1955年1月下旬,台北阴雨连绵十余日,雨水的潮气浸透大稻埕每一条街巷,也浸透了明星咖啡馆焦黑的断壁残垣。军情局第三处封锁了整条街区,特务逐户盘查,街头巷尾贴满印着林默涵肖像的通缉告示,五万银元悬赏的字样被雨水晕染,却依旧刺得人心头发紧。
苏曼卿牺牲后的第三日,台北城内的白色恐怖达到了顶峰。军情局依照从咖啡馆废墟搜出的零星线索,扩大搜捕范围,凡是曾经出入过明星咖啡馆的商贩、茶客、佣人,尽数被传唤审讯,不少无辜市民受牵连入狱,整座台北城人人自危,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惶恐与猜忌的味道。
林默涵搭乘着“青松”安排的封闭式三轮车,趁着深夜大雨,从台北市区绕道,沿着基隆河上游的山路,辗转颠簸近五个小时,终于抵达台北县深坑乡外围的一处山间茶园。这里是组织提前预留的备用隐秘据点,对外名义是闽商开办的“清源茶行”,茶园主人便是上级指定的新联络人,代号“青松”,本名周敬山,年过五旬,早年间在福建从事地下工作,1949年奉命潜伏台湾,扎根山区数年,依托茶叶贸易搭建起临时情报中转站,极少与台北市区人员接触,隐蔽性极强。
三轮车停在茶园山脚下的碎石路口,车夫没有深入山区,依照约定调转车头,迅速没入雨幕之中,抹去所有行踪痕迹。林默涵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左肩,那里是先前在西门町逃脱时,被特务划伤的伤口,连日奔波没有时间换药,伤口早已红肿发炎,每一次抬臂牵扯,都会传来钻心的钝痛。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被雨水糊住,视野一片朦胧。四下里只有雨打茶树叶的沙沙声响,山间雾气浓重,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林默涵放缓脚步,刻意避开路面松软的泥印,沿着茶园预留的青石小道向上走,一边行走,一边快速梳理当下的局势。
苏曼卿牺牲,市区交通站彻底覆灭;原本依靠咖啡馆建立的台北市区情报联络网络断裂大半;军情局手中握有他的照片、南京旧档案线索,还有叛徒张启明提供的体貌特征,全城搜捕铺开,自身身份随时面临全面暴露;陈明月被困台北监狱,生死未卜,遭受酷刑的可能性极大;江一苇身处军情局内部,处境愈发凶险,一旦被魏正宏察觉破绽,后果不堪设想;最关键的是,那份耗费无数同志性命换来的台风计划最终坐标情报,凭借记忆抢救出来的内容,必须尽快通过茶园据点传递给大陆,一旦延误,解放军海防部署便会错失最佳调整时机,后续作战计划将全盘被动。
无数条线索纠缠在心,压得他胸口发闷。林默涵停下脚步,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本被雨水浸湿边角的《唐诗三百首》,书脊空心夹层里,卷着微缩胶片,与此同时,还有一枚冰凉温润的玉佩——那是陈明月在分别前夜塞给他的祖传物件,玉佩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承载着一段假戏真做的缱绻情谊,也承载着一份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将书和玉佩贴身收好,指尖无意间触到书页间原本放置女儿照片的位置,此刻那里空空荡荡。照片遗落在明星咖啡馆的发报机底板之下,大概率已经被特务搜走,那张六岁女孩的笑脸,终究还是落入了魏正宏的手中,成为了锁定自己身份最致命的证据。一想到此处,林默涵眼眶微热,长期刻意压抑的思念翻涌上来,腹中一阵酸涩剧痛,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情绪。潜伏生涯教会他,任何时候都不能任由情绪泛滥,一丝一毫的动摇,都足以葬送所有人的牺牲与全部任务。
沿着山道继续向上,茶园正中矗立着一栋木质结构的两层茶行,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木牌,清源茶行四个字迹被风雨冲刷得模糊不清,门前摆放着数个竹制茶篓,里面堆着半干的茶叶。四周院墙修得高大,墙头缠绕带刺藤蔓,一方面防止外人翻越,另一方面也遮蔽屋内光景,从山下望过来,只能看见茶园绿意,看不到茶行内部的丝毫动静。
