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面容偏瘦,颧骨不高,眼窝适中,眉骨到鼻梁之间的线条很平缓。他的年龄看不出具体,像是中年,又像是保养得好的老年。他的气息很稳,混沌仙九转巅峰的修为压得很沉,像是一潭被周围环境磨平了波纹的水面。
他看着韩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腰侧的长杆上,停了两息,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比陆玄机那种刻意挂上去的笑容自然得多。
“你是从仙宫来的韩铮?”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是。”
“我是太元剑宗宗主,秦望川。”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韩铮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下,“周衡刚才把你们来意传给我了。我本来在闭关,听说之后提前出来了。”
韩铮看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沈清弦。”秦望川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聊天,“她昨天用传讯阵法给我发了一条简讯,说有个叫韩铮的人会来太元剑宗,让我帮忙接待。简讯是昨天晚上到的,比你们早了半天。”
韩铮没有说话。
秦望川侧过头朝身后那队弟子摆了一下手,那些弟子同时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十步开外。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着韩铮,语气比之前压低了一些。“沈清弦的简讯里写了两件事。第一件,你在万古战场封了主裂隙,暗墟族在中域的前线入口断了。第二件,你在仙宫查出了神墟教的渗透者,包括郑玄和江鹤。她让我如果见到你,尽量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韩铮手里的长杆上。“你手里那根杆子,就是周衍留下的主控器?”
“是。”
秦望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视线从长杆上移开,重新看着韩铮的脸。“我刚才接到弟子回报,说赵无极今天上午带人出宗门去了剑冢方向。你往这边走,也是去剑冢?”
“是。”
“赵无极是太元剑宗的副宗主,管外围防御和巡逻事务。他在剑宗待了二十年,履历很干净。”秦望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沈清弦的简讯里提了一句,说江鹤的坐标记录里有一组指向太元剑宗以东三十里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是剑冢。赵无极今天带人出去的方向也是剑冢。”
韩铮看着他。“你怀疑赵无极?”
秦望川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过头朝身后那些弟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他们听不到这边的对话,然后转回来说:“赵无极是我师弟,跟我一起在剑宗长大。我认识他四十年了。但沈清弦的简讯不会无中生有。如果江鹤的坐标指到了剑冢,赵无极今天又恰好带人去了那边,我需要确认一下。”
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一道浅色的剑形虚影在他掌心中凝聚,长度大约一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他把那道剑形虚影朝韩铮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一道定位剑印。你带着它去剑冢。如果赵无极真的和神墟教有关系,剑印靠近他时会发出警示。如果他没有问题,剑印不会动。”
韩铮看着那道剑形虚影,没有立刻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他是副宗主,我是宗主。我如果亲自去查他,无论结果如何,剑宗内部都会出现裂痕。”秦望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权衡过多次的结论,“你去查,查到什么结果都和我无关。你拿着仙宫的客卿令,查的是仙宫的事,不是剑宗的事。”
韩铮沉默了两息,伸手接过那道剑形虚影。虚影入手之后化作一枚极小的光点,融入他的掌心,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个几乎看不出的浅色印记。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那道印记,确认它没有异常反应之后,朝秦望川点了一下头。
秦望川侧过身,把身后的路让开。“剑冢的方向,周衡应该跟你说过了。出山门往东走大约二十里,看到干涸溪谷之后沿着溪谷往北走到尽头。那片区域地面上有很多碎剑残片,踩上去声音很脆。赵无极带队过去的时候走的就是那条路,你沿着同一条路走就能找到他。”
韩铮转身朝东面走去。独孤寒和萧玄跟上来,三人从秦望川身边走过。秦望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韩铮。”
韩铮停下脚步,侧过头。
秦望川站在山路中央,身后那队弟子安静地列在两侧。“赵无极的修为是混沌仙九转中期。你二转修为,和他差了七个小境界。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你手里的主控杆能借封印网络的力量,但剑冢那边离主裂隙太远,借不到多少。”他停了一下,“如果情况不对,先退回来。”
韩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朝东面走去。山路在丘陵之间蜿蜒延伸,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叶尖细而硬,刮在衣料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的地势开始下降,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干涸的溪谷轮廓。溪谷的底部铺着一层浅色的砂砾,两侧的谷壁上长着稀疏的矮草。韩铮沿着溪谷往北走,脚下的砂砾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在谷壁之间来回反弹。走了一段之后,脚下的砂砾中开始出现细小的金属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混在砂砾中不太显眼,但踩上去的声音和踩普通石头完全不同,更脆,带着金属特有的清响。韩铮弯腰捡起一片看了看,碎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断口处颜色偏暗,像是被折断后暴露在空气中很久了。他把碎片丢回地面,继续朝溪谷尽头走去。
……
