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廊之上,储君的步伐明显比以往要急切一些,刘福与宫人须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奏报上字字泣血的描述,在裴景衡眼前挥之不去。
“安州连降数日大雨,临近黄河的支流水位暴涨,冲毁了沿岸水库。”
“数丈高的洪水瞬间灌入,安州全境被淹,城楼官衙、民舍粮仓,十不存一,百姓溺毙、流亡者无数。”
“主事官员仅同知李保昌存活,其余音讯全无。”
“道路断绝,水势不退,附近的灵州,望州,襄州等等均有影响……”
从前南方地区,也有过河流水位暴涨导致的洪涝。
但这次当地水库尽数崩塌,其中储蓄的水与河流混在一起,灾害程度远远高过那些寻常洪涝。
裴景衡完全可以想象到,如今的安州怕是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愤怒。
当初建造各处水库跟堤坝时,任上的官员绝对做了手脚!
紧接着,便是对于接下来赈灾的部署与安排。
如今安州城内无粮食无净水,死伤无数,应当让附近州府即刻动身,调动存粮,药品进行营救。
泗州配有不少河兵,水性极好,可以用船只支援。
京中必须有钦差持节南下,该派哪些人去?
还有防疫,如此洪涝过后必有大疫,太医院…
赈灾银…户部……
一张张面孔,一条条预案在裴景衡心中闪过,被他快速落定或者否决,没有一刻停歇。
却又不合时宜地在思索空隙里,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江明棠。
她就在安州。
若是他们尚在城中,怕是生机渺茫……
这念头短的就像是落在水里的火星,一瞬即逝。
裴景衡猛地闭了闭眼,脚步比方才还要快,眸底又恢复了如同寒潭般的冷静。
他是储君。
此时此刻他心中最先该想的,应该是整个安南一带的灾情,而非个人。
紫宸殿中,皇帝已经知晓了安州洪灾,并急召重臣入宫商议此事,其中就包括国师杨秉宗。
等裴景衡进了门,将自己心中提前想过的那些方案提出,并与群臣合议完善。
等赈灾的策略终于定了下来以后,当日午后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将圣旨接连发往附近的州府,命主事官调兵遣将,运粮送药,驰援安州。
同时任命了多名钦差下巡安州,分别负责水利、钱粮、监察等等问题。
然而在择选总揽全局的钦差,以及随行军兵卫队时,皇帝犯了难。
他不止要考虑安州灾情,还要考虑这次赈灾行动对朝中各处势力,以及京中格局的影响,这个总负责人不能随便选。
正当皇帝准备问一问太子的意见时,却见裴景衡上前一步。
“儿臣向父皇请命,愿前往安州总揽赈灾事宜,以定民心。”
话音刚落,殿中先是一寂,随即便引来了在场诸多大臣的反对。
首先开口的便是国师杨秉宗:“陛下,万万不可,安州如今洪流未退,流民四散,疫病将起,可谓是危机四伏,储君乃是国本,如何能去此等险地?”
