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前,刘忠强把剩下的玉米馍馍全部铲进碗里。
然后把锅里煮着的米粥舀到一个大的搪瓷盆里。
煤油灯摇曳着的灶房里,满满的玉米香甜味和米粥的香气。
刘忠强端着粥往外走,“翠花,你让星月丫头到堂屋去,咱边吃边说。”
翠花婶立即走到灶台前的破旧碗柜,抱出一摞磕磕碰碰后碗这全是缺口的碗来,“星月,走,咱们去堂屋坐下来,边吃边聊。”
乔星月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子,一手摆了摆:
“不了,婶。我和中铭吃过晚饭来的,晚上我们吃了肉包子,肚子饱饱的。”
翠花抱着一大摞碗和筷子经过乔星月面前,“没事的,再喝点粥,暖暖身子。还有,膛膛我家腊肉,不占肚子的。”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刘忠强家的堂屋。
刘忠强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还有孙子,去隔壁村回大儿媳妇娘家去了。
家里只剩下小儿子和老太太,还有刘忠强和翠花婶四个人。
堂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刘家老太太满脸的慈祥笑容。
刘家上上下下都是善良的人。
空气里明明有浓浓的煤油灯味,可和这些真正善良淳朴的人呆在一起,空气都似乎变成了甜的。
刘家的人一个劲地劝乔星月再吃一点,乔星月一遍又一遍地婉拒着。
她满眼微笑地扫视着刘家四人:
“奶奶,叔,婶,我在家真的吃得肚子饱饱,要是肚子还能装得下,我肯定不跟你们客气。”
“今天过来,主要是想问问刘叔,苏晚晚的爹真的是省水利站的站长?”
“还有她哥,是这次团结大队水坝工程的总工程师?”
刚刚还轻松愉快的气氛,被乔星月的三两句问话打破。
满屋子的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们不用回答,乔星月便知道答案了。
看来苏晚晚说的是真的。
一股沉沉的气氛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大家沉默了一阵。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刘忠强长长的叹气声,“星月丫头,苏站长和苏工明天中午到咱们团结大队,估计大坝没完工之前,他们都会长期呆在这里。”
这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能爬到省水利站站长位置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乔星月知道在体制里呆的身居高官的人,要么是圆滑的情商高的左右缝缘的人,一步一步靠手段心机爬上去的。
要么,就是像公公谢江和陈叔陈胜华这样的,本来就是有本事的,也是一身正气的。
若苏晚晚的爹是前者,可没那么好对付。
苏晚晚看上了谢中铭,要是苏家人有意想拆散他们俩,可有的是法子。
不过乔星月也不愁。
兵来将挡。
水来土淹。
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倒是翠花婶,满仍的担忧,“星月丫头,这苏晚晚明目张胆让你和老四离婚,还说要把你介绍到城里的医院当职工,你可别答应她。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比啥都好。”
“婶,你能说出这话,就证明你也是个重情义,不看中物质的人。”乔星月笑着应声。
翠花婶长长地叹口气,“唉,就怕苏同志的爹和大哥来了团结大队,会为难你们家。”
刘忠强也叹口气,“星月丫头,要是苏站长也跟那赵卫国似的阴险,你们家咋应付哦,真是愁人。”
谢中铭扫视着二人,目光坚定道,“叔,婶,放心,不管他们怎么施压,我都不服屈服,我不会离开我媳妇的。”
乔星月也安慰道:“叔,婶,别替我们担心,一切牛鬼蛇神来了,我都有办法对付。”
翠花婶若有所思:“星月丫头确实脑子灵活,法子也多。可这次来的是个大官,没那么好应付吧。”
乔星月倒是没那么愁。
她看着大家,最后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饭菜。
那盆米粥都快没热气了。
她赶紧说,“行了,叔,婶,不耽误你们吃晚饭。我们先回去了。”
说话间,她已经和谢中铭一起走到了刘家堂屋的门槛处。
翠花婶跟着她走上去,“星月丫头,再吃点吧。”
“不了,婶。”到了孕晚期,她腿软得厉害,腰也难受。
她撑着腰,迈过门槛。
谢中铭怕她摔,在旁边小心翼翼搀扶着,“星月,当心些。”
她刚迈过门槛,回过头来看着翠花婶,婶,别送了。快去吃饭吧。”
翠花和刘忠强送他们到了堂屋外的篱笆院。
翠花婶突然想起来啥,“星月丫头,你还没有告诉我,怎样才能不被别人拿捏。”
乔星月被谢中铭搀扶着往前走,回头站翠花婶笑了笑:“婶,你先回去吃饭,明天到村口的古井旁晒太阳,我再慢慢告诉你。”
回牛棚以后,乔星月把谢陈两家的人都聚集在后院。
陈嘉卉给大家切了两盘清甜的香瓜。
还是和以前一样,女同志和长辈坐在桌前。
几个男同志站在旁边。
谢江看着乔星月,“星月,啥事?”
