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话的蓝毛鸡扑棱着翅膀往笼子角里缩，嘴里还没停：“别过来别过来！我肉柴！炖汤都嫌塞牙！你们找那边那只芦花，它肥，它昨天偷吃了半斤饲料——”
旁边那只蓝毛芦花鸡当时就炸了，一翅膀扇过去：“你他娘的出卖我！”
两只鸡在笼子里掐起来了，鸡毛满天飞，蓝的白的搅成一团。搬运工吓得把笼子往地上一墩，扭头就跑，边跑边喊：“黄老板！黄老板！鸡疯了！”
巴刀鱼端着锅冲上去，一脚踩住笼子门，冲里头那两只掐架的鸡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消停点！”
蓝毛鸡和芦花鸡同时停了爪子，四只豆豆眼齐刷刷盯着他手里的黑铁锅，蓝毛鸡哆嗦了一下：“大哥，你这锅底料里搁了几味玄材？闻着比黄老九那批货冲多了……”
“少废话，黄老九人呢？”
“仓库里头！正跟人算账呢！好像有笔尾款没结，吵得可凶了！”
酸菜汤已经蹿到冷藏车跟前了，一勺子挑开后车厢门，里头摞着二十多个铁笼子，关的全是活禽活畜——蓝毛鸭、荧光绿兔子、紫壳王八、还有一笼子泛着金光的泥鳅，挤得密密麻麻，每个笼子都上了两把锁。她回头朝巴刀鱼喊：“刀鱼！货不少，光这一车就够判他十年的！”
“先别动货，抓人！”巴刀鱼把铁锅往地上一搁，锅盖自己弹开了，一股浓白蒸汽从锅里喷出来，贴着地面往仓库方向漫过去，跟侦察兵似的。蒸汽过处，地面上那些撒落的彩色粉末滋啦冒烟，紫色粉末直接给烫成了黑灰。
娃娃鱼跟在后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巴哥，蒸汽把玄力残留中和了，这锅汤的净化能力比咱们店里的招牌酸梅汤还猛。”
“废话，我熬了三天。”巴刀鱼端着锅往仓库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笼蓝毛鸡，“你们老实待着啊，回头给你们解药。”
蓝毛鸡赶紧点头：“哥你放心去，我们绝对不动——芦花你听见没有，别啄锁眼了，你那点劲儿啄得开吗？”
巴刀鱼没工夫听它们拌嘴，一脚踹开仓库铁皮门。
里头是个大通间，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码着花花绿绿的袋子，全贴着“九味玄料”的标签。正中间一张茶桌，黄老九坐在茶桌后面，瘦高个儿，金丝眼镜，白衬衫扎进西裤里，看着像个大学老师，就是脸上的肉抖得厉害，正跟对面一个胖子拍桌子。
胖子巴刀鱼认识，万玉堂的跑腿老刘，专门替解迎宾跑外围采购，之前赌石公盘上见过两面。
“黄老九，你这批料子掺多了！我老板要的是‘提鲜’，你给整成‘致幻’了，客人吃完集体打电话报警说看见小人跳舞，这他妈叫提鲜？”老刘拍得茶桌砰砰响。
黄老九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的：“刘哥，配方是你老板自己签了字的，玄力浓度千分之三，我严格按照合同办事。至于客人看见小人跳舞——那是他们体质不行，怪谁？”
“你他妈——”
“我他妈合法经营。”黄老九把一份合同复印件拍桌上，“白纸黑字，你要闹到协会去，我奉陪。”
巴刀鱼站在门口听完了全场，端着锅往里走：“黄老板，那跟我去协会闹吧。”
黄老九抬头看见他，脸色唰地变了，手往茶桌底下摸。酸菜汤眼疾手快，铁勺飞过去，“当”一声敲在他手背上，茶桌底下掉出来一把黑乎乎的短铳，管子有手腕粗，里头填的全是粉末弹。
“玩枪？”酸菜汤捡起短铳掂了掂，“你咋不玩炮呢？”
黄老九疼得直甩手，嘴上还硬：“巴刀鱼，你一个开小饭馆的，管得着调料批发的事？协会章程第三十七条，非协会正式成员不得干涉行业内经营——”
“我是协会正式成员。”巴刀鱼把锅往茶桌上一墩，锅底烫得桌面冒烟，“去年考下来的证，编号XCH-0417，你要看吗？”
黄老九噎住了。
老刘见势不妙想溜，被娃娃鱼堵在过道上。小姑娘仰着脸看他，大眼睛眨巴两下：“刘叔叔，你心里在说‘这丫头片子挡不住我我一脚能踹飞她’，你是不是想踹我？”
老刘脸涨得通红：“我没——”
