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张漆黑客椅在甲板上围成半圈。
秦武阳、沈孤城与姬迦依次落座。
对面三张椅子上，【龙脊城】三大柱石大马金刀地坐下。
左侧那名赤鳞壮汉拍了拍胸口，震得甲板嗡嗡作响。
“龙脊城，赤龙卫统领，炎烈！”
右侧，身披苍青龙甲的中年人拱手道：
“青龙卫，风千丈。”
居中那名手握黑水长枪的老者微微颔首。
“老夫敖沧，忝为龙脊城当代城主。”
三人报上名号，行事大开大合，没有半点第一席的架子。
林平抬手回了一礼。
执掌【天命】，替整个【神临世界】扛着气运大梁。
这三位，的确担得起一声前辈。
不过，尊敬归尊敬。
该有的防备一点不能少。
林平意念微动，【除善牌】开启一瞬。
四周干干净净，没有半缕代表恶念与杀机的暗紫气息升起。
确认龙脊城三人心思坦荡，林平这才落座。
哗啦——！
十万丈漆黑建木垂下万千枝条，将整座【临安殿】与在场众人严严实实地包在中央。
枝叶交错。
黑炎流淌。
转眼便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木穹。
最擅长推演天机的【摘星城】刚刚覆灭。
再加上十痕【毁灭世界】与完整【生机】秩序双重隔绝，哪怕李道一亲自站在木穹外，也休想偷听半个字。
秦武阳仰头看了一眼流淌在枝叶间的黑炎，咧嘴大笑。
“林老弟办事，果然滴水不漏！”
笑声还没落下。
对面的风千丈便放下茶盏，直直看向林平。
“林城主。”
“此番拔除【摘星城】，替我龙脊城解围，你当居首功。”
“但刚才面对【九凤】时，你和麾下那名重锤手，未免太过鲁莽！”
风千丈声音一沉。
“那可是【山海大荒】的太古至尊！”
“她一念冻结整片星海。若真被你们激怒，不惜代价痛下杀手，在场五座主城就算联手死挡，也必定十不存一！”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动手。”
林平语气平静。
沈孤城眉头一挑。
“你如何笃定？”
林平摊开双手，满脸坦然。
“猜的啊。”
木穹内一下安静了。
秦武阳张着嘴。
沈孤城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就连一向端庄冷静的姬迦，握着权杖的手指都轻轻抖了一下。
猜的？
几百万人的生死。
五座传说主城的存亡。
你就靠猜？！
“胡闹！”
脾气最爆的炎烈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猛地站起身。
咔嚓！
漆黑木椅当场裂开一条缝。
“林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拿来赌的，不只是我们几个人的命，而是整个【神临世界】的根基！”
炎烈声音如雷，震得木穹枝叶簌簌作响。
在场几位城主都没有拦他。
因为这话没错。
九大传说主城，对应稳固神临世界的九道秩序。
一旦在场五座主城同时崩毁，下方白金天宫根本来不及补位。
到时候，世界法则会大面积坍塌。
整个神临大陆都可能沦为混沌。
这正是【方舟城】最想看到的结果。
面对暴怒的炎烈，林平连眼皮都没抬。
“炎烈统领，稍安勿躁。”
“虽然是猜，但不是闭着眼睛拿五座城开盲盒。”
林平竖起一根手指。
“我有八成把握。”
“八成也不行！”
炎烈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寸步不让。
“事关世界存亡，少一成都是找死！”
林平笑了。
“那依炎烈统领之见。”
“我们现在杀去古路尽头，击溃【方舟城】和【九凤】，有几成把握？”
炎烈呼吸一滞。
张开的嘴，当场卡住。
几成？
别说藏在古路尽头、始终没有露面的【方舟城】主力。
单是刚才出现的【九凤】，便压得他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真要正面硬碰，能有两成胜算，都得算祖宗显灵。
林平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连两成都没有，对吧？”
“按您的规矩，不足十成把握的事都不能干。”
“那咱们还开这个会干什么？”
“不如现在散伙，各回各家，洗干净脖子等李道一过来重塑世界。”
“你——！”
炎烈老脸涨得通红。
憋了半天，只能粗着脖子吼道：
“你这是强词夺理！”
“行了，坐下。”
居中的敖沧抬起一只手。
一股厚重如海的力量落下，将炎烈重新按回椅子。
林平扫过众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各位不会真以为，【九凤】刚才动不动手，取决于我骂她的那两句话吧？”
风千丈皱起眉。
秦武阳与沈孤城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林平再次竖起一根手指。
“我只问一个问题。”
“【九凤】撕裂虚空降临后，为什么不杀毁了她好事的我，也不动在场的各位，偏偏一爪子捏死了向她求救的【摘星城】？”
众人同时一怔。
是啊。
就算九凤要回收山海本源，也没必要当着敌人的面先斩自己人。