林默涵走到院门前,依照暗号,拿起门边摆放的竹制茶杵,轻轻敲击门框,三长两短,节奏缓慢沉稳,正是他与“青松”约定好的紧急接头暗号。敲击声刚落,院内脚步声即刻响起,门栓被缓缓抽开,一名身着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拉开木门,面庞黝黑,双手布满常年制茶留下的老茧,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默涵全身,上下打量片刻,确认无误后,侧身将他迎入院内,快速关上院门,重新插好门栓,还搬来一根粗木杠顶在门后。
“海燕同志,一路辛苦。”周敬山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厚重,没有多余寒暄,目光落在林默涵渗血的肩头,眉头微微皱起,“先去后院处理伤口,再谈正事。台北市区已经彻底封锁,明星咖啡馆的情况,我昨晚收到地下人员传来的消息,苏曼卿同志牺牲的消息,我已经上报组织。”
走进茶行一楼大厅,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茶香,掩盖了人体的气味,也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特务的警犬嗅觉。大厅没有摆放茶具桌椅,反倒堆满了成箱的茶叶,箱子夹层暗藏发报设备与情报文书,墙面夹层还预留了逃生暗道,直通后山的密林,这是周敬山耗时数年修建的应急通道。后院是一间独立小屋,屋内备有简易急救药品,周敬山亲手烧了热水,拿出碘酒与纱布,协助林默涵清理肩上的伤口。
伤口是枪支擦伤,创面不算深,却持续渗血,加上连日被雨水浸泡,已经开始发炎。碘酒涂抹上去的瞬间,刺痛直钻骨髓,林默涵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始终没有出声。周敬山动作利落地包扎完毕,又递上一碗温热的浓茶:“山里气温低,喝口热茶驱寒。市区交通站覆灭,原本负责中转情报的线路断掉,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情报只能依靠我们清源茶行中转,经由香港茶商渠道发往大陆,传递速度会变慢,只能委屈你暂时留在山中。”
林默涵端起茶碗,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落,驱散几分体内寒意,开口问道:“青松同志,目前台北城内我方可用的情报人员还剩下多少?江一苇那边,有没有传来新的消息?陈明月同志在狱中状况如何?”
“情况不容乐观。”周敬山坐在对面,缓缓说道,“市区内原本五名情报员,两人被捕叛变,一人牺牲,只剩报社记者林小月、海关职员赵文斌两人暂时隐蔽,没有暴露。江一苇昨日悄悄托人递来一张纸条,说魏正宏怀疑内部存在内鬼,已经开始逐一排查军情局内部人员的行动轨迹,他目前行事处处受限,短期内无法再获取军方核心情报。至于陈明月同志,狱中消息封锁严密,只知道没有被即刻处决,魏正宏刻意留下她,就是打算把她当成诱饵,引诱你自投罗网。”
魏正宏的算计,林默涵心中一清二楚。对方深谙攻心之术,抓住自己重情义的弱点,用陈明月的性命逼迫自己现身,再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获。一旦落入魏正宏手中,不仅自身难保,手中掌握的台风计划情报无法传递,整个地下情报网络都会被连根拔起,无数潜伏同志都会惨遭牵连。
“绝不能中他的圈套。”林默涵放下茶碗,目光坚定,“明月同志清楚组织纪律,也明白我的使命,她宁可受尽酷刑,也绝不会让我拿任务冒险。当下首要之事,把我记忆中的台风计划完整坐标还原出来,整理成微缩情报,尽快发往大陆。”
周敬山点头,带着林默涵来到二楼的密室,密室以茶箱作为隐蔽大门,推开之后,内部摆放着一台老旧的美式无线电发报机,还有显影药水、微型相机、空白胶卷等一应器材。林默涵坐在发报机前,闭上双眼,脑海中复盘台北咖啡馆内,江一苇传递过来的全部信息,结合此前策反海军文书获取的零散资料,将零散的数字、经纬度、时间节点逐一拼凑梳理。