溪谷在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到了尽头。尽头的谷壁比前面几段矮了一些,坡度也更缓,韩铮从谷底翻上去的时候脚下踩到了第一片密集的碎剑残片。碎片不大,大多只有手指长短,边缘被风化得圆钝了,但仍保持着一定的锋利度。踩上去的声响比之前在溪谷中听到的更密集,一片接一片地碎裂,声音在空旷的地面上传出去很远。
剑冢的范围比周衡描述的要大。韩铮站在谷壁顶端往北看,视野中是一片开阔的平缓地面,地面上密布着碎剑残片和半埋的石台基座。石台的数量不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基座大多是方形的,尺寸一致,像是当年剑宗弟子练剑时用的标准场地。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浅色的苔藓,苔藓已经干透了,颜色发灰。
他沿着剑冢的边缘走了一段,脚下的碎剑残片在靴底发出连续的脆响。走到第三座石台附近的时候,他注意到石台侧面的地面上有一组新鲜的脚印。脚印的深浅一致,步幅均匀,方向朝北。不止一个人,至少二三十个,脚印的分布方式显示他们排成了一条纵列。韩铮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边缘的泥土状态,泥土湿润,边缘清晰,像是半天之内留下的。他站起来继续朝北走,沿着那组脚印的方向。
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更多的痕迹。有被快速踩踏后形成的浅坑,有被什么东西拖拽后留下的沟槽,还有几片被踩碎的甲片碎片,碎片表面的涂层颜色和仙宫及暗墟族的制式都不一样,更偏向深灰色。韩铮蹲下捡起一片看了看,碎片边缘的断口很新,像是刚被打碎不久。他把碎片丢回地面,放慢了脚步。
前方的视野中,大约百步之外,有一群人正在活动。他们分布在一片较大的石台周围,人数在三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制式短甲,腰侧挂着长剑。他们的阵型松散,像是正在执行某种搜索或布防任务。石台中央站着一个身影,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身形偏壮,肩宽背厚。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袍角有银灰色的剑纹,和秦望川那件长袍的款式一样,但颜色更深。他的气息很稳,混沌仙九转中期,压在周围那些弟子之上,像是一块被压实的基石。
韩铮停下脚步,把长杆从腰侧抽出来握在右手里。他掌心里那道剑形印记从进入剑冢范围之后就一直没有反应,但此刻,当他靠近石台方向的时候,印记忽然开始发暖,温度从掌心向手腕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激活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印记的边缘亮了一圈浅光,亮度很弱,但持续着。
赵无极有问题。
韩铮把长杆横握在身前,继续朝石台方向走。他走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碎剑残片在他经过时发出连续的脆响。石台外围的几个弟子率先看到了他,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人朝韩铮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他大约二十步的位置站定,喊了一声:“什么人?剑冢区域正在执行宗门任务,闲人免入。”
韩铮没有停。他继续走,走到了距离那个小队长大约十步的位置。那人拔出了长剑,剑身上亮起了一层浅灰色的能量涂层。他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拔出了剑,阵型从松散转为紧凑,横在韩铮和石台之间。
“再往前走,我们动手了。”小队长说。
韩铮看着他。“赵无极在石台上。”
小队长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退。“副宗主在石台上主持任务,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韩铮没有回答。他把长杆从横握转为平推,杆尖朝前,往前迈了一步。小队长在韩铮迈步的同时挥剑刺出,剑尖指向韩铮的胸口正中,速度很快,剑身上的浅灰色涂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光痕。韩铮侧身让剑尖从他肩侧滑过,长杆从平推转为横扫,杆身撞在小队长的剑身中段。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小队长手里的长剑从中间断开,半截剑身连着剑尖飞了出去,插在几步外的地面上。小队长手里只剩下一截断柄,虎口处有血丝渗出来。他退了两步,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退了一步,阵型出现了一个缺口。
韩铮从那道缺口中穿过去,继续朝石台方向走。那些弟子中有人试图从侧面拦截,长杆的杆尾扫出去,精准地落在他们持剑的手腕外侧,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们松手。几柄长剑先后落地,在碎剑残片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韩铮穿过那些弟子之间的空隙,走到了石台边缘。
赵无极站在石台中央,面朝着韩铮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的面容比秦望川宽一些,颧骨低,下颌方,嘴角的线条偏平直,像是很少笑的人。他看着韩铮走上石台台阶,目光在韩铮脸上的那道剑形印记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腰侧的长杆上,然后移回韩铮的脸。
“秦望川给你的定位剑印。”他开口,声音低沉,在石台周围的空旷地面上传出短促的回音,“他让你来查我。”
韩铮在石台边缘站定,长杆横握在身前。“你替神墟教做事。”
赵无极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息,把左手从剑柄上移开,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姿从防御转为一种更加放松的状态。“我在剑宗待了二十年。秦望川是我师兄,我跟他在同一个师父门下练剑,一起长大。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他说话的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不知道的是,二十年前剑宗发生的那场内乱,有另一层背景。我留在剑宗,一开始是为了替师父盯着那些叛徒的余党。”
韩铮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神墟教的人找上我。他们手里有我在内乱中杀过的人的名单,那些人的家属还在剑宗外围活动。他们用那份名单威胁我,让我替他们做事。”赵无极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我替他们做了六年。和郑玄一样,和江鹤一样。他们用一件我无法拒绝的东西把我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