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棉被？”郑为民愣了一下，“这玩意是给水泥路保温用的，偷回去能干嘛？当褥子盖？谁受得了上面的味道？”
这些棉被早就被樟脑味、霉味熏透了，已经丧失了使用价值。
“你不懂”，米满庆摆摆手，“现在的人呐，你要是让他花钱买，他嫌贵嫌脏肯定不要。但你要是往那一放，说是工地上的公家东西，他心里那股邪火就上来了。他不偷是因为不想要，而是觉得‘不拿白不拿’。哪怕拿回去当引火柴，他也得顺两条走。”
“让工地上好好看着，铺地上就好了！”
郑为民知道米满庆说得没错，乡镇基层治理中最恶心的就是这种顺手牵羊，他造成的损失不大，就是纯膈应人。
“你以为铺地上，他就不拿了？”
米满庆觉得这个办法不保险。
“那你说怎么办？”
郑为民彻底没招了，万家庄的路还不短，如果安排人去盯着，那又是个麻烦事！
“我问问怀德吧，他是干这个，说不定有办法。”
米满庆决定把这个难题抛给鲍怀德，反正修路赚钱的又不是他们，没必要费这个脑筋。
电话刚拨通，米满庆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了鲍怀德的声音：“米主任，你这电话正好，我来镇上买东西，中午咱们一块喝两杯。”
“整天就知道喝酒，我都让你们带坏了，你在镇上正好，赶紧来镇上救灾仓库这，郑镇长正等着你呢！”
米满庆满脸的尴尬，他作为镇上负责修路的，是这些建筑公司的红人。
“你就慢慢喝吧！”
郑为民意识到，这家伙最近肯定没少跟鲍怀德“沟通感情”。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鲍怀德那辆豪车就停在了仓库门口。他下车第一件事就给所有人散烟，就连马娟他也让了让，惹来马娟一阵白眼。
“怀德，万家庄的路……”
郑为民简单介绍了这些棉被的用途，还有他的担心。
“这还不简单？”鲍怀德吐出一口烟圈，“这棉被既然不是给人盖的，是给路‘盖’的，那就得让它‘废’了。”
“怎么个废法？”
郑为民没听明白，这些原本就是报废物资，还能怎么废？
“等我来拉的时候，我让工人们提前拌上点水泥灰。到时候把被子扯开，直接泼上水泥浆，或者扔进搅拌机里滚一圈，保证扔在大马路上都没人要！”
鲍怀德不仅在协谷镇，在外乡镇都有很多工程，这种棉被泼水泥的做法，是他们冬季施工的常用做法。
郑为民和米满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震惊，随即又是了然。按照鲍怀德的做法，这些被子就变成了“水泥被子”，对于老百姓而言，算是彻底报废了，谁没事会往家搬这劳什子？
他倒不担心真正穷困的老百姓会偷棉被，如果协谷镇还存在需要用棉被救助的老百姓，那这事就不是一条棉被，能够解决的了！
“妙啊！”米满庆一拍大腿，“这样一来，这被子又硬又脏，谁偷回去也没法用，只能烂在地里。等路面养护完了，直接当建筑垃圾处理掉！”
“会不会太浪费了？好歹是救灾物资。”
马娟有些迟疑，虽说这些东西都报废了，但平时储存的挺好，她觉得给那些种大棚的，也好过直接糟蹋了。
“马主任，这叫物尽其用。这些被子要是真让人偷了，晚上一上冻，那条路就报废了，到时候翻修才是真浪费！”
鲍怀德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棉被的价值，远远比不上水泥结冰的损失。
郑为民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目前最无奈但也最有效的办法。在乡镇这片复杂的土地上，有时候为了办成一件正事，不得不使用一些灰色的手段来应对那些灰色的规则。
“行，就这么办吧，不过在拌水泥灰的时候小心点，别让老百姓看见。”
郑为民怕这事被人捅到网上去，万一有人带节奏，就不好处理。
“放心吧，我办事，您还不放心？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鲍怀德也想好了掺水泥的地方，他在深山里又弄了一个石料厂，周围都是监控摄像头，保证一个外人也看不见！
万家庄的道路开始施工了，刚开始老百姓还颇有微词，毕竟天这么冷，大伙都不看好这条路的质量。
等到这些棉被被铺到路上，质疑的声音才小了一些，有人质疑这样做浪费，但鲍怀德以这就是施工用的废旧棉被给搪塞了。
大伙看着上面沾满了水泥、水泥灰，只以为是从哪淘换来的旧棉被，也就没往深里寻思。
有了这二百条棉被的守护，万家庄原本可以很快就能竣工，但是鲍怀德为了节约防冻剂，只在中午暖和的时候搅拌混凝土，这一下就拖慢了整个工程的进度，一直到十二月中旬才勉强将路修完。
这个时间都到年底结算的时候了，很多人都拿着单据，来镇上找领导签字领钱。
郑为民在万家庄查看水泥凝结质量的时候，接到了刘文聪的电话。
“郑镇长，你没在办公室，我来找程镇长签字领罩面的钱，单子上还需要你签个字。”
创城期间，刘文聪接了很多工程，今天他来镇上领道路罩面的钱。
“我在万家庄督导修路呢，你先让程镇长签上，把单子塞我门缝里，我回去签了，就帮你交给财务。”
郑为民这大半个月，基本都盯在万家庄工程上，生怕这条路的质量出问题。
说话的功夫，米满庆正拿着混凝土回弹仪，检查已经凝固路面的质量。
“那成，晚上我请客，咱们好好谋划一下明年修路的事。”
刘文聪知道他忙，也没再坚持，郑为民替他送到财务上，也省了他跟财务上扯皮。
“你问问程镇长有没有时间一起来？”
郑为民倒也没拒绝，陈常山已经跟他聊过，明天的工程都要交给刘文聪负责。虽然这这样做百分之百不合规矩，但领导已经下了命令，郑为民也没办法，只能先稳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