“臣附议,总领钦差一职大可委派朝中能臣就任,太子殿下当留守京都,坐镇中枢才是。”
“是啊,历朝历代以来,未有储君亲赴灾地之先例啊,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尽管诸多朝臣反对,但裴景衡不为所动,坚持要亲赴安州。
可惜皇帝也觉得不合适,驳回了他的请命。
安州出了重大灾情一事,根本瞒不住,很快传遍了京城。
翌日早朝,皇帝总算是定下了总领钦差的人选,就是都察院左御史。
其余人早在昨天便动身去了安州,总领钦差会在今日领军兵前往。
皇帝想了一夜,都还没想好该让哪些武将随行护卫,正纠结着呢,大义灭亲的成王世子裴修禹出列上奏了。
他将自家老爹干的好事,在天子面前再次抖露。
皇帝老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兄弟是什么臭德行,却也没料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庇江南官员贪腐之事。
再加上安州遇灾,他本就烦躁,如今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传令要将成王褫夺王位,杖责一百。
这把成王吓得够呛,他虽有一身肥肉颇为抗揍,可这百来棍打下来,怕是魂都要散了,于是痛哭流涕地向皇帝忏悔。
还说自己只不过是偷偷纳了两名美姬回府,压根没敢收受其余钱财。
又搬出先帝做挡箭牌,求陛下开恩,饶他一命。
眼看着皇帝怒气消下去了些,成王世子裴修禹恭声上奏。
他先是毫不留情地痛批了一顿自个儿亲爹,请陛下将其杖责五十,并禁闭府中。
随后又说,愿意捐献成王府半数家财,充纳国库。
最后道:“臣愿暂且辞去天策军指挥使一职,领军护卫钦差随行安州,代父将功补过。”
皇帝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虽说成王这个兄弟实在糟心,可侄儿确实懂事啊。
见他瞌睡,立马就递来了枕头。
这下他就不用纠结到底该派离哪个武将了。
总归是自家人,用着也更放心。
恰逢此时,威远侯也自请护卫钦差。
见他急得跟什么似的,皇帝有些纳闷,不过随口问了一句,结果就得知江明棠在安州。
“还请陛下成全臣这片爱女之心,亦给臣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说这话时,威远侯喉咙都有些哽咽。
好不容易寻回了亲女,明棠又在安州遭了难。
若是她就此……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母亲,还有夫人交代。
皇帝刚答应威远侯的请求,后脚杨秉宗又主动请缨,说想就任总领钦差,替代左御史去安州赈灾。
结果被天子果断否决了。
一来,他体恤国师上了年岁。
二来,杨秉宗入朝后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如今皇帝对他十分信任,不仅委以重任,而有什么政事,都会寻他商议。
所以,国师绝对不能离京。
但杨秉宗不听他的。
小老头脖子一犟:“陛下,老臣可比左御史有份量,您派老臣下巡,百姓们定然更加感怀圣恩,而且臣比左御史懂得多,从前也曾赈过灾,绝计不会受人蒙蔽。”
“再者老臣一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可臣毕生只有这么一个徒弟,如今她在安州遇险,臣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不去寻她呢?”
而后就地一跪:“陛下若是不应,老臣便长跪不起。”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且不说明棠丫头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
便是她不幸亡故,他也要看见她的尸首才行!
皇帝对杨秉宗的倔强早有领会,也知晓他是真干得出来长跪不起这事儿。
最终经过慎重考虑,他钦点杨秉宗跟裴修禹同行安州,让威远侯留在家中照看亲眷。
期间,储君殿下一语未发。
只是走出议政殿时,裴景衡的眉宇之间,难得拢了抹郁色。
他心中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江明棠。
可谁都能去安州,唯独他不可以。
因为他是储君,所以只能坐镇京城,忧心苍生,而不能去到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可偏偏还是他派人召她回来,她才会在安州停留,遭逢此难的。
望着天边晨雾,裴景衡唇间溢出一声叹息,掩下眸中愧疚,焦急,担忧,还有想念。
江明棠,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
虽然杨秉宗离京前,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自己一定会把小徒弟平安地带回来,但威远侯还是不能安心,整日愁眉苦脸,侯府众人也没一个高兴得起来的。
于是等两三日后,江时序好不容易快马加鞭到京面圣述职,怀着欣喜之情进了家门后,率先体会到的却是凄凉悲恸之感。
纳闷之余问管家才知道,这段时间祖母与母亲竟双双病倒了。
他心下染上几分沉重,并未往别处想,只道:“请大夫看过没有?可说了要如何医治?”
管家一一作答,刚开始还能忍得住,到后头却拭起泪来。
面对主子疑惑的目光,他颤声道:“大公子,老夫人跟夫人病倒,是为了大小姐。”
江时序匆忙往毓灵院去的脚步,骤然顿在了原地,冷眸中带了些厉色。
“明棠怎么了?她没从江南回来吗?”
他脑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去细想。
管家擦干眼泪,这才将实情道来。
“安州发了严重洪涝,全境被淹,大小姐就在那儿,如今毫无音讯,不知死活。”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