锺鬼身化一缕阴风,自明王殿激射而出,直扑山下杂役区。
山风在耳边呼啸,他的心中却一片冰冷。
与以往遇到的危险不同,此番若是无法解决,他必死无疑。
火龙道人,
一位活了两百多岁的道基中期修士。
就算他短时间内实力突飞猛进,乃至成就道基,也绝不可能是其对手。
所以……
眼眉微垂,锺鬼的面上浮现一抹狠厉之色。
剑冢!
坟茔起落,好似剑脊。
墓如碑林,不见名姓,唯有锋芒向天。
风过时,剑鸣呜咽如诉不绝,似亡者未尽之叹。
九玄门曾经的强者,尽数葬於此地,往昔锋芒终归於沉寂。
正中位置。
数十根锁链穿插、交错,把一个佝偻、乾瘦的人影拘束於此。
剑奴。
这位曾经的九玄门剑道宗师,现今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面颊凹陷,眼眶深陷,皮肤如枯树皮般布满褶皱,身上充斥着癫狂之意。
「剑奴!」
锺鬼口发低喝,本命飞剑铮然跃出,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黑色惊鸿,直刺剑奴眉心。
这一剑,
毫无保留。
链气後期的真气尽数灌注,剑尖破空,甚至发出凄厉尖啸。
「九玄余孽,受死!」
锺鬼厉喝,声震山谷。
剑意及体,剑奴猛然擡头,眼中浑浊悄然散去,显出一丝清明。
他那昏黄的眸子里,映衬出御剑杀来的钟鬼,嘴角微微上挑。
面对来袭的飞剑,他的眼中没有畏惧,反而带着些许欣慰。
终於……
可以解脱了!
锺鬼的身上鬼气森森,但那股熟悉的煌煌剑意却瞒不过他。
唯有修行了『天玄剑典』,如此同源同脉,才可心生感应。
「嗬……嗬嗬……」
剑奴咧嘴大笑,声音嘶哑好似破锣。
却非是往常的疯笑,而是真正的、畅快的大笑,透着股说不出的释然。
「来吧!」
他没有躲闪。
甚至还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任由锁链撕扯皮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
来!
杀我!
多年前的那一幕,浮现在锺鬼脑海。
剑奴施展分身化影之术,传给他天玄剑经,并专门留下交代。
『有朝一日,学有所成,助我解脱!』
「噗嗤……」
镇魂飞剑毫无阻碍地刺入剑奴眉心,贯穿头颅,从後脑透出。
剑奴身躯剧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但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神情中透着股解脱。
八十年前,九玄门覆灭,他重伤被擒。
傅访天没有杀他,而是以拘魂锁魂链将他禁锢於此,日夜折磨,逼问剑经。
他忍受着锁链噬骨之痛,为抵抗鬼王宗的秘法,甚至让自己变得疯疯癫癫,只为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解脱的机会。
这个机会,
总算是等到了。
『多谢!』
微弱剑吟出现在锺鬼脑海,剑奴沙哑的声音在识海内回荡。
『无需悲伤,更无需自责,你能助我解脱,我已感激不尽。』
『浩然天地,剑道长存!』
『小友……』
『祝你有朝一日得悟大道,不负此生。』
「彭!」
剑奴的头颅整个爆开,无头屍体摇摇晃晃,倒在青石之上。
锁链哗啦作响,如毒蛇般从他体内抽出,带出一道道血泉。
锺鬼收剑,立於原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剑奴的屍体,心中却不由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却是首次在杀死一人之後,心情如此复杂,一时心绪难平。
就在这时,
角色面板微微闪烁。
玄光点:+3
锺鬼眼神微动,思绪从迷茫中收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三点!
一次性得到三个玄光点,不可谓不多。
但,
以『剑奴』的修为、实力,应该远远不止三个玄光点才是。
五个、七个,甚至十个都很正常。
难不成……
是因为他被禁於此,实力倒退,所以角色面板才只给三个玄光点?