台风计划是国民党军方筹备的反攻先头作战计划,规划海军舰队集结路线、海上登陆地点、空中支援时间、兵力部署配置,整套情报分为七组坐标数据,此前在明星咖啡馆地下室,只完整发送了前三组坐标,第四到第七组坐标刚刚录入完毕,便遭遇特务搜查,只得以记忆留存。连续数小时,林默涵凭借惊人的记忆力,一笔一画将剩余坐标写在薄纸之上,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错漏之后,使用微型相机拍摄在微缩胶卷之上,装入特制茶叶罐的夹层之中。
“情报已经整理完毕,需要尽快通过香港航线传递出去。”林默涵将茶叶罐递给周敬山,“茶行与香港德信茶行有长期贸易往来,每月十五会有一批茶叶运输出港,距离十五还有五日,时间刚刚好。胶卷藏在茶叶罐夹层,我方香港联络人会按时提取,转交大陆情报部门。”
周敬山接过茶叶罐,仔细封存好,放入待运的茶叶箱堆中,做好隐蔽标记:“运输路线我已经安排妥当,茶行商船有军方通行许可,军情局一般不会重点盘查茶叶货物,安全性很高。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今日收到青松系统上级传来的密电,组织对你目前的处境十分担忧,考虑是否安排你即刻经由香港撤回大陆,暂时隐蔽休整,避开此番搜捕风暴。”
林默涵闻言,沉默许久。撤回大陆,意味着彻底脱离险境,平安回到故乡,见到思念多年的女儿,不用再每日活在刀尖之上,不用再目睹同志牺牲,不用承受生离死别的煎熬。这是他无数个深夜独自期盼的结果,家族破碎的过往、对女儿日复一日的思念,都在催促他做出这个选择。
可只要一想到台北监狱里的陈明月,想到潜伏在军情局内部、处境岌岌可危的江一苇,想到还在台湾各处默默坚守、随时可能牺牲的地下同志,想到尚未彻底发挥作用的台风计划完整情报,他便无法转身离开。
“不能走。”林默涵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决绝,“我一旦撤离,台湾这边残余的情报网络失去主心骨,很容易被军情局逐个击破。江一苇孤身立于军情局内部,失去我的接应,很快就会暴露。更重要的是,魏正宏誓要破获台风计划相关情报,我若在此刻撤离,他必然会将怒火尽数倾泻在留守同志身上,会造成更多无谓的牺牲。我的任务,不止是传递情报,还要稳住台湾残余战线,获取后续国民党军队调动信息,直至彻底完成使命。”
周敬山看着眼前之人,眼底满是动容。他潜伏多年,见过太多情报人员为了保全性命选择撤离,也见过不少人为了信仰坚守绝境,林默涵的抉择,既在情理之中,又让人揪心不已。魏正宏布下的天罗地网层层收紧,留在台湾,便是九死一生,可地下党人骨子里的信仰,从不会让他们畏惧生死。
“既然你执意留下,我便全力配合你。”周敬山不再劝说,“茶园后山密林连通基隆河支流,若是茶行遭遇搜查,你可以从暗道进入密林,经由河道前往台中山区,那边还有一处备用据点。另外,留守台北的两名情报员,我会想办法联络,让他们暂时停止一切活动,蛰伏隐蔽,尽量避开特务搜捕。”
接下来的两日,林默涵便留在密室之中,一边整理过往数年的情报资料,将关键线索整理成册,销毁所有纸质记录,全部转移至微缩胶片留存;一边通过茶行的无线电,接收大陆方面传来的简短指令,汇报台湾当下的局势。闲暇之时,他便会登上茶园后山,望着海峡的方向,从怀中摸出陈明月留下的玉佩,淡淡茶香裹着微凉山风,思绪飘向远方大陆,飘向不曾谋面、日渐长大的女儿林晓棠。
他想起1952年搭乘中兴轮抵达高雄港的那个秋日,彼时怀揣信仰与使命,以为潜伏三年便可完成任务,平安归家。未曾想三年时间转瞬即逝,任务并未结束,身边并肩作战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从高雄码头牺牲的老赵,到爱河枪战中殒命的地下党员,再到惨死明星咖啡馆的苏曼卿,每一张面孔,都在他脑海之中反复浮现。这些人,大多没有留下姓名,没有得到嘉奖,悄无声息地牺牲在异乡,只为守护海峡两岸的安宁,只为祖国统一的信念。
第三日清晨,山间雨势稍歇,周敬山急匆匆从山下茶行赶来,神色凝重地推开门,打断了林默涵的思绪:“出事了,台北传来消息,江一苇身份暴露了。”
林默涵心中一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伤口牵扯传来剧痛,他却浑然不觉:“怎么回事?魏正宏何时察觉的?”
