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控中心的早班交接,已经不需要林枫亲自盯了。
顾绍安坐在外联席上,把昨夜到今早的运行汇总翻了一遍。没有黄灯,没有异常回执,没有哪个口子报“请总控明示”。
他把文件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有点不真实。
“天龙,今天链路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徐天龙从主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一根数据线。
“没有。”
“观察位呢。”
“杜明值的班,正常。”
“训练线那边。”
“老高一早就拎人去了,说今天加一轮夜补模拟。”
顾绍安嗯了一声,又看了眼玻璃小室。
林枫不在。
他今天没来联控中心。
不是出了事,也不是有什么紧急任务。是真的没什么需要他到场的事了。
港区外面,天刚亮透。水道里有两条中型作业船正按新口径进港,引导灯从外沿一路切到内口,拖带灯在水面上拖出长的光。值守台那边,新一班的副岗正在低头核对回执,旁边老值守员偶尔提一句该注意哪一行,声音不大,节奏很稳。
没有人喊林队。
也没有人等谁来拍板。
上午十点,高建军在训练线那边吹了第三遍哨。
杜明、周宁、许川、石越站成一排,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刚从副岗转正式轮训的新面孔。高建军手里拎着一份新岗表,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度,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今天练什么,自己说。”
杜明先开口。
“夜补模拟,观察位双链切换。”
周宁接上。
“联络主副链并行,异常回执独立复核。”
许川也跟了一句。
“记录席加应急回补,时间戳校验。”
高建军扫了一圈,没挑毛病。
“行。自己排,自己练,自己复盘。谁出错,自己记,晚上交给我看。别等我骂。”
杜明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高建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帮人的背影,比前几天又稳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稳,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之后,自然长出来的稳。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设备区走。
李斯正蹲在那儿,对着一台新到的应急检测仪校参数。
“老高。”
“嗯。”
“你那边今天不用盯了?”
高建军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不用。”
李斯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习惯?”
高建军哼了一声。
“有点。”
李斯笑了下,又低头去拧螺丝。
“我也有点。以前天有人出事,天有人喊,天有地方要补。现在安静了,反而觉得手里空。”
高建军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港区的吊机在慢慢转,卸架、回车、报码、签收,一样往前接。远处水道里又有一条船在切进主道,引导灯亮得很稳。
“空就空吧。”他说,“总比天救火强。”
李斯嗯了一声。
“是。”
中午,陈默从观察楼顶下来。
他今天没带学员,只是自己上去看了一圈。海面上没什么异常,远端灯带清晰,浪头平缓,连假近都没有。
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看着港区里来往往的人。有穿工装的值守员在换班,有拎着板夹的记录席在核对参数,有刚从训练线出来的学员在食堂门口排队。
没有谁在跑。
也没有谁脸上带着那种“出事了”的紧绷。
陈默把烟掐了,往食堂走。
路上碰见徐天龙从总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你不在里面盯着?”