“你刚才想了。”娃娃鱼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塞嘴里，“你踹我之前想清楚啊，我巴哥那口锅真会咬人的。”
铁锅适时地哐当响了一声，锅盖掀开一条缝，露出里头翻滚的浓白汤底，汤面上浮着几片姜和葱段，闻着香，但老刘低头一看，汤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细细长长的，像泥鳅又不是泥鳅，扭头朝他吐了个泡泡。
老刘腿一软坐地上了。
黄老九趁着这空当，左手悄悄伸进裤兜里按了个什么东西。巴刀鱼破虚——不对，他没有破虚玉瞳，但他鼻子灵。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从货架最里头飘出来，他脸色一变：“酸菜汤！靠墙那排货架底下，有人放信！”
酸菜汤二话不说一勺子抡翻黄老九，从他裤兜里摸出个遥控器，上面就一个红按钮，已经按下去了。她抬头看巴刀鱼：“来不及拆了，直接找！”
巴刀鱼端着锅往货架深处跑，娃娃鱼跟在后头喊：“巴哥左转！右边那排第三格！我闻到味儿了，是自燃粉！”
货架最底层有个铁皮箱子，盖子已经在冒烟了，缝隙里透出红火色。巴刀鱼把铁锅往箱子上一扣，锅盖自动锁死，浓白蒸汽从锅沿缝隙往里灌，铁皮箱子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放了一挂小鞭，响了十几秒就消停了，烟从锅盖排气孔里袅袅冒出来，带着一股焦香。
“灭了。”巴刀鱼把锅端起来，锅底烫得能煎鸡蛋，他两只手来回倒腾着，“这锅确实好用，回去得给它加俩鸡腿。”
铁锅震了一下，锅盖上浮出一行水汽凝成的字：“要鸡腿菇，不要鸡腿。”
巴刀鱼愣了一下。娃娃鱼凑过来看，念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巴哥你家锅吃素！”
“它一个锅吃什么素？”
锅盖上的字又变了：“我熬的是高汤，尊重一下我的职业操守。”
酸菜汤把黄老九从地上薅起来的时候，这人还在嘴硬：“你们私闯仓库、暴力执法、损坏财物——我律师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你律师来了先解释解释那个自燃装置。”酸菜汤把他往铁笼子旁边一推，“纵火未遂加食品安全违法，数罪并罚，你律师估计得劝你认罪换减刑。”
黄老九脸白了又青，忽然梗着脖子喊了一声：“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上头有人！我这点货算个屁，城北冷库那边还有三倍的量，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进各大超市！你们拦得住我，拦得住超市进货单吗？”
巴刀鱼正在给笼子里的蓝毛鸡解锁，闻言停下手：“城北冷库？具体位置。”
“我为啥告诉你？”
“因为你说了能减刑。”巴刀鱼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要是不说，等我们自己查出来，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黄老九嘴张了半天，最后泄了气：“城北冷链物流园B区12号库，挂着‘鲜达贸易’的牌子。老板姓钱，钱广进，食魇教的外围堂主。明天那批货里有玄力浓缩液，加到火锅底料里能让人产生幻觉，加多了能让人发疯——老刘他老板就是专门进这个往自家连锁火锅店里掺的。”
老刘在旁边瘫着，捂着脸不敢抬头。
酸菜汤听完火冒三丈，一勺子敲在黄老九脑门上：“你们这帮人缺不缺德？火锅店用这玩意儿，老百姓吃完了发疯，回头赖谁？赖厨师手艺不好？”
“赖……赖不到我头上啊……”黄老九捂着脑袋直躲。
娃娃鱼蹲在老刘旁边，小声问：“刘叔叔，你老板的火锅店叫什么名字？”
老刘吭哧了半天：“万……万玉堂旗下，玉膳连锁火锅……”
巴刀鱼跟酸菜汤对视一眼。又是万玉堂，解迎宾的爪子伸得够长的，赌石赌玉不够，连火锅底料都要掺一脚。
“打电话。”巴刀鱼把手机掏出来递给黄老九，“打给城北那个钱广进，就说货出了点问题，让他来一趟。”