“昨日魏正宏排查内部人员档案,江一苇早年潜伏经历的破绽被查出,再加上叛徒张启明,认出了曾经在军情局办公楼见过江一苇与你传递纸条。”周敬山语气急促,“江一苇察觉到不对劲,连夜安排怀孕的妻子搭乘渔船前往香港,自己则留下来销毁所有情报资料,今晨已被军情局特务逮捕。临走之前,他托人送来最后一则消息:台风计划后续的兵力增补方案,记录在军情局第三处机要档案室的最底层档案柜,档案柜钥匙藏在魏正宏办公室的保险柜暗格之中。”
江一苇被捕,意味着军情局内部最后一条核心情报渠道彻底中断,想要获取后续兵力部署情报,只能铤而走险,潜入军情局内部窃取档案,这无异于虎口夺食,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行动。
林默涵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江一苇为了保护情报,牺牲了自己,掩护妻儿撤离,这份牺牲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原本可以安稳撤离,保全一家三口的幸福,却选择坚守岗位,直至身份暴露,这份信仰与勇气,值得所有人铭记。
“魏正宏此刻必定加强了军情局的戒备,尤其是机要档案室,守卫定然森严。”林默涵快速冷静下来,头脑飞速运转,分析局势,“江一苇被捕之后,必定会遭受审讯,他熟知我方所有联络方式,为了不牵连他人,他会咬紧牙关,不会吐露半句线索,但魏正宏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短时间内,他不会轻易对江一苇下死手,会留着继续审讯,这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打算潜入军情局档案室?”周敬山面露担忧,“此事太过冒险,台北城内到处都是你的通缉画像,一旦踏入市区,很容易被认出,更何况是军情局重地,守卫层层密布,根本难以靠近。”
“风险再大,也要尝试。”林默涵目光坚定,“台风计划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兵力增补方案,关乎解放军整个海防部署,情报缺失,便会造成巨大隐患。江一苇拼上性命换来线索,我不能浪费他的牺牲。而且,借此机会,我也可以打探陈明月同志的关押地点,若是寻到机会,便可设法营救。”
当下便定下行动计划:林默涵伪装成美军顾问团的随行翻译,美军顾问团人员每日都会出入军情局办公大楼,通行盘查相对宽松,这一身份,是此前江一苇提前预留好的伪装渠道。周敬山负责联络台北留守的海关职员赵文斌,由赵文斌负责伪造美军顾问团的临时通行证件,再安排报社记者林小月,在军情局大楼外街面制造小型骚乱,分散门口特务的注意力,为林默涵潜入大楼争取时间。
计划定好之后,众人便分头行动。周敬山即刻下山联络台北同志,筹备证件与接应事宜;林默涵留在茶园,细心打磨伪装细节,练习美式英语口语,模仿美军翻译的举止神态,同时熟记军情局大楼内部构造,江一苇曾经传递过大楼内部简易布局图,每一处走廊、楼梯、守卫岗位,都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两日之后,伪造的美军顾问团通行证件顺利送达茶园,证件做工精细,印章、照片、编号一应俱全,足以蒙混过关。看到证件的那一刻,林默涵知道,行动的时刻到了。
入夜时分,天降小雨,正好掩盖行踪。林默涵换上笔挺的美式西装,戴上宽檐礼帽,金丝眼镜换成美式细框眼镜,手中拿着公文包,里面隐藏微型相机与****,肩上的伤口经过两日休养,愈合大半,不影响行动。临行前,他向周敬山郑重托付:“若是此次行动失败,未能归来,清源茶行的情报网络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将剩余的台风计划情报安全传递回大陆。还有,若是日后有机会,请转告我的女儿林晓棠,她的父亲,毕生无悔。”