一直沉默的敖沧缓缓抬头。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多了一抹锐利。
“因为她跨界出手的机会……”
“只有一次。”
啪！
林平打了个响指。
“敖城主说对了。”
他抬手一挥。
一幅画面在木穹中央展开。
画面中，正是九凤被陈圆福骂破防后，白玉脚踝上浮现出的两条暗金锁链。
两条锁链绷得笔直。
另一端死死扎进古路尽头的混沌，几乎勒进九凤的血肉。
“【九凤】以伴生神座化作两大云海，真身早被锁在传说古路尽头。”
林平点了点画面中的暗金锁链。
“我让圆福骂她，就是为了逼她失控，试一试她到底能离开多远，又能动用多少力量。”
“结果各位都看见了。”
“她越愤怒，锁链收得越紧。”
“我们身上的源界镇压，也跟着松动。”
林平手指一划。
画面定格在九凤收走怒火、锁链随之淡去的瞬间。
“这说明，她刚才跨界挥出的那一爪，已经是目前能动用的极限。”
“那一击之后，她没有余力再同时抹掉五座传说主城。”
秦武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可既然只能出一招，她随便拍死咱们这边一个，也比宰自己人划算吧？”
“她为什么偏偏选【摘星城】？”
“因为她没有把握带走星衍子。”
一旁的姬迦忽然开口。
声音清冷，答案却斩钉截铁。
她看了一眼林平身后的十轮黑日。
“【摘星城】已经陷入林城主的【毁灭世界】。”
“九凤若出手救人，未必能在五城阻拦下把星衍子完整带走。”
“既然救不走，亲手抹除就是最稳妥的办法。”
林平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崩碎的浑天星盘，随手扔在桌案中央。
啪嗒。
残片落桌，几缕微弱星光挣扎两下，彻底熄灭。
“【摘星城】执掌【天机】。”
“过去，它是【方舟城】监控传说古路的一双眼睛。”
“柳无归前辈的求救信，便是被他们提前截断。”
林平用指节敲了敲星盘残片。
“可一旦星衍子活着落进我们手里……”
“这双眼睛，就会变成一把刀。”
“一把能顺着因果线，直接捅进【方舟城】心脏的刀。”
“【九凤】和李道一，都赌不起这个万一。”
话音落下。
黑炎木穹内，只剩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炎烈张着嘴。
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焰，已经没了大半。
风千丈与敖沧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再次看向林平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从九凤撕裂空间，到摘星城覆灭，再到九凤带着四盘离开。
前后不到两分钟。
当时，包括他们三位柱石在内，所有人都被山海至尊的力量压得心神紧绷。
唯独林平。
他不但看穿了【摘星城】真正的价值，还在生死一线间设了个局，试出了【九凤】最大的限制。
这份胆量和判断力，比那一身十痕战力更让人忌惮。
林平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
【龙脊城】位居第一席，在人族阵营中的威望太高。
如果不能趁现在让敖沧三人彻底信服，接下来的决战，光是几座城互相扯皮，就足够错过战机。
他要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平起平坐。
而是令行禁止。
他说打，五城便一起打。
他说停，任何人都不能擅自追出去。
不过，只凭这一次推演，还差了点火候。
敖沧深吸一口气，起身对林平郑重抱拳。
“老夫受教了。”
“如此看来，【九凤】虽然带走了四面罗盘，但【方舟城】也折了第五席。”
“这一局，勉强算是打平。”
“不止打平，是咱们占优！”
秦武阳一拍大腿，嗓门重新响了起来。
“【万森城】那个毒瘤被踢下古路，【摘星城】这群叛徒也灰飞烟灭。”
“现在【方舟城】摆在明面上的狗腿子，只剩【熔天城】和【冥城】两条丧家犬。”
“咱们五打二！”
“优势在我！”
沈孤城也微微颔首，绷紧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唯独主位上的林平，缓缓摇头。
“各位高兴得太早了。”
“也悲观得太早了。”
秦武阳脸上的笑容一顿。
其余几人也重新看向林平。
林平抬起眼帘，视线穿过层层黑炎枝叶，望向古路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那里。
他的“天命男二”，已经成功混进了敌人的老巢。
“准确来说。”
林平一字一句道：
“我们的优势，远比秦城主想的更大。”
“至于劣势……”
他顿了顿。
木穹内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现在的情况，也许比各位想的，还要糟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