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以後,伊森没有立刻离开诊所前往救助站。
他先在二楼找了一圈,终於找到了麦蒂忘在诊所里的玩具。
那是一个塑料小玩偶,颜色鲜艳,做工粗糙,却被小女孩记得很清楚。
伊森看着它,忽然想起麦蒂昨晚伸出小指时认真的样子。
他忍不住会心笑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艾利克斯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风声很大,夹杂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还有远处模糊车流声。
「艾利克斯?」
「雷恩医生。」艾利克斯的声音有些紧张,「抱歉,我刚才没听见。」
「你和麦蒂在救助站吗?」伊森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我在海边。」
「海边?」伊森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救助站附近?」
「不是。」艾利克斯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难以解释,「我在————一条沿海公路旁边。具体位置我发给你。」
伊森眉头微皱。
「麦蒂跟你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这一次,艾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伊森的手指微微收紧。
「艾利克斯,麦蒂在哪?」
「她————」艾利克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现在不在我身边。」
伊森站了起来。
「把位置发给我。」
他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伊森把车停在一处临海的停车场内。
天已经暗了。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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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一侧是低矮的护栏,另一侧有几栋挂着出售牌的海边住宅,院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窗户里却没有灯光。
伊森很快看见了艾利克斯。
她站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条小狗。
那只狗看着很小,似乎被她抱得不太舒服,正用爪子扒着她的外套。
艾利克斯整个人看起来比狗还要紧张,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只宠物,而是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
对方三十多岁,身材高挑,头发随意紮在脑後,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外套,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厌烦、兴奋和不服气的神情。
她看见伊森下车,立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就是那个医生?」她问。
艾利克斯有些尴尬。
「雷恩医生,这是瓦莱丽。她也住在救助站。」
「你好。」伊森一边打招呼,一边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那条狗身上,又看向艾利克斯。
「这狗是怎麽回事?」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显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瓦莱丽倒是很自然地接过了话。
「很简单。她之前给一个有钱女人打扫了三个小时,一分钱没拿到。那女人住海边大房子,挑剔得像个女王。她没钱吃饭,没钱买东西,车也撞了,孩子也」
「瓦莱丽。」艾利克斯低声打断她。
瓦莱丽耸了耸肩。
「总之,就是那个女人欠她钱。」
伊森看着她:「所以你们来这里做什麽?」
「维护劳动者权益。」瓦莱丽说得理直气壮。
艾利克斯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
「她本来是陪我过来,想让我把工资要回来。可那栋房子好像准备卖掉,屋主不在。
门口有看房信息,瓦莱丽说,我们可以假装看房进去。」
伊森沉默地看着她。
艾利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只是进去看看。等出来以後,我才发现她把那家的狗偷出来了。」
瓦莱丽立刻纠正:「不是偷,是暂时带出来。」
伊森转头看向她。
瓦莱丽摊手。
「我给那女人打电话了。她五分钟就到。付钱,拿回狗。公平交易。」
随後她笑了起来。
艾利克斯忍不住说:「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已经够惨的了,不想因为一条狗惹上更多的麻烦。」
「它又没被虐待。」瓦莱丽低头看了一眼狗,「而且它明显很喜欢你。」
伊森深吸一口气。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麽评价。
这算什麽?绑架狗质,然後索要赎金?
