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碧夏命牌落地。
两半木片里,渗出的那句话还没散。
“龙飞扬……”
“别让他开门。”
屋里没人动。
外头的雾贴着门缝往里钻,像有人拿湿布一点点擦过门槛。
王有白抱着方向盘锁,喉咙发干。
“大哥。”
“嫂子这电话信号,走的是阴间套餐吧?”
花骨虚着脸,硬撑着嘴贱。
“你别说,套餐还挺稳。”
“从潭底打到柳家正厅,一格信号都不掉。”
四号蹲在墙角,耳朵动了动。
“女人在水里。”
零号把她拉到身后。
“别听。”
四号仰头。
“她在怕。”
龙飞扬没说话。
他看着碎掉的命牌。
那声音,是陈梦辰。
不是梦域母本。
不是林卫国捏出来的假货。
她喊他的时候,尾音会压一点。
听起来像骂人。
可这次,没有骂。
只有水声。
龙飞扬把旅行袋拎起来,拍了拍袋口。
“柳家主。”
“水衣不用试穿了。”
“尺码不合,我可以裸奔。”
王有白差点被呛住。
“大哥,您这救人方式太原始了。”
柳一山却没笑。
他看着命牌碎片,手指按在桌沿上。
那只手抖得厉害。
柳碧夏弯腰去捡命牌。
柳一山挡住她。
“别碰。”
柳碧夏抬头。
“爸,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柳一山没看她。
他转身走到香案前,从最底层暗格里取出一只铜匣。
铜匣很旧。
上面刻着柳家的水纹。
水纹里夹着一个小小的“海”字。
柳碧夏看到那个字,整个人停住。
“这是祖海匣?”
柳一山嗯了一声。
王有白小声问:“祖海匣是啥?听着比保险箱贵。”
柳碧夏盯着铜匣。
“柳家祖上不只看潭。”
“也看海。”
“后来有一代祖宗出海断卦,回来的时候,船上三十六个人,只剩他半个人。”
王有白咽了口唾沫。
“半个人是文学修辞,还是医学事实?”
柳碧夏没答。
柳一山把铜匣放到桌上。
啪。
锁自己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块黑色龟甲。
龟甲边缘被火烧过,裂纹纵横。
中间嵌着七枚银针。
柳一山看向龙飞扬。
“龙先生。”
“救陈梦辰之前,我要给你占一卦。”
龙飞扬提起旅行袋。
“没空。”
柳一山挡在门前。
“这卦不占,你下潭也救不了她。”
龙飞扬抬眼。
“你刚才说,柳无咎拿你女儿相骨开门。”
“现在又说,我不占卦救不了陈梦辰。”
“柳家主,你们算命行业,话术更新挺快。”
柳一山没有让开。
“我可以把命赔进去。”
“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拆我家门。”
柳碧夏急了。
“爸,你疯了?”
“祖海卦不能开!”
柳一山把袖子卷起。
手腕上有三道旧疤。
每一道疤,都贴着骨。
“我已经疯了十三年。”
“今晚总要清醒一回。”
柳碧夏抓住他的胳膊。
“你开祖海卦,会折寿。”
柳一山看了女儿一眼。
“我欠下的寿,早该扣了。”
花骨靠在柱边,声音发干。
“你们父女俩商量完没?”
“外面那个潭主还等着开席呢。”
雾里传来轻笑。
柳无咎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
“师父。”
“祖海匣都拿出来了?”
“你当年若有今晚一半胆子,也不用把我送下潭。”
柳一山没有回话。
他取出一根银针,刺破自己掌心。
血滴在龟甲上。
龟甲没反应。
柳无咎笑意更深。
“没用的。”
“柳家的血,看不了龙先生的命。”
“师父,你老了。”
“眼也浑了。”
柳一山抬头。
“所以我不看他的命。”
“我看他的劫。”
他转向龙飞扬。
“借一滴血。”
王有白一听,赶紧拦。
“叔,您别闹。”
“大哥的血,以前不是烧阵,就是毒神。”
“你这龟壳要是扛不住,咱还得赔古董。”
龙飞扬看着柳一山。
“看劫?”
柳一山点头。
“你今晚进潭,是近劫。”
“但你身上还有远劫。”
“我在土路上只瞥见三炷香。”
“那第三炷,没看清。”
龙飞扬笑了一声。
“看不清就算了。”
“做人别太较真。”
柳一山道:“若那炷香和陈梦辰有关呢?”
龙飞扬手停住。
柳一山咬破舌尖,血落在龟甲边上。
他的背挺得很直。
“龙先生,你可以不信命。”
“可你总要信她喊你的那句别来。”
屋里安静了。
龙飞扬把旅行袋放下。
他走到桌前,伸出手指。
“就一滴。”
“多了收费。”
王有白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嘀咕。
“大哥这血还能计费。”
“高端耗材。”
龙飞扬指尖在银针上一点。
血珠落下。
很小。
可那滴血碰到龟甲的刹那,七枚银针齐齐弹起。
铜匣自己翻倒。
桌上的茶杯裂开。
廊下铜灯灭了三盏。
柳一山闷哼一声,双手按住龟甲。
龟甲裂纹里,渗出水。
不是寒魄潭的白水。
是咸的。
海味一下灌进屋里。
王有白捂住鼻子。
“怎么还有海鲜市场味?”
花骨往后挪。
“我建议你闭嘴。”
“这种时候开玩笑,容易被海鲜点名。”
柳碧夏看着父亲的头发。
那几缕灰白,正在往发根里爬。
她声音发颤。
“爸,停下。”
柳一山没停。
他把掌心按在龟甲上,血沿裂纹往里走。
“柳家看水。”
“潭是小水。”
“江是活水。”
“海是无主之水。”
“无主之水,不认人情。”
他每说一句,背就弯一分。
柳无咎的声音没再笑。
雾外,铃声停了。
龙飞扬看着龟甲。
裂纹之间,水光浮起来。
先是一轮月。
圆月。
月下是海。
海面很宽,宽得不像人间。
一艘船停在水中。
船身没有灯。
甲板上站着许多人。
有穿白衣的。
有戴青铜面具的。
还有几道龙飞扬认识的影子。
可水光太乱,看不清脸。
王有白伸着脖子。
“这什么地方?”
柳一山的嗓子像被沙子磨过。
“八月十五。”
“海上。”
龙飞扬皱了下眉。
“中秋?”
柳一山点头。
“月圆开潮。”
“潮里有门。”
龟甲上的画面换了。
海面中央,浮出一座石门。
门很高。
半截在水下,半截立在月光里。
门上没有牌匾。
只有一行字。
字迹被海水冲刷,断断续续。
龙飞扬看了半天,只认出三个字。
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