“你当我傻？我打电话他肯定知道出事了——”
“你就说你这里被人举报了，让他带人来‘协调’，把动静搞大。”巴刀鱼把锅端起来，锅底对准黄老九的脸，“你要是不打，我就用这锅汤给你洗把脸。这汤里搁了七味解毒药材，专克玄力残留，你脸上那些吃了假料长的红疹子，洗一回能褪一半——就是洗的时候疼，跟拿钢丝球搓脸差不多。”
黄老九脸上确实起了一片红疹，从耳根到下巴，密密麻麻。他犹豫了三秒，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四十分钟后，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仓库门口。钱广进是个矮胖子，圆脸光头，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下车就骂：“黄老九你他娘的能不能省点心？这都几点了还让老子跑一趟——”
他推开门，看见黄老九蹲在墙角抱头，老刘瘫在地上捂脸，一个红围裙女人抡着铁勺在给笼子里的蓝毛鸡喂解药，一个羊角辫小姑娘坐在货架顶上吃棒棒糖，还有个穿围裙的年轻人端着口黑铁锅冲他笑。
“钱老板是吧？”巴刀鱼往前走了两步，“你这批货涉嫌违反食品安全法，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钱广进脸色一沉，回头就想上车。车门还没拉开，娃娃鱼从货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三寸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钱叔叔，你裤兜里有两部手机，左边那部存着食魇教东南区的联络名单。你现在心里在想要不要砸手机，我劝你别砸，砸了我还得从垃圾桶里翻，怪脏的。”
钱广进僵住了。
酸菜汤从后面过来，一勺子敲在他膝盖弯上，人扑通跪了，两部手机全掉出来。巴刀鱼捡起来翻了翻，果然，左边那部里存着二十多个号码，备注全是“食魇东南-老X”，最上面一个备注是“老师”。
“这个‘老师’是谁？”巴刀鱼问。
钱广进闭嘴不吭声。酸菜汤又要敲，巴刀鱼拦住她：“别敲了，回去让协会审。他把东南区名单揣身上到处跑，说明他自己就是个跑腿的，大的在后头。”
钱广进眼神闪了一下。
娃娃鱼凑到巴刀鱼耳边小声说：“他刚才心里冒出来一个名字，叫黄片姜，又赶紧压下去了。”
巴刀鱼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把手机收兜里，冲酸菜汤一抬下巴：“叫车，把人和货全拉协会去。笼子里的活物先送兽医站解毒，那只蓝毛鸡单独关着，它话太多，别让它跟其他鸡串供。”
蓝毛鸡不乐意了：“哥你这就过分了，我帮你指认现场你关我禁闭？”
“你那是指认现场？你那叫出卖同事保命。”
“我这是立功表现！你懂不懂法？”
巴刀鱼不理它，端着锅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锅盖又浮出一行字：“回去给我加点灵芝，汤底寡了。”
“你还挑上了？”
“你熬了三天，还差这一把灵芝？”
巴刀鱼气得把锅盖一扣：“行行行，加！回去就加！你一个锅要求比顾客还多！”
铁锅震得叮当响，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嘚瑟。
出了仓库大门，酸菜汤凑过来低声问：“黄片姜那事……你打算怎么弄？”
“先不声张。”巴刀鱼把锅抱稳，“钱广进看见娃娃鱼读心的时候慌成那样，说明黄叔的身份不止咱们知道。这事得私下问他。”
酸菜汤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那堆货：“这批料子怎么办？光靠咱们店那口锅净化，熬到明年也熬不完。”
“让协会派人来统一处理，咱们抽一批样本留证据就行。”巴刀鱼掏出手机翻到黄片姜的号码，犹豫了两秒没拨出去，“先回去，把今晚的事捋一遍。明天早上八点城北冷库那批货——”