压下心中的疑惑,最後看了眼地上的无头屍体,锺鬼直冲天际。
危险,
还未真正解除!
明王殿内,火龙道人依旧负手而立。
王师叔已不见踪影。
唯有那百丈火龙虚影仍盘旋殿中,龙睛半开半阖,散发着恐怖威压。
「呼……」
阴风狂卷。
显出锺鬼的身影。
「回来了。」火龙道人并未回头。
「是。」锺鬼单膝跪地,肃声开口:
「弟子已斩杀九玄门太上长老,如此能否证明晚辈的身份?」
「嗬……」火龙道人低笑:
「九玄门余孽,自不会欺师灭祖,你杀剑奴,自是可以证明。」
「至於九玄剑经……」
「剑奴自毁神魂,就算以後化作傀儡,也不能拷问出传承,倒也无需在意。」
他转过身,看着锺鬼的身影。
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哈哈哈……」
笑声如雷,震得殿梁簌簌落灰,那火龙虚影也随之昂首长啸,声震九霄。
「好!」
「杀得好!」
火龙道人笑声渐歇,眼中火光跳跃: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这才是我鬼王宗弟子该有的样子!」
「鬼王宗海纳百川、来者不拒,就算你是九玄门弟子又如何?」
他缓步上前,停在锺鬼身前。
「擡起头来。」
锺鬼擡头,与火龙道人对视。
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眼中火光熊熊,一人的眼底深潭无波。
「修炼九玄门传承,不算什麽。」
火龙道人慢声开口:
「只需证明你没有背叛宗门,对鬼王宗一直忠心耿耿即可。」
「这里是明王殿!」
「明王有洞彻人心之能,所以你有没有背叛宗门,老夫一清二楚。」
「但凡有些许异心,你以为老夫会允许你活着离开此地不成?」
锺鬼心中一凛。
他这才清楚,自从踏入明王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甚至就连所思所想,都如掌中观纹,一清二楚。
「弟子……」他慢声开口:
「只是为了证明清白。」
「清白?」火龙道人嗤笑:
「这世上哪有什麽清白不清白,只有强弱,你够强、够狠就能活。」
「反之,就是死。」
他猛挥长袖。
盘旋大殿的火龙长吟一声,化作点点火光,没入火龙道人体内。
殿内威压骤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火龙道人诸葛明璋的弟子。」火龙道人的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我传你《玄阴诀》、《魂印书》,另有赤火宝珠助你修行。」
「望你有朝一日,修成道基。」
说着屈指一弹,一缕细若游丝的火线凭空浮现,贯入锺鬼脑海。
「轰!」
两卷经文在识海炸开,上万言功法妙诀,一瞬间尽数记下。
与此同时。
一枚丹丸大小的赤红宝珠也落於识海,垂落千百道精纯火元,涌入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几乎在一瞬间就把锺鬼的身体淬链一遍。
「嗯!」
锺鬼心中一震,口发闷哼,当即叩首:
「弟子拜见师尊!」
「哈哈……」火龙道人大笑:
「好!」
「好徒儿!」
锺鬼垂首,面上却无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是一脸的凝重。
*
*
*
辰城,
下城区。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零星几点光斑漏下,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
此地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二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死全家三十七口,自此荒废,夜夜有鬼哭传出,寻常百姓避之不及。
张凝瑶一袭黑衣,几乎融入夜色。
厢房内亮着微弱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道伏案书写的身影。
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师姐!」
熟悉的声音响起。
伏案的身影推开窗扇,露出一位少年模样,面上带着一抹明朗笑意:
「你怎麽来了?」
张凝瑶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少年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泛起警惕,突然猛挥衣袖。
「噗!」
一抹刀芒後发先至。
少年的动作突兀僵滞,面上犹有惊愕,眼泛不甘死死看来。
「不要怪我。」
张凝瑶美眸低垂:
「我……还不想死。」
「嗬嗬……」少年口中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声音,身体摇摇晃晃坠地。
纯阳宫链气士。
死!