周敬山重重点头,眼含热泪,却强行忍住,目送林默涵的身影消失在雨夜山林之中。
林默涵沿着山间小路下山,避开主路关卡,搭乘预先等候的渡船渡过基隆河,进入台北市区。雨夜的台北街道空旷冷清,巡逻的特务结队而行,手电筒的光束四处扫射,每一处街角都藏着危险。他步履从容,举止自然,以美军翻译的身份,从容走过一处又一处盘查关卡,顺利抵达军情局办公大楼所在的街区。
按照事先约定,报社记者林小月已经在街角等候,看到林默涵示意之后,立刻跑到大楼门口,假装与门卫争执,大声控诉报社稿件被无理扣押,引得门口守卫纷纷围过去查看,注意力尽数被吸引。
趁着守卫分神的空隙,林默涵迅速上前,出示通行证件,门卫粗略查看之后,便挥手放行。踏入军情局大楼内部,走廊灯光昏暗,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已经熄灯,只有三楼魏正宏的办公室以及机要档案室方向亮着灯火。林默涵贴着墙壁,脚步放得极轻,避开巡逻的特务,顺着楼梯快速向上,在三楼走廊转角处停下,观察档案室门口的守卫情况。
档案室门口有两名武装特务值守,更换岗哨的时间固定在凌晨两点,此刻距离换岗还有半个时辰,只能耐心等待。林默涵藏身在拐角的阴影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雨夜的寒气侵入骨髓,旧伤隐约作痛,他却始终保持着警觉,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凌晨两点,岗哨准时交接,新旧守卫交接的短短三分钟,是唯一的空隙。林默涵抓住时机,身形一闪,快速冲到档案室门前,拿出特制****,迅速插进锁孔,轻轻扭动,不过十余秒,门锁便被顺利打开。他悄无声息推开门,闪身进入档案室,再轻轻关上房门,将门锁复原,不留丝毫痕迹。
档案室内部空间狭小,一排排铁质档案柜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混合的干燥气息。林默涵依照江一苇留下的线索,径直走到最底层的档案柜前,蹲下身子,仔细翻找底层抽屉,很快就找到了标注着“台风计划增补兵力部署”的绝密档案袋。
他迅速打开档案袋,拿出里面的文件,使用微型相机,快速拍照留存,每一页文件都不放过,拍摄完毕之后,再将文件原封不动放回档案袋,塞回原位,抹平所有翻动痕迹。
完成核心任务之后,林默涵没有立刻离开,他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望向大楼后侧的临时监狱区域,监狱内灯光昏暗,隐约能听见微弱的声响。他清楚,陈明月与江一苇,便被关押在此处,可守卫森严,根本无法靠近营救,只能远远相望。
“明月、一苇,再坚持一段时间,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定会想办法营救你们。”林默涵在心中默念,眼底泛起一丝红意,却很快收敛情绪,转身准备撤离。
就在他走到门边,准备开门离开之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魏正宏冰冷的说话声,朝着档案室方向走来。林默涵心中一紧,立刻退回阴影之中,屏住呼吸,心脏剧烈跳动。
“今夜加派人手看守档案室,尤其是台风计划相关档案,不得有半点闪失。”魏正宏的声音清晰传来,“海燕必定不会坐视情报流失,他一定会潜入此处,务必将其抓获。”
脚步声越来越近,档案室房门外的守卫立刻立正应答。林默涵握紧手中的微型相机,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若是被发现,便只能拼死突围,护住相机内的情报。
