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蹲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门口，拿筷子戳着搪瓷盆里的泡面，戳了三下，没戳动。
面是前天剩的，汤是昨天加的，盆底还粘着半片娃娃菜叶子，硬得能当飞镖使。
“食魇教这帮孙子，”他嚼着泡面含含糊糊地骂，“打仗就打仗，把超市配送线路全掐了算怎么回事？这都第三天了，再吃泡面我舌头都要腌成老坛酸菜味了。”
酸菜汤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三天没洗，她那个火爆脾气已经烧到了临界点：“你还有泡面吃？我昨天去后勤处领物资，老周跟我说方便面全换成压缩饼干了，还说‘小酸啊，艰苦一下，玄厨联盟正在调货’——调什么货？调他二舅姥爷的棺材板吗？”
“老周也不容易，”巴刀鱼嘬了口面汤，“他那帐篷漏雨，昨晚拿锅接了一宿的水。”
“他接雨的那个锅是我借他的！限量款，玄铁锅，能聚火力的那种！他拿接雨？他咋不拿它当夜壶呢？”
巴刀鱼刚想劝，帐篷里头“嗡”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娃娃鱼奶声奶气但无比清晰的吐槽：“酸菜姐姐，你吵到我听墙根了。北边三里地，食魇教那帮人在开烧烤趴，烤的是变异牛蛙，撒的还是孜然——故意的，他们知道咱没饭吃。”
酸菜汤一蹦三尺高：“烧烤？他们还有孜然？”
“还有辣椒面呢。领头的那个胖子一边烤一边说‘香死隔壁那帮吃泡面的’。”
巴刀鱼手里的泡面盆“咣”一声扣在地上。
“欺人太甚。”
他站起来，从帐篷角落里摸出他那口跟了他六百多章的老伙计——黑铁玄锅，锅底坑坑洼洼跟月球表面似的，但掂在手里，那股子熟悉的玄力暖流从掌心钻进来，顺着胳膊往胸口拱，拱得他心里那股火“腾”一下烧旺了。
“清点食材。咱还剩下什么？”
酸菜汤一掀帘子，哐哐哐往桌上拍了三样东西：一袋发芽的土豆，半把蔫了吧唧的小葱，外加一个不知道谁藏起来的凤梨罐头。
“就这？”
“就这。娃娃菜只剩个底儿了，冻豆腐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现在跟海绵一个口感。”
巴刀鱼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足足五秒钟。发芽土豆有毒，蔫小葱没味儿，凤梨罐头倒是没过期，可拿罐头做玄厨菜，传出去他巴刀鱼在圈子里还怎么混？隔壁老王那帮黑子能拿这个嘲他嘲到明年去。
可灶台上没了食儿，就等于战士没了子弹。食魇教那帮孙子为啥掐配送线路？不就是逼他们弹尽粮绝，等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玄力自然跟着掉，到时候一锅端。
“娃娃鱼，”巴刀鱼扭头喊，“你探一探，黄片姜那老东西到底在哪？这都三天没见着他了。”
娃娃鱼从帐篷角的小马扎上跳下来，小手一背，闭眼感知了五秒钟。她那个读心能力有个特点——离得越近读得越清楚，隔个十里地就只能模模糊糊捞着点情绪碎片。
“嗯……黄师父在北边，大概两里地，情绪很稳定，还有点儿……得意？”
“得意？”
“对，就跟考试作弊没被抓住那种得意。”
巴刀鱼和酸菜汤对视一眼。
“走。”
两里地不远，但要穿过三个食魇教的哨卡。巴刀鱼把那口黑铁锅往背上一绑，酸菜汤把锅铲别在腰里当短刀使，娃娃鱼骑在巴刀鱼脖子上负责提前报信儿——“左边石头后头蹲着一个，困了，在打盹”“前边歪脖子树底下藏着一对，正在分一包辣条吃”。
“辣条？”酸菜汤眼睛绿了。
“酸菜姐你冷静！那是敌人的糖衣炮弹！”
三人摸到北边两里地，发现是个报废的农家乐。招牌歪挂着——“好再来土菜馆”，门口停着三辆食魇教的黑色面包车，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娃娃鱼忽然揪巴刀鱼耳朵：“黄师父在里头。他那个情绪……好像快憋不住笑了。”
巴刀鱼一脚踹开后厨门。
黄片姜正蹲在灶台后面，面前摆着三口大铁锅。左边那口锅里炖着红烧肉，右边那口锅蒸着八宝饭，中间那口锅里——巴刀鱼揉了揉眼睛——涮着火锅，红油翻滚，毛肚鸭肠肥牛卷码得整整齐齐。
这老头一手拿筷子涮着毛肚，另一只手还不停往灶膛里添柴，嘴里哼着黄梅调，调子跑得从安徽跑到海南岛去了。
“哟，”黄片姜抬头，嘴里还嚼着半片毛肚，“来了？坐。锅底是昨天从食魇教后勤车上顺的，牛油底料，重庆货，正经玩意儿。”
酸菜汤的锅铲“当啷”掉地上了。
“黄师父……你……你在这儿涮火锅？咱那边弟兄们啃了三天压缩饼干，你搁这儿涮毛肚？”
“压缩饼干抗饿嘛。”黄片姜拿筷子指了指旁边案板，“别急，给你们留着呢。这锅红烧肉，我搁了四块火属性灵材进去，吃完能顶两碗玄力。八宝饭里拌了土属性灵材粉，吃了扛揍。至于火锅——咱边吃边说。”
巴刀鱼一肚子火被那锅红油翻滚的火锅硬生生压回去半截。他坐下来，筷子伸进锅里夹了片肥牛，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这肥牛……你拿什么腌的？肉质里头有玄力流动。”
