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沉的轰鸣声从船舱深处传来,像某种巨大的机器正在启动。
陈维放下手里的铁箱,转身向那个方向走去。
锐爪已经抢先一步,砍刀横在胸前,独眼死死盯着通道尽头的那扇门——那扇门比其他的都要大,都要厚重,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标志:三片叶子和一个齿轮,被一个圆圈圈着,像某种特殊的标记。
“那是什么?”艾琳轻声问。
珊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公司的核心实验室。只有最高级别的人才能进去。”
陈维没有犹豫,直接走向那扇门。
门没有锁。
他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化学药剂、血腥味和某种更深的、更恶心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露珠捂着嘴,差点吐出来。锐爪的眉头紧紧皱着,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之前的实验室大三倍。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屏幕——那些屏幕已经黑了,但上面残留的痕迹还能看出它们曾经显示过什么:数据,波形图,还有“母亲”不同角度的影像。
空间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容器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中,漂浮着一样东西。
陈维走到容器前,仔细看。
那是一颗心脏。
不是“母亲”的那颗——那颗已经化作光点,融入了他胸口的种子。而是一颗小得多的人类心脏,泡在那暗红色的液体中,还在缓缓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跳动,都有细小的波纹从心脏向四周扩散,那些波纹碰到玻璃壁,就会激起一阵微弱的闪光。
容器底部,贴着一张标签。
陈维蹲下来,看清上面的字:
“实验体01号——心脏移植——来源:母亲之泪萃取物——状态:存活——备注:首次成功,可用于后续培养”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不只是收集她的眼泪。
他们用她的眼泪——培养心脏。
培养可以移植的、拥有“母亲”力量的心脏。
艾琳的手在他掌心猛地握紧。她的脸色惨白,那双银金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那种疯狂的恐惧。
“他们想干什么?”她喃喃道,声音发颤,“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维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到了更多。
在那些靠墙的架子上,一排排玻璃罐,整整齐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样东西——有的是心脏,有的是眼睛,有的是手,有的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器官。那些东西都在发光,都在跳动,都在——活着。
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实验体02号——眼睛移植——来源:母亲之泪萃取物——可感知能量流动”
“实验体05号——手移植——来源:母亲之泪萃取物——可触碰灵魂”
“实验体11号——脑组织移植——来源:母亲之泪萃取物——可读取他人记忆”
“实验体17号——完整胚胎培育——来源:母亲之泪与人类基因结合——发育正常——预计三个月后成熟”
陈维放下最后一个罐子,退后一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公司的人,那些疯子,他们不只是想从“母亲”身上抽取力量。他们想用她的力量——创造新的生命。创造拥有她能力的人类。创造——
“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维猛地回头。
那是一个男人。
不,是一具尸体。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头垂着,像是睡着了。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死了很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那颗心脏一样。
陈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胸口别着一个名牌:阿尔弗雷德·霍普金斯,首席生物学家。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金色——纯粹的、刺眼的金色,像“母亲”最后那一刻的光芒。
他的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陈维凑近,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她......在看......她在......笑......”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突然动了。
它们看向陈维。
看向那双左眼中流转的光芒。
看向那胸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
那具尸体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
“你......也是......她的孩子......”
陈维的心猛地一颤。
那尸体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它的嘴说话:
“我们......想成为......和她一样的存在......我们以为......抽取她的力量......移植她的器官......就能......接近她......”
它笑了。那笑容诡异,扭曲,像一张被撕碎的脸。
“但失败了......都失败了......那些器官......活了......但我们......死了......她看着我们死......一个一个死......她在笑......”
陈维站起身,退后一步。
那尸体的眼睛还在看着他,还在发光,还在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笑吗?”
陈维没有回答。
那尸体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我们以为......我们在利用她......其实是她在......等我们......等我们......把这些东西......带给她......”
它抬起手——那只灰白的、干枯的手——指向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指向那些跳动的器官,指向那些泡在罐子里的“实验体”。
“这些......都是她想要的......她需要的......她等了一万年......就是在等......有人帮她......收集这些......”
陈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等了一万年。
不是在等他?
是在等——这些?
那些器官,那些跳动的、活着的、用她的眼泪培育出来的东西——它们不是实验品。
它们是食物。
是给“母亲”的食物。
她需要这些东西。
需要它们——来填补那一万年的空虚。
那尸体的眼睛中,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它的嘴唇继续动着,发出最后的声音:
“她吃了我们......一个一个吃......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些......她最喜欢的......留下来......等一个人......帮她把......这些都带走......”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闭上。
那具尸体,彻底安静了。
陈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艾琳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在颤抖。
“她说的是真的?”她问,声音沙哑,“那些器官,那些东西,是......留给她的?”
陈维没有回答。
他看向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看向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脏,突然跳得更剧烈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呼唤。
像是在说:
带我走。
带我——去找她。
陈维深吸一口气,松开艾琳的手。
他走到那个容器前,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穿透玻璃,涌入那颗心脏。
那颗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然后,它安静了。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开始变淡,变清,最后变成透明的水。那颗心脏在其中漂浮着,不再跳动,只是静静地,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陈维收回手,转身看向那些架子。
一个接一个,他走向那些罐子,伸出手,触碰那些玻璃。
金色的光芒,从每一只手的触碰中涌出。
那些跳动的器官,那些发光的组织,那些被囚禁的“实验体”——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当最后一个罐子里的东西停止跳动时,陈维转过身,看向艾琳。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鬓角的灰白已经蔓延到了耳边。但他的眼睛中,光芒还在。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把这些,都带给她。”
艾琳看着他,看着这个又一次燃烧自己的男人。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一起。”她说。
他们走出那间实验室。
身后,那些安静的器官,那些终于可以休息的“实验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光芒很弱。
但很温暖。
像是某种感谢。
像是某种祝福。
像那个等了一万年的“母亲”,终于收到了——她想要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