“已经赶不上了。”酸菜汤脸色一变，“黄老九说八点进超市，现在都快十二点了，那批货肯定已经出库了。”
巴刀鱼一拍脑门：“那就直接去城北冷库堵。黄老九说了挂‘鲜达贸易’的牌子，货走了库房还在，现场肯定有残留和账本。”
正说着，手机响了。黄片姜打来的。
“刀鱼，城北冷库那边我刚派人盯了，货已经出了，往城南超市配送中心去了。你们不用去冷库了，直接去配送中心堵，我让人把配送路线发你手机上。”
巴刀鱼顿了一下：“黄叔，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城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黄片姜忽然笑了，笑声有点苦：“因为钱广进给我打电话了。他是我的下线，我发展他进食魇教当暗桩的。”
巴刀鱼手一紧。
“别慌，我没被揭穿。”黄片姜语气缓下来，“钱广进到现在都以为我是教里派来‘指导’他的老师。但他今晚被你们抓了，他以为是我安排的‘苦肉计’，打电话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让他先扛着别招。”
“所以你是食魇教的人？”
“我是食魇教东南区的‘老师’。”黄片姜说得坦坦荡荡，“教里派我来管这片，我顺便往他们内部掺了点沙子。这事协会里只有老会长知道，现在多你一个。”
巴刀鱼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酸菜汤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包子：“黄片姜是食魇教的人？他不是咱协会的导师吗？”
“双面人。”巴刀鱼深吸一口气，“黄叔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不大不行啊。”黄片姜叹气，“食魇教渗透太深了，我单线查了三年才摸到东南区这层。今晚你抓了钱广进，等于替我剪了他们一条胳膊，我得谢谢你。”
“那你告诉我，配送中心那批货拦不拦？”
“拦，必须拦。那批货进了超市就是大事，吃出问题来协会兜不住。”黄片姜语气重新正经起来，“配送中心有我的人接应，你们到了报‘九味’的名号就行。另外——”
他顿了顿：“钱广进那部手机里的名单，你明天发我一份。上头有个叫‘老黑’的，是食魇教东南区的副堂主，我盯他很久了，这次借你的手一块儿端了。”
巴刀鱼挂了电话，站在仓库门口吹着夜风发了会儿呆。
娃娃鱼从后头拽他衣角：“巴哥，黄爷爷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好说。”巴刀鱼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口微微发烫的铁锅，“但你黄爷爷肯定不是一般人。”
铁锅震了一下，锅盖上冒出一行字：“他炒的底料比我好吃，我认。”
巴刀鱼一巴掌拍在锅盖上：“你一个锅还搞味觉崇拜？”
“职业操守。”
酸菜汤已经上了面包车，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你俩别腻歪了！配送中心那批货不等人，赶紧的！”
巴刀鱼抱着锅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城南开。路上娃娃鱼趴在车窗上看夜景，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巴哥，你说钱广进知道黄爷爷是双面人吗？”
“他不知道。”
“那他要是知道了呢？”
巴刀鱼打了把方向盘，面包车拐上市政大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那他就该后悔今晚没扛住招了。”
后座那口铁锅哐当响了一声，锅盖上浮出三个字：“有道理。”
“你少拍马屁。”巴刀鱼从后视镜里瞪了它一眼，“回去还得给你加灵芝呢。”
铁锅震得欢实，叮叮当当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