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衡律师事务所,上午十点整。
陆时衍站在那扇胡桃木大门前,停了大概三秒钟。门很旧了,上面的漆面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把手上缠着一层包浆,是无数只手握过的痕迹。他以前每周都要推开这扇门至少五次——做学生时背着书包来,做律师时夹着案卷来,逢年过节拎着茶叶来。那时候推门的心情是踏实的,像回家。今天他又来了,手里拎着同样的茶叶,同一个牌子的铁观音,连包装纸的颜色都没换。可推门的手,比任何时候都重。
门开了。开门的是赵勤,导师最年轻的弟子,比陆时衍小三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殷勤,殷勤里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看到陆时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堆起笑脸:“陆师兄!老师在里面等你。这位是——”他侧头瞥了一眼陆时衍身后的助理。
“我的实习律师,姓周。”陆时衍把茶叶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毛病又犯了,最近天气转凉,膝盖疼得厉害。”赵勤接过茶叶,看了一眼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包装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最终只挤出一句,“师兄请进吧,老师在二楼书房等您。他特意嘱咐了,今天上午不见其他客人。”
陆时衍点点头,带着周助理穿过玄关踏上那道螺旋楼梯。整栋楼安静得不正常——以前这里总是人来人往,电话响个不停,走廊里弥漫着打印机的油墨味,会议室里时不时传出激烈的讨论声和拍桌子的声响。他带过的那些师弟师妹,有的窝在楼梯间啃三明治赶诉状,有的抱着案卷一路小跑,连打招呼都是边走边喊。今天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几个助理的工位都空着,电脑屏幕黑着,茶杯里泡着的茶已经凉透了。墙上挂着的照片还在——有导师和最高法院法官的合影,有律所周年庆的全家福,有历届优秀律师的奖状。陆时衍在其中一张照片前面停下来,那上面是五年前的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从导师手里接过“年度最佳青年律师”的奖杯。照片里的他笑得很灿烂,导师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温热、有力,像一个父亲为儿子的成就感到骄傲。陆时衍看着那只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继续上楼。
周助理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照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公文包握得更紧了些。
二楼书房的格局丝毫未变。两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法律典籍和卷宗,窗边立着一架半旧的留声机,黑色唱片在转盘上无声旋转。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排整齐的光斑。导师坐在书桌后面,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字——“法不容情”——四个字用颜体写成,笔锋浑厚如铁马冰河。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像两把没生锈的手术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青筋隐约可见的手腕,手里转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着某种古老的拍子。
“时衍,过来坐。”导师摆手示意书桌对面的椅子,笑容温和得如窗外十月的阳光,“茶都给你泡好了。今年的铁观音,秋茶。你师母上次还念叨你,说你瘦了,让我一定留你吃个饭再走。”
陆时衍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铁观音,汤色金黄澄澈,香气清幽绵长。导师连泡茶都用他最爱的那把紫砂壶。他没坐,走到书架前拿起一只相框。相框里是导师和一名年轻律师的合影,背景是最高法院的台阶,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年轻律师笑得腼腆又骄傲。
“子敬那张,我替你留了快十年。”导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他出事的时候你还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那时候你跟我说,当律师不能为了赢不择手段,不能替有罪的人脱罪。这些年你做得很好,好到我每次跟人提起你,腰杆都能挺直三分。”
陆时衍的指尖滞在相框边沿。
子敬。那个名字在空气里轻轻一落,整间书房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当然记得那个案子——十年前,子敬替一家制药公司代理产品责任诉讼,原告是三十七个吃了问题药导致肝肾损伤的病人。子敬找到了一份内部检测报告,证明药企在上市前就知道副作用。他把报告锁进档案柜最深处,压了整整两年没有交出去。三十七个病人里,有九个人在等待赔偿期间病情恶化。他想说你记错了——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拍过桌子。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场风波过后第一个把子敬调离核心团队的,正是眼前这位此刻端着茶壶替他续杯、眼神里满是缅怀与慈爱的老人。
“老师今天不只是叙旧吧。”陆时衍将相框放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导师。
导师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陆时衍的眼睛:“时衍,你在苏砚的案子上花了太多时间,也该撤了。这个案子继续打下去对你没有好处,对律所也没有。你已经赢了足够多的回合,业界对你的评价只会更高。适可而止,才是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茶几旁,端起那杯铁观音,轻轻晃了晃,茶汤在杯壁上挂出一层漂亮的琥珀色,他看了一会儿溢开的茶色,像是在观察某种标本。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导师面前。文件封面印着“和解协议草案”六个黑体字,下面是苏氏科技的LOGO和法务部的公章。
“老师说得对。这个案子继续打下去,双方损耗都太大。苏砚那边也松口了——她愿意在赔偿金额上大幅让步,只要原告方撤销三项核心侵权的指控。”他翻开文件第二页,手指在一个数字上敲了敲,“这个数,比您上次开出的和解条件只高不低。她用钱买时间,您用面子换里子。大家各退一步,干净体面。”
导师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周助理根本没有注意到——但陆时衍注意到了。他认识导师十五年,太清楚这个细节的含义:他在警觉。
“而且,”陆时衍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第一份旁边,“苏砚同意签署技术授权协议。未来五年内,她的加密技术会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条件优先授权给原告方的关联企业。等于她把自己的护城河,挖了一段让给您。”
导师拿起第一份文件,慢慢地翻着。书桌上那台留声机的唱片走到了头,唱针在空白的纹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枯叶擦过石板。他翻到最后一页,又拿起第二份文件翻了一遍。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核桃在掌心里滚动的声响。
“她真愿意签?”