伊森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
瓦莱丽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神情立刻塌了下来。
「又来了。」
她一脸不耐烦,却又明显有些紧绷。
「这是第二个了。我刚才排队的时候,他已经打过一次。」
手机还在震动。
瓦莱丽盯着屏幕,像盯着一件她不想碰、却又甩不开的东西。
「艾利克斯,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她烦躁地说,「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碰它。」
艾利克斯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想接的话,为什麽不直接关机?」
瓦莱丽扯了扯嘴角。
「因为他总是这样。他会说,我爱你」,我想我的儿子」,我真的变了」————
一遍又一遍。」
她说到最後,声音里那点不耐烦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种疲惫。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瓦莱丽闭了闭眼。
「看吧。」她低声说,「没完没了。」
她顿了顿,「算了,给我,豁出去了。」
艾利克斯正要把手机还给她。
伊森拦了一下,开口说道:「你可以接电话。」
瓦莱丽转头看他。
伊森的声音很平静。
「也可以把手机交给我,等你想拿回去的时候再拿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来决定。」
瓦莱丽怔了怔。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这麽把选项给她列了出来,而且一副「你接了就很没出息」的样子。
手机还在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像是终於泄了气。
「那————你帮我拿着吧。」
伊森点头。
「好。」
艾利克斯把手机递给他。
伊森没有翻看屏幕,也没有多问,只是当着瓦莱丽的面,按下电源键。
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立刻清净了。
瓦莱丽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伊森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不客气。」
瓦莱丽像是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别开脸,故作轻松地说:「行吧。为了感谢你帮我摆脱前任骚扰,我去给你买咖啡。」
她说完,转身朝旁边的小店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艾利克斯抱着小狗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伊森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为什麽会跟她一起偷狗?」
艾利克斯低头看着怀里的狗。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今天上午之後,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了。」
伊森看着她。
「上午到底怎麽了?」
艾利克斯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急刹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精致大衣的女人快步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惊慌和愤怒。可在看见艾利克斯怀里的狗之後,那些表情立刻被劫後余生般的庆幸取代。
「谢天谢地!」
她快步走过来,从艾利克斯怀里接过小狗,紧紧抱住。
「哦,宝贝,你吓死我了。」
她低头看着那条狗,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
「你怎麽从窝里跑出去的?你到底怎麽跑出去的?」
狗在她怀里呜咽了一声。
女人这才擡起头,看向艾利克斯。
「你在哪儿发现它的?」
艾利克斯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看了看伊森,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排队的瓦莱丽。
「街上。」她说。
女人愣住。
「街上?」
「对。」艾利克斯点头。
女人匪夷所思地看向四周。
「它怎麽可能一路跑到这里?这离我家至少有————」
艾利克斯乾巴巴地说:「狗狗有时候挺能跑的。」
伊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艾利克斯如何处理这个局面。
艾利克斯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多麽糟糕的谎,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表情。
她看着女人,勉强挤出一句:「很高兴能帮到你。」
女人抱着狗,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真是太感谢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艾利克斯看着她脸上的真诚感激,忽然怔住了。
那种感激太自然了。
就好像她们之间真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捡到了一条走失的狗,然後物归原主。
就好像她们从来没有见过。
艾利克斯终於忍不住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女人有些迟疑。
「抱歉,你是?」
艾利克斯看着她。
「我是你的女佣。」她说,「帮你打扫房间的那个。」
女人皱眉想了想,似乎终於在记忆里找到一个模糊的位置。
「哦,对。」她说,「你晕倒在了书房。」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尴尬。
艾利克斯的手指轻轻蜷紧。
她看向伊森。
伊森没有替她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气。
「你没有付钱。」
女人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困惑。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狗,再看向艾利克斯,终於把几个点连成了线。
「等一下。」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你偷了我的狗?」
艾利克斯咬住嘴唇。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我那个有点疯狂的朋友。」她说,「她想帮我要回工钱,带走了你的狗。但我把它还给你了。」
她停顿了一下,「现在,你的狗找到了。我是英雄。」
女人震惊地看着她。
「我的老天爷。」她抱紧狗,後退半步,「我要报警。」
伊森仍旧没有插手。
他只是看着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的肩膀在发抖。
她显然害怕。
可她没有低头。
「对,报警。」她忽然说,「警察来了,我会告诉他们,你是个小偷。」
女人像是听见了什麽荒谬至极的话。
「什麽?」
「你偷走了我的工钱。」艾利克斯盯着她,「你欠我三十七点五美元。
女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真是不可思议。我不会跟罪犯谈条件。」
艾利克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把我的钱还给我!」
伊森看着她,心里微微一震。
这才是优秀的女孩!干得漂亮!