“凤梨汁。”黄片姜嘿嘿一笑，“你那个凤梨罐头我顺来的。凤梨汁天然嫩肉，搁点玄力一激，能把食材里的灵气激活三成。你小子做了六百多章菜，连凤梨嫩肉都没试过？”
巴刀鱼嘴角抽了抽。这老头偷他罐头，还给他上课。
“行了，说正事。”黄片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案板上。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路线图，中间标了五个红圈。“食魇教这趟来的人不少，但真正的核心就五个——五个‘魇厨’。啥是魇厨？就是把人的负面情绪浓缩了当调料使的厨子。他们的玄力来源是恐惧、绝望、焦虑这些东西，所以这回掐配送线路、馋你们、逼你们急——你们越急，他们越强。”
酸菜汤皱眉头：“那你老在这儿涮火锅，他们不怕你？”
“怕啊。所以我把他们后勤车偷了嘛。”黄片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保养得挺好的牙，“他们的底料、干货、灵材，全在我这三口锅里。没料了，魇厨再能折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你巴刀鱼应该懂。”
巴刀鱼夹着毛肚，想了三秒钟。
“所以这三天你压根儿没失踪。你一直搁这儿，一边涮着他们的毛肚，一边等我们找过来。”
“你也没让我失望嘛。泡面吃不住了知道来找师父了？”
“你留个信儿能死？”
“留信儿？留什么信儿？‘刀鱼吾徒，为师去偷敌方后勤车了，勿念’？那叫通敌。”
巴刀鱼拿筷子指着他：“你这叫为老不尊。”
“你这叫目无尊长。毛肚煮老了，捞。”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三秒，酸菜汤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气氛算是缓和了。娃娃鱼已经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好，拿勺子挖着八宝饭，吃得嘴角沾着米粒：“黄师父，你这八宝饭好吃。回头教我呗。”
“教，都教。不过现在——”黄片姜把那张路线图往桌子中间一拉，“咱说正事。五个魇厨，五个方位，同时开灶。他们的阵法叫‘五魇聚煞阵’，五个锅同时烧，负面情绪往中间汇，汇到中间那个‘煞心锅’里，煞心锅再反哺给五个锅。打掉一个锅，阵法效力降两成，但他们会立刻补位。所以不能一个一个打。”
“得同时打。”巴刀鱼说。
“对。同时打，五个锅一起砸。可咱人手不够——我算一个，你算一个，酸菜丫头算一个，娃娃鱼算一个。四个。”
“还有老周。”酸菜汤说。
“老周得守指挥部，万一咱失手了，总得有人收尸。”
酸菜汤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巴刀鱼把肥牛咽下去，放下筷子：“老黄，你直说。是不是有办法了？”
黄片姜不笑了。他把筷子搁下，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样东西——“啪”一声拍在桌上。
是一把锅铲。
铲头断了一半，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硬掰断的。铲柄上缠着麻绳，绳结打得很密，一层叠一层，跟老树皮似的。
巴刀鱼认出来了——这是黄片姜自己的锅铲。这老头平时跟宝贝似的别在腰后头，谁都不让碰。之前巴刀鱼想借来掂掂分量，被他一脚踹出去三米远。
“老黄，你这……”
“我这把锅铲，跟了我四十年。”黄片姜摸着断口，语气平平淡淡的，“从我在胡同口摆摊卖炒饭那天起就跟着。后来进玄厨协会，打试炼，闯玄界，这把铲子断过三次，我找人焊了三回。这回断得利索，焊不了了。”
他顿了顿。
“昨天我跟一个魇厨碰上了。三招，我把他锅砸了，他把我铲子掰了。他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黄片姜，你老了，铲子都拿不稳了’。”
巴刀鱼看见老头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但确实在抖。
“老黄……”
“所以这回我不上阵。”
酸菜汤急了：“你不上去谁打？咱就四个人——”
“我教你们一样东西。”黄片姜把断铲子推到巴刀鱼面前，“厨神传承里有一招，叫‘合灶术’。就是把几个人的玄力搁一个锅里烩，调出一锅‘杂烩玄力’来用。我年轻时候跟人使过一回，效果不错，就是有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锅容易炸。”
巴刀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口黑铁玄锅——坑坑洼洼，月球表面，跟了他小七百章，炸了可就没了。
“炸就炸。”他抓起断铲子，“老黄你教，我学。”