“协议草案在这里摆着。”陆时衍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无懈可击,“她的法务团队已经审核过两轮,条款没有陷阱,违约责任没有附加条件。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现在就让赵勤逐条比对。唯一的前提是三天内完成签约——您也知道,她现在手里有个新品发布被搁置,资本方的耐心不多了,拖一天她就多损失一天。”他语调平稳,每个字都像是打磨过的棋子。
导师把文件放下,忽然笑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笑着笑着,眼底的温度就变了。那种笑意不是欣慰,不是得意,更像是猎人在密林里忽然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不是害怕,是确认猎物已经进入自己的射程。
“时衍,和解不是不可以。”他缓缓说道,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厚,“但你替她做事,让我很难不多想。你在这场案子里花了多少心血,业界都看得见。现在你忽然替她谈和解,让得这么干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条底线摆在这里,谁碰谁越界。”他略一停,笑意未消,眼底却多了一分试探,“你不会是对她动感情了吧?感情这东西在律师这行是大忌。你记得我怎么教你的——把对方吃透不是为了跟她并肩作战,是为了让她没有翻盘的机会。”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直视导师。
“老师教过我很多东西。有些我记到现在,有些——我后来自己改了。”他停了停,像在斟酌用词,“您还记得大三那年的模拟法庭吗?我跟您搭档,我方是被告。对方律师拿出了一份关键证据,我找不到破绽,想认输。您把我按在椅子上,说了一句我至今忘不掉的话——‘律师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赢每一场官司,而是让对手以为他赢了,直到最后一页证据出场。’”
导师眉梢微挑,没有否认,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您。”陆时衍微微前倾,直视导师的眼睛,“和解协议就在这里,条件优厚到您没有理由拒绝。三天,您考虑清楚。签了,您拿到技术授权和巨额赔偿;不签——”他慢条斯理地取回桌上的茶叶礼盒,将系绳绕在指节上,“法庭上见。不过到了法庭,您会发现您手里的牌,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多。”
导师转了转手里的核桃,咯啦咯啦响了一阵,忽然停住。
“既然话说开了——你心里头那点旧恩怨,是不是也该放下了?你跟我之间,本来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过节。你师妹薛紫英当年的事,我承认我偏袒错了人,但那是出于做师父的本能。至于别的——这些年我带你,真就没有半点真心?”
陆时衍拎起茶叶站起身来。他把茶叶罐往书桌中间轻轻一推,动作不重,陶罐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响。
“这罐铁观音,是还您的。您说过好茶要有始有终。”他站在书桌前,身形笔直,“这杯泡好的秋茶我没碰——干净,体面,可惜喝下去终究是凉的。”
导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那种被人准确击中旧伤疤的沉默。他看着桌上那只他亲手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壶,壶嘴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却莫名让人觉得整间书房骤然冷了几度。
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法不容情”那幅字上,恰好把“情”字切去了半边。阴影落在导师脸上,遮住他大半张脸,只剩下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和一只紧紧攥着核桃的手。
“我没想到,你我师生一场,最后会走到这一步。”导师的声音忽然苍老下去,像是卸掉了某个伪装多年的壳,“你当真想好了?不走回头路了?”
陆时衍将那份和解协议重新理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放进公文包里。
“老师,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您教的。”
他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周助理疾步跟上,路过留声机时脚步稍缓——唱针还在原地空转,唱片纹路末端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1998级·陆时衍赠。她心头微动,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陆时衍走到门口时,导师忽然从身后叫住他。
“时衍。茶叶——我还给你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苏砚她爸的案子,当年经手的不止我一个人,你查到最后会发现,你真正要找的人,比我更难面对。”
陆时衍站在门框下,没有回头。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上那层陈年包浆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搓磨过的旧玉。他的身体停顿了片刻,背影在门框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个瞬间的石像。然后他说:“那就让他来找我。”
门轻轻合上。
周助理跟在身后,沉默地走下那道旋转楼梯。赵勤还在楼下候着,看到他们下来,迎上两步想送,陆时衍摆了摆手。走到一楼电梯间时,周助理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您刚才说的‘最后一页证据’——指的是那卷录音,还是苏总埋的追踪协议?”
陆时衍按下电梯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眼睛里映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
“都不是。”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他走进去,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对着门缝里的自己,以及身边的助理,轻声说了后半句。
“我指的是他刚才听到‘薛紫英’那三个字时握碎核桃的动作。他用力太大了——她的确是他逼走的。”
电梯缓缓下降。一楼到了,门开了,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暖和得有些不真实。陆时衍大步跨进那片明晃晃的阳光里,从怀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加密消息,来自苏砚。
他点开一看,苏砚发来的十六进制经过基层解码后,露出一段还未完全解析的原始时间戳——1999年3月14日。那行日期下面就紧跟着一行极短的附言:“我爸第一次带我去律师事务所,是个周日。那天的事务所叫常衡。”
他周身一凉,握着手机的指节咯吱一响。
街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缓缓摇下车窗,薛紫英摘掉墨镜,朝他微微颔首。她的憔悴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清——眼窝凹陷,嘴角却勾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像是扛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卸下包袱的这一天。
陆时衍将手机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深秋微凉的空气,大步迎了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