徐天龙咧了下嘴。
“盯什么。链路自己跑,预警自己叫,旧口残影早就锁干净了。我现在最大的活,是给新接入口做标注,别让他们被老岗挤死。”
陈默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天蹲在里面。”
徐天龙吸了口面条。
“习惯了。万一哪天又冒个什么东西出来呢。”
陈默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食堂。
下午,顾绍安收到了一份外联回执。
不是异常,不是申请,也不是投诉。是一家新接入口的港务负责人,发来的一份运行周报。
上面写着:
“本周接入后运行正常,补证时长较旧口径下降四成,异常回执零延误,值守副岗独立完成三次夜补。建议下周开始试接第二批观察位双链。”
顾绍安看完,把回执归了档。
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感慨。只是觉得,这种东西一份一份往上叠的时候,比任何一场大战都踏实。
他站起身,往玻璃小室看了一眼。
林枫还是没来。
顾绍安想了想,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老林,今天没什么事。你在哪。”
过了一会儿,回两个字。
“家里。”
顾绍安愣了一下。
林枫很少说“家里”这两个字。
他又想了想,没再追问,把手机放回桌上。
傍晚,港区起风。
不大,只是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湿的凉意。
联控中心里,晚班开始交接。杜明坐到观察副席上,耳机戴好,低头核对第一条预警校验。周宁在联络席上接了一通外联回执,声音平稳,没有发虚。许川把记录页翻开,笔尖落下去,时间戳一格一格往前填。
没有人回头看玻璃小室。
也没有人问林队今天来不来。
主屏上的链路灯一排亮着,绿的,稳的,没有哪一盏在闪。
高建军从训练线回来,路过联控大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杜明在值守,看见周宁在接线,看见许川在记录,看见徐天龙蹲在主控台后面不知道在调什么。
他站了两秒,没进去。
转身往食堂走了。
食堂里人不多。李斯已经坐在角落那张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两个馒头。陈默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边,像是在发呆。
高建军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下。
“今天真没事。”
李斯嗯了一声。
“没事好。”
高建军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忽然说了句。
“以前觉得没事的时候最难熬。现在觉得,没事的时候最踏实。”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斯也没接。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风从港面上吹过来,把食堂的门帘轻轻掀了一下。
远处,水道里又有一条船在慢慢进港。引导灯从外沿一路切到内口,拖带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
值守台那边,新一班刚接过回执,低头签字,抬手放行。
动作不快。
但很稳。
晚上八点,林枫在家里接了个电话。
是顾绍安打来的。
“老林,今天有个事想跟你说一声。”
“说。”
“南侧新接入口那边,今天自己跑了一轮完整的夜补流程。从报码到回执到归档,全程没找总控。”
林枫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只茶杯。
“结果呢。”
“没出错。时间戳对得上,回执链完整,观察位也没漏报。”
林枫嗯了一声。
“还有吗。”
“还有一个。东三口那边,今天下午出了一次小黄灯。”
林枫手指微收紧。
“怎么处理的。”
“他们自己处理的。值守席签字,观察位复核,记录席归档。从头到尾没问总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顾绍安又补了一句。
“我看了全程回执,没问题。”
林枫把茶杯放到桌上,声音很轻。
“好。”
顾绍安犹豫了一下。
“老林,你明天来吗。”
“看情况。”
“行。那没别的了。”
“嗯。”
电话挂了。
林枫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窗外能看见远处港区的灯,一排亮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以前每次看见港区的灯,脑子里第一反应都是哪盏可能会变色,哪条线可能会断,哪个口子可能会出事。
今天看过去,只觉得亮。
稳地亮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港道里有船在慢慢移动,拖带灯一明一暗,从外沿切向内口。值守台的窗口亮着,有人影在里面低头做事。远处训练区的灯也还没全灭,大概是高建军又拖着谁在加练。
林枫站了很久。
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亮着,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
没有谁在等他。
也没有谁需要他今晚出现在那里。
他把窗帘拉上一半,转身回到沙发上坐下。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去换,只是靠着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黄灯,没有报码,没有谁的声音在喊“请总控明示”。
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港面上的风声,隐约约地传过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平稳地转着。
不快,不急,不停。
第二天一早,联控中心照常亮灯。
顾绍安到得最早,把昨夜的运行日志翻了一遍。
“南侧接入口,正常。”
“东三口,正常。”
“北二口,正常。”
“观察位,正常。”
“训练副席,正常。”
他把日志合上,喝了口水。
徐天龙从后面探出头。
“今天老林来吗。”
顾绍安摇头。
“没说。”
徐天龙嗯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主屏上的链路灯一排亮着。
绿的,稳的。
没有谁在等谁。
也没有谁需要等谁。
港区外面,又有新的一天开始了。
船在进,人在接,链在转。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值守台,吹过训练场,吹过观察楼顶,吹过那间空着的玻璃小室。
路还在往前。
一天接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