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这些仙王，要么根本不知道有缺口的存在，要么就算知道也装作不知。
毕竟，知道又怎样？来这里守着？
守帝兵之城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没有资源可抢、没有地盘可占、没有传承可争，有的只是万古不变的枯燥、疲惫，以及随时可能被魔物突破防线撕碎的陨落风险。
没有仙王愿意来。
所以，只有她在守。
妇人收回目光，落在帝兵之城东南角的一处城墙上。那里的符文在方才一轮魔物冲击中被削掉几枚，露出底下暗淡的底衬。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凝聚出一缕仙力，朝那处破损的城墙快速推去。
仙力落在城墙上，化作数枚新的原始符文，一枚一枚地嵌入缺损处，与周围的旧符文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新符文亮起温润的光，与城墙整体的暗金光芒融为一体。
补完这处城墙，她又将感知铺展到帝兵之城的其他位置。北墙中段有三枚符文磨损过甚，需要更换。
中央大道东侧第三根廊柱的禁制节点有些松动，需要重新加固。
穹顶东北角第十七枚混沌珠的兽影虚淡了些，需要补充仙力。她逐一将这些位置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
从高台上站起来这个动作看似寻常，可若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便会发现她起身时右手在膝上撑一下。
万古的久坐，哪怕仙王之躯早已不需要依靠肌肉和骨骼来支撑，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疲惫依旧让她下意识地要借个力。
她迈步走下高台。
每走一步，脚下的混沌色晶体台面便自行亮起一圈符文光晕，像是在向这位万古主人行礼。高台周围悬浮的那些暗金符篆纷纷让开通道，在她走过之后又缓缓合拢。
她走向北墙，准备去补那三枚磨损的符文。可就在她走到高台底部、踏上城中心广场瞬间，脚步忽然顿住。眉头再次皱起，眼中再度翻涌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
与此同时，玄天大陆。
遗迹山脉深处，那片原本囚禁妇人万古岁月的空间裂口之外，方圆数百里的大地已经彻底改变模样。
山体表面龟裂出蛛网般的干纹，草木枯萎成灰白色的粉末，连岩石都在失去地脉之气后变得酥脆如炭渣。
妇人头顶那团暗红漩涡在气息收敛后已崩散，可她周身的仙力余韵依旧在虚空中缓慢流转，像退潮后残留在沙滩上的水痕，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
她站在裂口边缘，暗红色长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晦暗色泽，双手……裂纹已经收拢大半，指尖从干瘪恢复饱满，指甲完整覆在指端，透着淡淡暗红。
经脉中仙力奔涌的速度比脱困时快出数倍，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水流从涓涓细流变成湍急奔涌。
她缓缓握拳，掌心传来久违的实感。这副躯体正在以比她预想更快的速度恢复。
被镇压万古的亏损、被方云逸斩断七柱的反噬、被虚影反复消耗的底蕴……所有亏空都在随着仙力的回升被一点点填回来。
可这还远远不够，她要的可不只是恢复到“可以出手”的程度。
她要的是回到万古之前那个站在仙王巅峰、俯瞰众生、连天门都敢一战的状态。
妇人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感知着仙力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
经脉内壁还残留着一些极细的暗红色灼痕，那是七根石柱被剑塔强行吞噬时、顺着本源联系倒卷回来的反噬。
灼痕已不再扩散，但愈合速度极慢，像是一道道被烙铁烫过的旧疤，将经脉的宽度压窄几分。
她估算一下，若单靠自身恢复，要将这些灼痕彻底消磨干净、让经脉重回万古前的通畅，少说也得数年。
数年太久。她等不起！
天门已经因为她的仙力泄露而显化过一次，虽然她及时抹去气息避开锁定，但那些仙界的老狐狸必然已经警觉。
下一次她再释放仙力，天门锁定的速度只会更快、更准、更难以甩脱。
她需要更快地恢复，快到天门来不及反应，快到仙界那些仙王还没摸清她底细，快到方云逸还没从灰白交界地带腾出手来。
妇人眼里翻涌起冷厉光芒。她目光穿过层叠的虚空，落向灰白交界地带的方向。
方云逸气息就在那里，沉凝、稳定、不可忽视，像是一堵横亘在玄天大陆与异界之间的无形城墙。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上数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然后缓缓收回目光。
暂且先不找他。她要做的事，可比跟一个后辈算账要大得太多太多。
妇人将感知铺展开去，顺着遗迹山脉的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一边感知，一边向前迈出一步。
脚底踏在遗迹山脉干裂的地面上，地脉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地气被她踩得彻底溃散！
她没有停，继续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便塌陷一分，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脚印边缘的岩石从深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粉末，风一吹便散。
走到第十步时，她身形开始发生变化。
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若有人在旁边盯着看也未必能立刻察觉。
先是肌肤上的那些浅淡裂纹……原本还残留着几道像风吹沙地留下的纹路，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弥合、消失。
裂纹边缘的皮肤从粗糙干裂转为平滑细腻，光泽从暗淡的灰白转为温润的暗红，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红玉、正在慢慢恢复它原本的质地。
脸颊上那些被万古岁月磨出的疲惫纹路一条条淡去，颧骨下方凹陷的阴影被充盈的血肉慢慢填平。
嘴角那因长期绷出的细纹无声消散，唇色从干裂的暗紫恢复成饱满的深红。
眉弓的弧度没有变，但眉宇间那股沉凝万古的疲惫正在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被压下去太久的凌厉。
长发变化最慢，发梢处那些枯黄的末梢一寸寸往上缩，缩过的每一寸都重新焕出深红的光泽，像一根被重新浸染过的丝线，从尾到头慢慢恢复原本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