好在魏正宏只是巡视一番,并未进入档案室查看,在门外叮嘱几句之后,便带着随从转身走向办公室。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林默涵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确认安全之后,他打开房门,闪身出去,按照原路快速下楼,顺利走出军情局大楼。街角接应的赵文斌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带着他钻进小巷,辗转数次,摆脱可能的跟踪,直到确认无人尾随,才松了一口气。
“情报到手了吗?”赵文斌低声询问。
林默涵拍了拍怀中藏着的相机,微微点头:“已经全部拍摄完成,接下来,需要立刻将胶片送回清源茶行,尽快发往大陆。”
众人趁着夜色,将林默涵送回山间茶行,周敬山早已等候在密室之中,见到林默涵平安归来,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林默涵将微型相机交给周敬山,连夜冲洗胶片,核对档案内容,确认所有增补兵力部署信息完整无误之后,再次封装进茶叶罐,等待十五日的茶叶运输航线,一并发往大陆。
连续高强度的行动,加上旧伤未愈,林默涵终于支撑不住,冲洗完胶片之后,便昏睡在密室的木椅之上。睡梦之中,他回到了大陆的老家,看见了年迈的母亲,看见了年幼的女儿林晓棠,母女二人站在院门口,朝着他招手,笑容温暖明媚。可转瞬之间,画面破碎,明星咖啡馆的枪声响起,苏曼卿倒在血泊之中,陈明月在监狱中遭受审讯,江一苇被特务押解,一幕幕惨烈景象在脑海中不断闪现,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醒来之后,林默涵看着窗外微亮的天空,知道短暂的休整结束,新一轮的危机与任务,依旧在前方等待着他。魏正宏不会善罢甘休,搜捕只会越来越严密,残余的情报网络依旧脆弱,营救同志的希望渺茫,可信仰不灭,使命不止,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便会在隐蔽战线上继续坚守。
周敬山推门进来,带来一则消息:大陆情报部门已经接收到此前发送的台风计划坐标情报,依据情报及时调整海防部署,成功挫败了国民党军队的一次试探性海上突袭,极大打击了敌方的嚣张气焰。得知情报发挥作用,战事取得胜利,林默涵心中涌起一阵欣慰,所有的牺牲与付出,都有了意义。
与此同时,台北监狱之内,陈明月得知林默涵成功获取兵力部署档案,情报顺利传递,心中悬着的重担终于落下。狱中的酷刑没有摧毁她的意志,她始终坚守秘密,在牢房墙壁上,用指甲一笔一画刻下小小的海燕图案,代表着她的信仰,也代表着远方的战友。江一苇遭受数次审讯,始终咬紧牙关,未曾吐露半句我方信息,魏正宏用尽手段,也无法从他口中撬开线索,只能将他长期关押,严加看管。
山间的茶行依旧平静,茶叶按日采摘炒制,表面是寻常商贸生意,内里却是关乎两岸战局的情报枢纽。林默涵依旧每日守在密室之中,接收情报、整理资料、观察局势,闲暇之时,便登上后山,望向海峡对岸的大陆方向。
雨水依旧时常降临,山间雾气缭绕,可林默涵的心中,却始终明亮坚定。从1952年登陆台湾,到1955年身处绝境,三年潜伏岁月,无数生死考验,无数生离死别,都未曾动摇他心中的信仰。他如同代号海燕一般,于风雨之中翱翔,于黑暗之中寻觅光明,哪怕前路凶险,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坚守使命,等待祖国统一的那一日,等待归家团圆的那一天。
距离茶叶出港还有十二日,这段时间里,林默涵一方面等待情报传递的消息,另一方面,不断思索营救陈明月与江一苇的办法,同时联络蛰伏的两名地下情报员,逐步修复受损的情报网络,让中断的情报线,重新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台湾岛上,悄然延伸。
隐蔽战线的战争,没有硝烟,却比正面战场更加残酷,每一个坚守之人,都在以生命为赌注,践行着对祖国、对人民的誓言。海燕不会停下飞翔,春天的脚步,也终将会跨越海峡,抵达这座孤岛之上。
(第07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