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满仓的苗圃在城北挨着外环线的地方,大门是两扇铁栅栏焊的,焊得歪歪扭扭,左边那扇比右边高了半尺,看着跟人高低肩似的。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粉的紫的都有,开得正热闹,一看就是没怎么修剪过——或者说,主人故意不修剪。
黄片姜推开铁栅栏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苗!来客了!”
苗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三轮车上掉下来了,然后是一串骂骂咧咧的声音:“来什么客!老子正忙着呢!等会儿!”
等了大概两分钟,苗满仓从花棚后面转出来。这人比何大水还矮半个头,但肩宽,墩实,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裤,膝盖上全是泥点子,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根上带着湿土,一边走一边往旁边甩,甩得满地都是泥渣子。
“老黄,你带这么多人干嘛?我这苗圃又不是饭馆,不接待食客。”
“给你送几个帮手来。”黄片姜往旁边一让,把巴刀鱼推到前头,“这是巴刀鱼,来找你讨块木灵根。”
苗满仓上下打量了巴刀鱼一眼,目光又扫过酸菜汤和娃娃鱼,最后落回黄片姜脸上:“你介绍来的?”
“我介绍来的。”
“行,老黄的面子我给。但规矩不能破。”苗满仓把手里那把杂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想拿木灵根,先帮我干活。我这苗圃里杂草长得快,你们四个——不对,三个,老黄你不算,你腰不好拔不动——你们仨,把我北边那两垄地的草全拔了,草根拔干净,一根须子不许留。干完了再说木灵根的事。”
酸菜汤探头看了一眼北边那两垄地,倒吸一口凉气。两垄地加起来少说四十米长,杂草长得跟小树林似的,高的快到膝盖了。
“大爷,这草也太多了吧?”
“多?多就对了。草不多我让你们来干嘛?”苗满仓从腰后抽出一把花铲递给巴刀鱼,“拿这个,蹲着拔,别站着弯腰,腰受不了。我这儿有小板凳,一人一个,自己搬。”
三个人搬了小板凳蹲在地头开始拔草。黄片姜搬了个马扎坐在树荫底下,从兜里摸出根牙签叼着,看热闹。
苗满仓背着手在旁边溜达,一边溜达一边念叨:“拔仔细点啊,草根别断在土里,断一截它过两天又长出来了。你们现在图省事,回头我还得再拔一遍。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拔了大概十分钟,酸菜汤忽然叫了一声:“哎这草怎么还带刺的?”
苗满仓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那叫葎草,俗名拉拉秧,不扎人还叫拉拉秧?你顺着刺的方向捋,别逆着捋,逆着捋不扎你扎谁?”
酸菜汤龇牙咧嘴地把手上扎的几根小刺拔掉,学乖了,顺着藤蔓的方向捋,果然不扎了。他一边拔一边嘀咕:“这玩意儿长得还挺结实,根扎这么深。”
“废话,不扎深怎么活?你以为野草容易啊?风吹雨打日头晒,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还得跟人抢地盘,不把根扎深点早死八百回了。”苗满仓蹲下来,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转着玩,“我跟你讲,这野草比人皮实。你看这地,去年我种了一茬月季,全死了,就这草活下来了。你说它厉害不厉害?”
酸菜汤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娃娃鱼在旁边轻声说:“苗爷爷觉得草比花厉害。”
苗满仓看了娃娃鱼一眼,没生气,反倒点了点头:“这丫头会说话。草当然比花厉害,花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叶,太阳大了蔫,太阳小了不开花。草呢?你拿脚踩它它趴下,过两天又直起来了。你拿刀割它,割完它分叉,越长越旺。你拿火烧它,烧完一场雨下来,灰里冒新芽。做人要是能跟草学一半,这世上就没那么多想不开的事了。”
巴刀鱼听着这话,手底下没停,拔得比刚才认真了。苗满仓溜达到他跟前蹲下来,看他拔草的手法:“你小子手还挺稳。拔草跟切菜一样,心浮气躁的人拔不干净,一拽就断。你行,沉得住气。”
“我开饭馆的,天天切菜练出来了。”
“开饭馆的?”苗满仓眼睛一亮,“会做饭?”
“会。”
“那中午你做饭。我这苗圃里有什么你做什么,不许出去买,不许叫外卖。做出来我吃着满意,木灵根白送。做不满意——”他拿花铲在地上划了一道,“拔草工钱不结,木灵根也不给,你们白干。”
酸菜汤在后面小声哔哔:“这老头比何大水还黑啊,何大水好歹就三道题,他这又拔草又做饭的……”
苗满仓耳朵跟何大水一样尖:“你说我黑?”