乔星月有些渴了,刚好拿起陈嘉卉放在面前的一瓣香瓜啃了一大口。
待冒烟的嗓子滋润些了,这才答:
“那苏晚晚爹是省水利站站长,还有她哥是大坝工程总工程师的事,是真的。”
“明日他们即将抵达团结大队,住在大队公社。就是之前从地主没收的青砖瓦房处。”
“有件事要跟大家透个底。”
她把苏晚晚今天拿冬瓜糖去卫生所献殷勤时,对她威逼利诱,要她和谢中铭离婚的事情,告诉了大家。
所有人听得愤愤不平。
最气愤的,是谢明哲。
他看着谢中铭,“四哥,你看看你救的是个啥玩意?恩将仇报的小人。”
乔星月安抚着谢中铭的情绪,“老五,现在不是怪你四哥救错人的时候。我们现在要摸清苏家人的底。”
谢江问,“星月,你是要他们几兄弟,继续当侦查兵?”
“对!”乔星月又咬了一口香瓜,“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伙听她说的时候,也一个拿着一瓣香瓜,边啃边听。
干侦查这件事,对谢家兄弟来说,可不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吗。
打探敌情,知己知彼,可是他们的强项。
乔星月手中的香瓜啃得干干净净,“明天等苏家的人来了,就开始行动。当然,赵家那边也不能松懈。赵卫国对咱们家一直怀恨在心,说不准还会出啥幺娥子。”
谢江点点头,“你安排得妥当,就这么办。”
最后,乔星月总结道:
“总之,你们也别担心。”
“只要咱们一家子齐心协力,没有赢不了的敌人。”
黄桂兰见她说完了,转头瞪着谢中铭,“老四,下次救人,男的,老的,少的,都可以救。女的不能救。”
谢家五个儿子,个个都长得周正标致。
谢中铭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一直招女同志喜欢。
以前在大院,多少姑娘暗中喜欢谢中铭,也只有邓盈盈一个心眼坏的。
其余的女同志知道老四有了媳妇,都会死了那条心,不再打主意。
少有邓盈盈和苏晚晚这样的。
黄桂兰是真愁人。
老三谢中文和老五谢明哲,也未婚未育。
这苏晚晚咋不看上老三和老五,非要看上老四。
黄桂兰想想,一肚子火,“老四,当时你三哥和老五都在山上。就算你心地善良为了救人,咋不知道避嫌,让你三哥和老五去救?”
黄桂兰就怕苏晚晚对星月丫头有啥不利。
眼下马上就要到她预产期了。
到时候稍有不慎,苏家人随便整一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黄桂兰掐了掐谢中铭的胳膊,“你说说你,把这个祸害精招惹了,咋办,你说咋办?”
谢中铭懊悔不已,“妈,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有下次。以后救人,但凡是个女的,我都避嫌不救。”
黄桂兰叹口气,“妈也不是怪你,就是让你长教训,以后都记住了。”
乔星月安慰道:“好了,妈,中铭也不知道苏晚晚是这么个货色。咱们家的人,就是太善良了。你们知道吗,在后世,马路上要是有老太太老头子摔倒了,基本上都没有人去扶。”
王淑芬插了一句,“为啥呀?”