她仍然害怕和狼狈,仍然站在一个荒唐局面里。
可她终於开始说「我的钱」,「还给我」。
女人冷冷说道:「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没有回来把工作做完。」
艾利克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睛睁大。
「不。」她说,「我回去过。」
女人皱眉。
艾利克斯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失去了那辆车——那是我和我女儿唯一能睡觉的地方。我们没有家,没有钱,也没有地方过夜。」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就因为你这个吝啬、挑剔、爱占便宜的女人,我没钱给她买吃的,没地方让她住。
我们差一点就在轮渡码头的地板上过了一夜。」
女人怔住了。
艾利克斯的呼吸越来越急。
「就因为这些,今天上午,法庭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了。」
伊森猛地转过头盯着她。
女人也愣住了。
「什麽?」
艾利克斯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只是盯着那个女人怀里的狗,眼泪终於掉下来。
「你的狗只丢了五分钟。」
她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失去了我的女儿。」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女人抱着狗,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艾利克斯看着她:「所以,去TM的三十七点五美元。你去死吧!」
女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过了很久,她才抱着狗,僵硬地转过身,慢慢往自己的车走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车发动,沿着公路离开。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然後,她像是终於把压在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吐出来了,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回过头,看向伊森。
脸上居然露出一个有些狼狈,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疯?」
伊森没有笑。
他伸手拦住她。
「等等。」
艾利克斯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伊森看着她:「你刚才说,法庭今天上午把麦蒂从你身边带走了,是什麽意思?」
艾利克斯刚才撑起来的那点气势,几乎瞬间塌了下去。
她低下头,像是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的女人。
瓦莱丽也在这时走了回来。
她看见两人的脸色,顿时皱眉。
「怎麽了?那个女人给钱了吗?」
没人回答她。
伊森仍旧看着艾利克斯。
「说清楚。」
艾利克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昨天,我接到了肖恩律师的电话。」
伊森的眼神微微一沉。
「律师?」
艾利克斯点头。
「他向家事法庭提出了紧急申请。说我强行带走了麦蒂,说我没有稳定住所,没有工作,还把她置於危险之中。」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听证会是今天上午十点。」
「你一个人去了?」伊森问。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擡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後,手指却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该怎麽办。」她说,「我以为只是解释一下。告诉法官我带着麦蒂离开,是因为我们不能再住在那里。告诉他们我住在救助站,我在找工作,我会想办法。」
伊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艾利克斯继续说道:「可是肖恩那边有律师。他的妈妈也在,他的爸爸也在。他们都坐在那里。律师一直在说话,很多词我听不懂。」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可声音还是一点点碎开。
「他们拿出了车祸的记录。说我把车停在路上,说麦蒂在车里,说我让她处在危险里。他们说我没有住址,没有收入,没有办法照顾她。」
她闭上眼睛。
「然後法官说,在下一次临时监护权听证会之前,麦蒂先跟肖恩住在一起。」
伊森的手指慢慢收紧。
「下一次是什麽时候?」
「七天後。」
「这七天呢?」
艾利克斯轻轻摇头。
「我只有在第三方监督人在场的情况下,才能见她。」
伊森盯着她。
「你有没有说,你现在住在家庭暴力救助站?」
「说了。」
「有没有说肖恩对你实施过家暴?」
「说了。」
「有没有说你昨天晚上刚通过热线,被救助站接走?」
「说了。」艾利克斯说道,「但是没用。」
伊森的声音终於压不住了。
「怎麽可能没用!!!???」
艾利克斯被他吓得一缩,整个人定在那里。
伊森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
可胸口那股怒火却还是翻滚着往上涌。
他想起麦蒂抱着娃娃问「去雷恩医生的诊所吗」。
想起她给那只熊取名「雷恩熊」。
想起她认真伸出小指,说「拉钩」。
然後,他又想起艾利克斯描述过的肖恩。
酗酒、摔东西、威胁。
让她在深夜带着孩子逃出来、让一个小女孩学会小声说话。
而现在,法庭把麦蒂送回了那个男人身边。
伊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声音压下来。
「她现在在哪?」
艾利克斯没有回答。
伊森看着她。
「麦蒂现在在哪?」
「肖恩那里。」艾利克斯低声说,「拖车那边。」
瓦莱丽听到这里:「七天也没多糟,我听过更惨的呢。我们可以撑过七天,睡七觉就好了。
伊森没有看她。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艾利克斯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伊森拉开车门,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麦蒂现在在哪,我们就去哪。」
艾利克斯脸色一变。
「雷恩医生,不行,你不能」」
伊森回头看她。
「我现在不管其他的了。」
他的眼神让艾利克斯一瞬间说不出话。
「你觉得我是在控制你也好,多管闲事也好,或者是在逼你欠我人情也好,我都认了。」
他说。
「但现在,我要去把麦蒂带回来。」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被最後一句话彻底定住。
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对。
法庭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冲动,不能再犯错,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身体深处响起。
麦蒂在那里。
肖恩有没有喝酒,麦蒂有没有哭,她今晚会不会害怕。
伊森已经坐进车里。
艾利克斯只迟疑了一瞬,便转身快步走向伊森的车。
「我得走了。」她对瓦莱丽说。
瓦莱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去哪儿?」
「去找麦蒂。」
瓦莱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伊森的车,嘴里的口香糖都忘了嚼。
「现在?」
艾利克斯点头。
瓦莱丽眨了眨眼。
「好吧。」
她松开手,忽然笑了:「这比偷狗刺激多了。」
艾利克斯已经顾不上回答,快步跑向伊森的车。
她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还没系好安全带,伊森已经发动了车。
车灯划破海边逐渐沉下来的夜色,沿着公路急速驶去。
瓦莱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过了两秒,她像是终於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冲向自己的车。
「嘿!等等我!」
她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追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後离开海边。
夜色压下来,远处的海浪声渐渐被抛在身後。
伊森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眼底似乎有一道阴影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