“没有没有!我说您这规矩好,考验综合能力,拔草看态度,做饭看手艺,德才兼备,高!实在是高!”
苗满仓哼了一声,没理他。
拔到中午十一点多,两垄地的草终于拔完了。巴刀鱼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自己的战果——杂草堆了半人高,地垄上干干净净,草根都翻出来了,没留茬子。苗满仓过来检查了一遍,拿脚在地里蹭了蹭,又蹲下来扒拉两下土,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行,及格。做饭去吧。”
巴刀鱼进了苗圃的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花棚旁边搭了个棚子,里头一个老式蜂窝煤炉子,一口铁锅,一个案板,一把菜刀,油盐酱醋搁在窗台上,瓶子上落了一层灰。
“苗大爷,您这厨房多久没开火了?”
“上个月煮了回面条。”
巴刀鱼打开橱柜翻了翻,里头有一把挂面,半袋米,几个土豆,两颗大白菜,一兜鸡蛋,还有一块腊肉挂在棚子顶上的钩子上。他又去苗圃地里转了一圈,摘了几个西红柿、两根黄瓜、一把小葱,还从墙根底下拔了几棵香菜。
“行,够用了。”
他先把米淘了下锅煮上,然后把土豆削皮切丝,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跟火柴棍似的粗细均匀。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拿热锅煸出油来,下葱姜蒜爆香,倒土豆丝进去翻炒,加醋加盐,出锅前撒一把香菜梗。又拿西红柿炒了鸡蛋,黄瓜拍了蒜泥凉拌,最后用腊肉油底子炒了个白菜。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苗满仓的眼睛直了。
“腊肉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蒜泥黄瓜,腊肉炒白菜,还有一个白菜豆腐汤。”巴刀鱼把筷子递过去,“苗大爷,您尝尝。”
苗满仓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嚼了两口,还是没说话。再夹一筷子腊肉炒白菜,这回嚼完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着巴刀鱼。
酸菜汤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怎么样大爷?行不行您给句话啊。”
苗满仓闷声道:“土豆丝醋搁早了,应该出锅前再烹醋,酸味才冲。西红柿炒鸡蛋糖搁多了,西红柿本身够甜,不用搁糖。腊肉炒白菜火候过了,白菜帮子炒太软了,应该大火爆炒,断生就出锅。”
酸菜汤脸垮了。
“但是——”苗满仓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下饭。这菜下饭。我平时一顿吃一碗米饭,今天能吃两碗。”
巴刀鱼把米饭端上来,苗满仓果然吃了两碗,吃得鼻尖冒汗,最后拿白菜豆腐汤溜了溜缝,打了个饱嗝,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绿莹莹的石头往桌上一拍。
“木灵根,拿去。”
石头大概鸡蛋大小,通体翠绿,里头有一缕一缕的纹路,像树木年轮,摸上去温润润的,带着一股草木清香。巴刀鱼接过来攥在手心,能感觉到里面木系玄力温和绵长,跟其他三块石头完全不一样——地脉石浑厚,火玉髓燥热,水心石清凉,木灵根则是活泛,像攥着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谢苗大爷。”
“别谢我,谢你自己的手艺。”苗满仓拿牙签剔着牙,“你那个土豆丝醋搁早了的事我再说一遍——下回注意。虽然下饭,但能更好。”
“记住了。”
黄片姜从树荫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四样齐了。金系呢?”
巴刀鱼把木灵根揣好:“金系还没着落。”
苗满仓剔牙的手停了一下:“金系?你找金系灵材?”
“对。”
“你早说啊。”苗满仓把牙签往地上一扔,“我这儿就有。”
四个人同时看他。
“你那个腊肉——挂棚顶上那块——底下垫着的那个铁盘子,看到了没有?那个铁盘子是我二十年前在旧货市场淘的,拿回来当接油盘用。后来有个懂行的来看花,说这铁盘子是上古玉族炼器用的‘金精盘’边角料,里头含金系灵材的芯子,让我卖给他。我没卖。”
巴刀鱼跑回厨房把铁盘子翻出来。盘子灰扑扑的,表面全是油垢和锈迹,拿抹布一擦,底下露出暗金色的光泽。拿玄力一探,果然里头封着一层细密的金系玄力,虽然量不大,但纯度高,够用。
“苗大爷,这个——”
“拿走拿走。搁我这儿就是个接油盘,二十年没刷过,脏得不行。你拿回去洗干净了,说不定还能当个正经盘子使。”
巴刀鱼抱着铁盘子乐得合不拢嘴。酸菜汤在旁边凑过来看:“这玩意儿是金系灵材?这不就是个油盘子吗?”