而这,
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
青云岭。
位於华阴城以北三百里,因氤氲呈翠为名。
这里有着纯阳宫的一处矿场,同样也有纯阳宫的弟子坐镇。
「唰!」
张凝瑶的身影从天而降,俏丽五官面无血色,如一尊玉雕。
冰冷玉雕!
「师妹?」
感知到她的气息,数道人影接连浮现,其中一人音带不解问道:
「你怎麽这个时候来这里?」
「你身份特殊,不可轻易显露人前,来之前应该与我约好才是。」
「……齐师兄。」张凝瑶面色苍白,表情僵硬,慢声开口:
「你还记得韩行义韩师兄吗?」
「韩行义?」齐师兄一愣:
「谁?」
「哦!」
他面泛恍然,轻拍额头道:
「我想起来了,当初比你晚些日子进入鬼王宗的那个暗子。」
「任务结束後,他回了宗门,成功炼就真气,只不过前两年去了别的地方……」
「你若是想知道他的具体情况,我可以帮你打听。」
「嗬……」张凝瑶垂首低笑:
「齐师兄,事到如今你何必还在瞒我?韩师兄……根本没有回宗门。」
「谁说的?」齐师兄面色生变,随即眼神闪烁:
「师妹可是听到了什麽?」
「莫要被他人散播的谣言所影响,为兄这些年可曾欺骗过你?」
「欺骗……」张凝瑶轻叹:
「师兄『百变』之名,凝瑶一清二楚,你口中何曾有过实话?」
?
场中一静。
齐师兄面色凝重。
「张师妹!」
他双目眯起,闷声开口:
「今日你突然来此,到底所为何事?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张凝瑶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擡手,两柄飞刀悄悄悬於身前。
无形肃杀之意陡然扩张。
「动手!」
齐师兄面色大变,怒吼出声:
「暗子被鬼王宗策反,与我一同出手杀了她,为纯阳宫清理门户!」
刀光亮起!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停滞。
一股斩魂夺魄之力遍铺全场,两柄飞刀划过玄妙弧线交错斩来。
「叮……」
悠扬的碰撞声响起。
齐师兄身上的纯阳八卦镜、太极法衣亮起玄光,妄图拦住来袭刀芒。
奈何。
「哢嚓!」
宝镜、法衣相继碎裂。
齐师兄的身影也被交错的刀芒斩成肉糜,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
「动手!」
「杀了她!」
「……」
直到此时,其他人才回过神来,各自祭出法器朝张凝瑶杀去。
「哼!」
张凝瑶口发闷哼,长发狂舞,身周幽冥之气起伏,双刀狂闪。
「噗!」
「噗噗……」
这位相貌清秀的少女,此时宛如辣手屠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屠戮全场。
一道道灵光接连熄灭。
一位位链气士接连丧命。
就算是链气中期全力以赴,面对鬼神莫测的刀芒,也难敌锋芒。
他们,
曾经都是她的『同门』。
「张凝瑶!」
有人怒目圆睁,大声咆哮:
「纯阳宫待你不薄,为何叛变?」
「待我不薄?」张凝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泪如雨落,边哭边道:
「把我送进鬼王宗当暗子,随时可能暴露身死,这叫不薄?」
「为了让我实力速成,让我修炼禁忌秘法,日夜受阴气蚀体,这叫不薄?」
她步步紧逼,刀光如网:
「这些年,我杀了多少鬼王宗弟子?」
「手上沾染的血,比你们这些躲在後面的『长辈』多十倍百倍。」
「而你们……」
张凝瑶红着双眼嘶吼:
「我的兄长、好友,还有……血亲父母,现在他们都在哪里?」
「说啊!」
「轰……」
狂暴刀意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每一次冲击,就有数人丧命。