黄片姜抬起眼皮看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
“行。不过咱先把这锅火锅吃完。毛肚剩最后一片了——娃娃鱼你别偷摸往碗里扒拉，我看见了。”
娃娃鱼把碗藏到背后，一脸无辜：“没有啊，我在数米粒。”
“数米粒数得碗都满了？你这读心能力是假的吧，撒谎都撒不圆。”
酸菜汤拿胳膊肘捅巴刀鱼：“你发现没，这老头一紧张就爱涮火锅。”
“他哪天不爱涮火锅？上回协会开会，他在桌子底下偷偷涮毛血旺，会长讲话讲到一半，他那儿香味飘出来了。”
黄片姜耳朵尖，听见了，头也不回：“我那是给会长面子。我要真在桌上架锅，他那半小时的讲话能缩成十分钟——大家都忙着捞肉，谁听他念稿？”
三人笑成一团。娃娃鱼拿筷子敲碗沿：“说正事说正事！五个魇厨怎么打？我读心能读多远？”
“你读心范围够，但你一个人读五路脑袋容易烧。”黄片姜拿筷子蘸着火锅汤在桌上画圈，“这样——酸菜丫头拿锅铲当信号旗，指哪打哪。娃娃鱼骑我脖子上负责读心报位置。刀鱼你拿我这把断铲子，配上你的黑铁锅，做个‘双锅合灶’的架势出来，声东击西。我虽然不上阵，但我站后头当阵眼，给你仨递玄力。”
“你站后头怎么递？”
“断铲子你拿着，铲柄里我封了三十年的火候功力。你用它做菜的时候，能把我的玄力一并烩进去——这就叫合灶。不过记住，撑不过三锅。三锅之后铲柄里的火候烧完了，你就得靠自己。”
巴刀鱼攥着断铲子，手心发烫。三十年的火候功力，搁在玄厨身上等于三十年内力。这老头把半条命搁他手里了。
“老黄。”
“嗯？”
“打完这仗，我拿凤梨罐头给你做道菜。”
“你那凤梨罐头早让我顺走炖肉了。”
“……那我拿压缩饼干给你做。”
“那玩意儿能做菜？你做个我看看？”
“你教的合灶术，我拿压缩饼干合一个试试嘛。”
黄片姜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也行。压缩饼干那个硬度，跟火属性灵材倒是能配——回头我教你个‘铁饼焖锅’的野路子。现在先吃饭。”
他把锅里最后一片毛肚捞出来，筷子一分为二，一半给巴刀鱼，一半给酸菜汤。
“打完仗再吃好吃的。”黄片姜嚼着毛肚含含糊糊地说，“这世上啊，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儿。如果有——那就把敌人的火锅也抢过来吃。”
古龙说过，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但有些朋友，你卖了也得赎回来。巴刀鱼觉得，黄片姜这老头属于后者——卖了亏心，赎回来肉疼，但不赎又舍不得。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断铲子，铲柄上缠的麻绳磨得油光发亮，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是四十年的油烟和火候。
“老黄。”他忽然问，“那魇厨掰你铲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拿玄力护住？”
黄片姜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护了。没护住。那小子有点门道——他不是掰断的，他是拿‘绝望’那味儿泡软的。软了，一折就断。”
他转过头来，火光映在脸上，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苗子一个色。
“所以你得记住——跟魇厨打，玄力护不住家伙事儿。你得拿火候护。火候够旺，什么绝望都给你炖烂了。”
巴刀鱼把断铲子往腰后头一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明天开灶。”
“明天什么时辰？”
“凌晨四点。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他们那个五魇聚煞阵，四点整换班，有三十息的空档。”
“你怎么知道？”
巴刀鱼咧嘴一笑，指了指娃娃鱼：“她刚才读的。那帮人换班之前爱讲笑话，讲着讲着就松懈了。”
黄片姜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颤：“好小子！有出息！比你师父强——我当年打试炼，全靠硬刚，每回都给人揍得鼻青脸肿。”
“所以你锅铲让人掰了嘛。”
“滚！”
巴刀鱼拽着酸菜汤往外跑，娃娃鱼趴在黄片姜后背上冲他做鬼脸。夜色里，临时指挥部的方向亮着零星几盏灯，老周大概还在拿玄铁锅接雨。
酸菜汤一边跑一边问：“刀鱼，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损了？他好歹是咱师父。”
“损咋了？他自己说的，吃亏是福。师父吃亏，徒弟享福，天经地义。”
“歪理。”
“管它歪不歪，能涮毛肚的就是好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