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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天下廉吏第一

    大铝盆里的羊肉翻滚着白沫,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围坐在大炕沿边上的两个半大小子,直勾勾盯着铝盆里的羊骨头。

    郭福善个头高些的大儿子喉结上下动了动,见满炕长辈还没端起饭碗,终究抵不住肉香,等不及了。

    他抓起筷子往前探,奔着盆里一块羊脊骨伸过去。

    郭福善瞅见这一幕,顿时大怒。

    他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大儿子的侧臀上。

    “扑通!”

    大儿子从炕沿跌落下去,仰面朝天摔在泥土地上,疼得坐在地上揉屁股。

    他委屈的盯着郭福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混账东西!祖宗留下的规矩让狗吃了?”

    郭福善手指着大儿子,“家里有燕京来的贵客,长辈们还没动筷子,谁教你先伸手的?”

    “没家教的灰猴,滚去灶火后头站着!”

    郭家老娘心疼孙子,想开口求情,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护短。

    再心疼孙子,规矩得懂。

    林文鼎不能放任不管,一口吃的而已,不至于这样苛刻。

    他翻身下了炕。

    走过去把地上的郭家大儿拉起来,拍去孩子裤腿上的尘土。

    “郭局长,何必对娃子发这么大的火?”

    林文鼎把孩子拉回炕边坐下,从大铝盆里捞出两块肉质厚实的大羊排,搁进两个孩子的粗瓷碗中。

    “我不是什么贵客,在自己家里吃饭,讲究那么多规矩做什么。娃子肚里缺油水,馋肉是人之常情。”

    “大家一块动筷子,都吃吧!”

    谭秋雁也跟着往郭家儿子碗里夹了几个蒸肉丸子:“吃吧吃吧,别怕你爹吓唬你呢。”

    郭福善收起怒容。

    他吐出一口闷气:“林厂长心善,便宜了这个兔崽子了!”

    大家各自端起饭碗动筷。

    郭福善拧开汾酒瓶盖,主动给林文鼎满上一酒盅。

    然后又给警卫员小费和小丁倒上。

    林文鼎夹起一块切成条状的荞面碗托,蘸了蒜泥醋汁送进嘴里。

    口感滑韧筋道,老陈醋的酸香配着辣油在嘴里化开,很是开胃。

    他又夹起一个蒸萝卜肉丸子。

    丸子吃着软糯,白萝卜的清爽裹着五花肉香,半点不腻,尝得出地道的家常滋味。

    “嫂子厨艺真好!味道真不赖,我走南闯北,倒真没尝过这种做法。”林文鼎由衷称赞。

    郭福善抿了口汾酒,自豪的介绍起来:

    “林厂长,这荞面碗托是我们山西的做法,在其他省份你可吃不到。”

    “拿精细荞麦面调成稀糊糊,盛在平底浅碗里上笼屉蒸熟,晾凉后扣出来切条,浇上老陈醋与蒜水,冷热吃都顶事。”

    郭福善又指向盘子里的肉丸:“至于这蒸萝卜肉丸子,得用青皮白萝卜擦成细丝,挤干水气,配上碎肉丁,拌上土豆粉上锅蒸。”

    “在咱们方山县,这道菜与定襄蒸肉不相上下,普通人家不到年节或者贵客登门,万万舍不得做。”

    谭秋雁吃得腮帮子鼓起,“难怪这么香,比燕京大饭店里的大鱼大肉还顺口。”

    说话当口,郭福善端起一只空瓷碗,盛了大半碗的羊肉汤。

    考虑到家中两位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动大块骨头,郭福善拿出一柄磨得锃亮的小折刀,贴着羊脊骨片下几片软烂的瘦肉,剔除肉筋放进碗里。

    他又拿起醋壶与蒜泥碟,浇上几滴酸醋,用筷子把肉泥拌匀,双手捧着送到老爹老娘面前。

    “爹,娘,慢慢嚼,小心龇牙缝里。”

    郭福善照顾起老人来细致妥帖。

    林文鼎默默看在眼里。

    郭福善训诫儿子时毫不留情,侍奉年迈体弱的双亲却极尽孝道。

    从郭福善的居家生活、以及全家人的衣着穿戴来看,家中绝不宽裕。

    按道理,郭福善身为局长,掌管全县农林资源,想捞油水太简单了。

    如果在社队企业的账目上动点手脚,或者农林指标上放开口子,日子断不至于过得这般清苦,全家老小挤在半山腰的旧窑洞中度日。

    林文鼎观察到郭福善粗糙开裂的双手,判断出他是个勤于劳作的人。

    还是这大山西的好官做人朴实,换做是燕京城里的局长,日子会非常滋润。

    “郭局长。”林文鼎端起汾酒,感慨道,“常言说得好,百善孝为先。你既有孝敬老人的仁厚,又有两袖清风的操守,身为一方父母官,实属难得。”

    “这盅酒,我敬你!”

    郭福善愣了愣神,端起酒盅和林文鼎相碰。

    他仰脖倒进喉咙,辣得哈出一口烈气。

    “哎呀,林厂长抬举我了。”

    郭福善把空盅往炕布上一墩,面颊通红,粗声大嗓地嚷着。

    “我郭福善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只认死理。”

    “为人子女不孝敬双亲,必遭天打雷劈!为官不仁贪墨民脂民膏,合该剥皮抽筋!”

    谭秋雁拍掌叫好:“郭局长棒棒的,像您这样的好官太少了!”

    郭福善抹了把嘴,指向窗外的夜幕:“你们了解吗,我们这贫困的小县城,出过哪位了不起的人物?”

    警卫员小丁是山西本地人,立刻接话:“郭局长指的,应该是于成龙!于青天吧?!”

    “哈哈哈!没错!”

    郭福善拍了拍胸膛,嗓门越发浑厚:“被康熙誉为天下廉吏第一的于成龙,就出生在咱方山县的来堡村!!”

    林文鼎放下筷子,认真听着,前世倒是听说过历史上有于成龙这么一号人物,但对他的生平事迹并不了解。

    “于成龙并非生来显贵的天才。”

    郭福善滔滔不绝的讲起乡土先贤的过往:“他家里很穷的,年轻时挑担子走街串巷,卖豆腐糊口。因渴求读书识字,常常躲在私塾窗根底下偷听,被教书先生瞧破,见他聪颖好学,才免了束脩收进学堂。”

    “于成龙四十五岁才出山做官,从小小的罗城知县干起,数十年如一日,清正廉洁,粗茶淡饭。”

    “他三次被朝廷破格举为卓异,深入草莽体察民间疾苦,斗权贵,平冤狱,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于成龙在两江总督任上劳瘁病故,遗物中除了一袭绨袍,竹箱里只有几百文铜钱与几坛陈醋,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郭福善眼眶微热,一字一句道:“南京城的男女老少听闻噩耗,家家闭户罢市,挤满街巷号啕痛哭!为官一任,能得万民这般送葬,才算没有白披人皮!”

    他看着林文鼎,慨然吐出腹中志向:

    “我郭福善没指望升官发财,在这穷山沟里当个小局长,所求无他,惟愿效法于成龙老大人!不求流芳百世,但求无愧于天地良心!”

    夜风在窑洞顶上呼啸穿过。

    林文鼎看着郭福善泛红的脸庞和透亮的眼睛,端起酒盅回敬了一杯。

    有志向的好官呐!

    八十年代虽然物质匮乏,但这人的身上有股别样的精气神,并不像后世那样,人人私心膨胀,金钱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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