待到咆哮落下,场中已是遍布屍体,血流成河,无一活口。
…………
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古河道。
曾经直通东海的大河,现今只剩下乾涸的河床和遍地黄沙。
一叶扁舟,
顺着流沙而行。
张凝瑶立於舟尾,一位满头白发、头戴蓑笠的老翁盘坐舟首。
「所以……」
老翁手拿鱼竿,钓着黄沙中隐藏的毒蠍,慢声开口:
「其他人,你都已经解决了。」
「……是。」张凝瑶声音冰冷:
「目前为止,纯阳宫中知道我是暗子身份之人,只剩下前辈一位。」
「好手段!」老翁赞道:
「看来老夫当年没有看错,你会成为纯阳宫这些年最锋利的刀。」
「嗬……」
「可惜,这把刀没有指向鬼王宗。」
「为什麽?」张凝瑶开口:
「这些年,你们让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为什麽还要对我的亲人动手?」
她声音带颤,美眸发红,一股疯癫似魔、肃杀如风的刀意呼啸而出。
席卷百丈方圆。
「你可以理解为……迫不得已。」老翁轻叹:
「但你父母之死绝非宗门刻意为之,也许……是鬼王宗帮你做选择。」
「是吗?」张凝瑶面无表情:
「事到如今,前辈让我如何相信你?」
老翁沉默。
良久,
方慢声开口:
「这些年,辛苦你了。」
「像你这样的孩子,本该在纯阳宫安心修行,却被派去做这等危险之事。」
「宗门……亏欠你。」
「前辈言重了。」张凝瑶表情僵硬:
「当年虽有人劝说,但终究是凝瑶自愿加入鬼王宗成为暗子。」
「一来,为宗门效力。」
「二来……」
「除魔卫道!」
「除魔卫道。」老翁语声复杂: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如当初的你一般天真,以为正邪分明。」
「嗬……」
「瑶儿,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老夫可以让你重归纯阳宫。」
「若是老夫身死,你将再也没有退路。」
张凝瑶默然。
「铮……」
两抹刀芒悠然升空,一轮如日、一轮如月,悬於舟船上方。
她已经做出选择。
「前辈!」
「事已至此,今日你我就在此地做个了结吧。」
「……」斗笠下,老翁浑浊的双眼越发幽暗,深深叹了口气:
「好!」
音未落。
他手中鱼竿陡然一甩,鱼线掠空,鱼钩直奔张凝瑶眉心而去。
悬鲸劲!
纯阳宫秘传功法。
「叮……」
悠扬的碰撞声响起。
河床陡然炸开,漫天黄沙飞舞,两道人影在混乱中狠狠撞在一起。
飞刀、鱼钩发出声声厉啸,寒芒闪烁,好似要把里许之地给整个掀翻一般。
「轰!」
地动山摇。
良久。
斗法终於停歇。
遍体鳞伤的张凝瑶虚立半空,美眸中尽是悲戚,垂首朝下看去。
黄沙翻滚,把一具残破的屍体卷入其中,转瞬就消失不见。
「前辈……」
「一路走好!」
低语一声,她口发长啸,啸声穿云裂空,隐含无边悲戚之意。
紧接着。
刀芒把身体一裹,直奔九玄山而去。
圣母殿。
王师叔浑身肥肉乱颤,看着跪倒在面前的张凝瑶,口中大笑连连。
「好!」
「乖徒儿,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弟,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今日,我传你《玄阴诀》、《鬼王咒》,以後你就是我门下三弟子!」
说着,
大手一挥,一黑一白两道流光自长袖飞出,落在张凝瑶的怀里。
「好徒儿,你应该有事要做,等解决了身上的事再来寻我。」
「是。」张凝瑶垂首,声音冰冷:
「多谢师尊。」
说着。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刀芒飞出大殿,直奔数十里之外某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