乔星月又啃了一瓣香瓜,“因为人心险恶啊。有人因为扶了老太太老太爷,反被讹,说是他撞的,背上官司,赔的倾家荡产。”
黄桂兰听得满心愤怒,“啊,你们那个时代的人心,咋这般险恶。救人的人也太冤枉了。”
乔星月啃着香瓜,“所以啊,这样的新闻传遍网络后,大家就都不救了,免得惹祸上身。”
她啃了一口香瓜,继续补充,“冷漠,能避免很多麻烦。不是大家想冷漠,而是坏人太多了。”
坏人太多了几个字,让谢江的脸色无比沉重。
现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很淳朴。
像赵卫国和王缺子赵军陈长青这样的小人,还是占少数的。
谢江满眼沉重地看着乔星月,“星月,几十年后,人性真的冷漠到在大街上见到老太太摔倒,人人都不扶一把的地步?”
乔星月点点头后,谢江变得沉默了。
他好像在担忧着什么。
又好像是在难过。
他经历过战乱,扛过枪,打过仗。
他身边处处都是淳朴的人。
为啥过了几十年,人性可以冷漠至此?
乔星月见谢江一愁莫展,吃着香瓜的动作不由慢了许多,“爸,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不对,我们不该变得那么冷漠。”
谢江抬眸,“星月,你说的对,冷漠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他现在已经不是首长了。
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来保护自己的家人。
他看着坐在桌前的安安、宁宁、致远、明远、承远、博远,语重心长道:
“孩子们,以后你们也得学会冷漠。”
“冷漠真的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最先回答谢江的,是机灵可爱的安安,她啃着香瓜,“爷爷,这个我早知道了。妈妈从小就这么教我们。”
谢江摸摸安安的脑袋。
安安的性格是最像星月的。
之前在大院的时候,周大红冤枉安安拿了他家的钱,安安就又勇又猛,丝毫不怯场。
谢江从安安的身上抽开目光,满眼赞许地看着乔星月,“星月,我活了这么几十年,倒不如你活的通透。你还真是给我上了一课。”
要搁以前,他哪里知道“冷漠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这样的道理。
陈胜华也连连赞许道,“星月,你也给我这个老头子上了一课啊。咱们下放到团结大队来,遇到太多遭心事,要是没有你,就没了主心骨。”
乔星月笑着啃香瓜,“你们可别一个劲儿地夸我了,也不是我有多聪明,实在是我们那个时代读书的机会多,见世面开阔眼界的机会也多。如果让我搁这个时候土生土长,我肯定也拿不出好的主意。”
……
第二日一早。
乔星月是被尿憋醒的。
她准备去后院小便,起身后发现除了安安宁宁在睡以外,大嫂二嫂和王姨还有老太太和婆婆和嘉卉,都已经起床了。
走进后院后,公公婆婆在刷牙。
黄桂兰说,“老谢,你用那牙粉,别用牙膏。牙膏留着孩子们和星月用。”
虽然有陈嘉卉在,他们去镇上采买物资更方便一些,可是一些生活用品还是很难购买。
比如牙膏。
70年代在乡下,牙膏还没有普遍普及。
很多乡下人都是用的牙粉。
黄桂兰从小生活在城里,又是黄家的金枝玉叶,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任何苦。
更没有用过牙粉。
牙粉刷起牙来十分不舒服,而且没有香味,也刷得没牙膏干净。
为了省给她和孩子们用,黄桂兰是啥苦都不怕。
黄桂兰刷完牙,点了点鸡圈鸭圈里的鸡鸭鹅,“四只鸡,四只鸭,两只鹅。这星月坐月子也不够吃呀。老放,我酿的那两坛米酒,应该不够,今天还得再酿一坛。”
“劳大红同志不是给星月送来了一坛。”
“对哦。”
“……”
“不行,我还得写信去城里,让我嫂子多给我准备一些票。”
“奶粉还要再囤一些。”
“万一星月的奶水够老三喝,就不用奶粉了。”
“我说的是产妇奶粉,给星月产后补充营养的。”
“……”
“对了,还得让嘉卉去镇上买三十斤黄姜,得剁碎了晒起来。”
“……”
“星月生了老三泡脚、煮黄姜糖水都得用。”
“……”
“星月产后每天至少三顿饭,两顿点心,等我嫂子寄来了票,我和嘉卉去一趟镇上,都买回来。”
“……”
“对了,鸡蛋,鸡蛋也得备足了,老谢,给我拿纸和笔来,我例个清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