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上的女子，年岁看着不大分明。
约莫二十，或是三十的样子。
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梳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
因着是炭笔简单描摹过的，眉眼细微处看不分明，但仍旧能看出来是个眉目舒朗，很是大气的女子。
衣裳同寻常女子的也不大一样，是翻领窄袖的，衣裳下摆到大腿根的位置，并没有扎进裤子里，也没有穿裙子。
一身衣裳看不出颜色，只觉得十分干净利索。
老乞丐盯着画像看了许久许久，十七也没出言打断，只任由老乞丐那么看着。
老乞丐一开始只是怔愣，到后来嘴唇逐渐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许水光。
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
良久，老乞丐颤声道：“她……她如今还好吗？”
十七错愕道：“师傅你不知道吗？画像上的女子，已于去岁过世了。”
“什么？”老乞丐骤然惊醒，视线终于转向十七，“她、她过世了？为什么？她出什么事了？不、不，应该说，她怎么会死？”
饶是十七已经有所准备，但听到老乞丐的这番话，也忍不住道：“师傅，是人都会死的。”
老乞丐茫然抬头：“可她是神仙啊！”
十七一下子不说话了。
他突然想起了庄主。
是啊，庄主也是神仙，在山庄所有人眼里，几乎无所不能。
十七也无法想象庄主会过世。
她好像就应该一直呆在那里，给人安心和底气。
好像只要她在，再难的事也不算难了，再大的麻烦，也有办法解决。
十七一下子就理解了师傅的震惊。
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是庄主告诉我的，画像上的女子已经过世一年多了。”
老乞丐震惊得手里的鸭腿掉落在地上都没有看一眼，只盯着画像，又哭又喊，不肯相信。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她不会死的啊！”
这一刻，老乞丐再也顾不上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话了。
他的手用力地锤着自己的胸口，似乎不这么做，心脏就不会跳动，而是梗在那里一般。
“你骗我，她、她不会死的！”
十七过往也见过老乞丐发疯，但大多都是借酒装疯。
不像现在这样，似乎老乞丐的全部信念都崩塌了一般。
但十七还是只能告诉老乞丐事实：“画像上的女子的确已经过世了，庄主说她姥姥过世的时候已经九十多岁了，算是高寿，是寿终正寝的。”
“什么？”老乞丐有些茫然，“寿终正寝？”
“是，”十七点头，“师傅，人生七十古来稀，庄主的姥姥都九十多了，便是过世，也算是喜丧了。”
“不对，不对，”老乞丐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怎么是九十多岁？怎么是寿终正寝？我……我当时才二十几岁，她没比我大几岁，我今年才四十有七，她怎么就九十多岁了？”
老乞丐忽然笑了一下：“不对不对，你们说的这人，不是我说的那人。”
十七也愣了，他低头看了看画像，但他毕竟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也不好说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他记得庄主跟他说过的话，便问道：“师傅，那你认识的人叫什么名字？是姓简，叫简桃花吗？”
“放肆！你怎么能直呼简姑娘的大名！”老乞丐下意识反驳。
等反驳的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什么。
“你……你说的人，姓简名桃花？”
其实不用十七作答，老乞丐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十七轻轻点头的那一刻，老乞丐还是颓然跌坐在地上。
压抑的沉默好似凝固成了实体，几乎要将不大的山洞都封闭起来。
十七甚至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师傅的样子，比从前他看到过的任何时候都可怕，怕得他都不敢呼吸，生怕惊动了师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夕阳渐渐倾斜、湮没在山那边。
山洞里骤然黑了下来，只剩下方才烧火的一小堆灰烬还有一丝丝红光。
老乞丐终于动了一下。
他将身侧的枯草和落叶堆到火堆旁边，火堆终于又慢慢烧了起来。
再开口的时候，老乞丐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仿佛足有一百年没说话似的。
“她……她当真已经九十多岁了？”
十七坦白：“我并没有见过画像上的女子，是听庄主说的，庄主就是画像上女子的外孙女儿。”
老乞丐听到这句，似乎有些高兴，但高兴之下，还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她……她有后了啊，好，好，有人替她打理后事，我也放心了。”
十七听见这话，有心想要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说。
庄主告诉过他，说她是姥姥过世一年后，才收到消息回来的。
庄主姥姥过世的时候，庄主并不在身边。
后事也是村里人处理的。
所谓有后无后，其实最终也没靠得上。
十七沉默片刻，才说到：“庄主说画像……说老太太是寿终正寝，自己躺在床上去的，没有经受什么病痛，在睡梦中去的。”
老乞丐闻言，眼泪涌出。
他拿手拼命去擦，但却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