“你懂什么,这叫灯下黑。最不起眼的东西搁眼前二十年,愣是没人多看一眼。”
娃娃鱼在旁边小声补刀:“苗爷爷其实早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他一直在想‘这破盘子到底要不要拿去卖,万一哪天有人识货呢’。今天终于等到识货的了。”
苗满仓老脸一红:“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黄片姜哈哈大笑。
五样灵材齐了,巴刀鱼把五块石头并排摆在苗圃桌子上,地脉石土黄、火玉髓暗红、水心石青蓝、木灵根翠绿,加上那块擦干净的金精盘泛着暗金色——五样东西搁在一起,颜色还挺好看,跟五行配色表似的。
手机群里这时候又炸了。“东北乱炖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加回了群,发了一条:“小巴!苗满仓没拿花铲拍你吧?”
“没有,我给他做了顿饭。”
“做了啥?”
“腊肉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蒜泥黄瓜、腊肉炒白菜。”
群里安静了三秒。
“九洲一号大厨”:你把菜谱发我一下,我研究研究。
“蜀山菜刀王”:腊肉炒白菜那个火候确实不好掌握,你炒多久?
“东北乱炖仙人”:你们怎么都在问菜?没人关心灵材吗?木灵根到手没?
“药膳堂主”:灵材有什么好关心的,小巴出马肯定到手了。菜谱重要!
巴刀鱼把五块灵材拍了张全家福发群里,配了一句:“五行齐了,镇界宴可以开火了。”
群里刷了一排鼓掌表情包。然后“黄片姜”发了一条:“别高兴太早。镇界宴最难的不是凑灵材,是调和五行。五种灵材搁一块儿,相生相克,火大了木焦,水多了金锈,土重了火熄,木旺了土崩。你得找到那个平衡点,差一点都不行。”
巴刀鱼看着这条消息,笑容收了收。酸菜汤凑过来看了一眼:“老黄说得对,我上次做五行粥,把锅都炸了。”
“你做过五行粥?”
“做过,材料放全了,结果火候没控制好,锅里蹿出一道金光,把抽油烟机打穿了。”
“……你那个抽油烟机后来修好了吗?”
“修什么,直接换了个新的。我媳妇骂了我三天。”
娃娃鱼在旁边补充:“酸菜汤哥的媳妇说‘你再敢在厨房里搞五行实验,我就把你锅碗瓢盆全扔出去’。”
“她真这么说?”
“原话比这狠。”
酸菜汤把脸扭向窗外,耳朵根又红了。
黄片姜敲了敲桌子:“行了,别扯闲篇。接下来三天,你给我把五行调和练熟了。每天做一锅镇界宴的底料,做废了倒掉重来,做成功了给我尝。我尝着满意了,你再正式开火。”
“三天?”
“三天都是往少了说的。我当年练五行调和练了三个月,炸了十七口锅,把厨房房顶掀了两回。你三天能练出来,算你天赋异禀。”
巴刀鱼把五块灵材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从苗圃出来的时候,苗满仓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那个铁盘子洗的时候别拿钢丝球刷!拿热水泡,拿抹布擦,钢丝球一刷,金系玄力全给你刮没了!”
“知道了大爷!”
“还有——下回再来做饭!你那土豆丝虽然醋搁早了,但还挺好吃!”
“得嘞!”
回程路上,车里塞了五块灵材、一口锅、一个铁盘子和三个人。酸菜汤在后座抱着铁盘子翻来覆去地看:“你说这玩意儿洗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洗出来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洗。”
“回店里洗。”
“我现在就想洗!”
“你给我憋着。”
娃娃鱼在后座咯咯笑:“酸菜汤哥脑子里现在全是刷锅的画面。”
“你闭嘴。”
手机又响了。群里“东北乱炖仙人”发了一条六十秒语音方阵,巴刀鱼没点开,直接转文字,密密麻麻一大片,大意是“小巴你五行齐了下一步就是练调和那个特别难你一定要稳住了别跟我当年似的炸了十八回锅最后把厨房都烧了差点把媳妇娘家陪嫁的缝纫机也燎了”。
巴刀鱼把手机扔给酸菜汤:“你听。”
酸菜汤听了一半就乐了:“这大哥怎么每次出场都带着事故?”
“因为他就是事故本人。”
车子拐进城南老街,黄记小厨的招牌在夕阳底下反着光。巴刀鱼把车停好,抱着五块灵材进了厨房,往案板上一字排开。黄片姜的围裙挂在墙上,他拿下来系上,深吸一口气。
三天,五行调和。
“来吧。”他把袖子挽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