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丁加一顿了顿,指着放拔丝土豆旁边一个带点嵌入式的“小挂兜”,对建桥桥说,“你手机响了。”
建桥桥满心满眼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期待,瞬间就被这句不合时宜的提醒给打散了。
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建桥桥自然是不愿意就此作罢,她没有理会这个提醒,也没转头看自己的手机一眼。
“我又不是听不到手机响。”建桥桥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丁加一,“我认识的水族馆特工队队长,可没有这么怂的性格。”
建桥桥的这番话,多多少少都有点想要“激”一下丁加一的意思。
丁加一却和没有感觉到似的,继续提醒:“我这个方向,能看到你的来电显示,想着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才会备注成‘老大’。”
丁加一这么说,明显是在解释。
建桥桥完全不吃这一套,只道:“非常重要的人,我一般叫ge gē。”
丁加一原本就准备正面回应“第二次机会”的,是这个电话的出现,打断了他,被建桥桥这么一说,倒显得是他在故意逃避话题。
丁加一把注意力从建桥桥的手机铃声上移开,转头,抬眼,吸气:“如果能有机会重来,回到第一次收到你信的那个时候,我可能……”
“喂,老大,找宇宙小桥同学有什么事~儿~吗?”
建桥桥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非要在这个时候,把电话给接了起来。
丁加一“可能”了两遍,都没得出真正的可能。
建桥桥和自己导师的说话,声音会不自觉有些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有点甜,又有点可爱的那种。
她和建功名说话也是这样,妥妥的贴心小棉袄。
“我这儿没事找你,是我大哥要找你那个叫丁加一的朋友,他也没个手机,让我帮忙问问你们在哪里,他要过去找你们。”翁长青在电话的另一端说。
“啊?找我们?”建桥桥难免意外,“现在吗?”
“是啊,不是你在到处摇人,故意在大家族聚餐的时候,整这么大个动静的吗?”
“冤枉啊,老大,我顶多也就找了我老爸。”
“这还不够吗?你爸说你哭着给他打电话,让他救救你,你都到这程度了,你爸爸能没动静?”
“啊……这……我……”建桥桥还想替自己辩解一下。
都多大个人了,谁家姑娘都念到博士了,还会动不动给爸爸打电话哭?
可她确实给建功名打电话说过“快救救我和加一哥哥”这句话。
她当时是有点委屈外加比较着急,顶多也就带那么一点点的哭腔,绝对不可能真的哭泣。
建桥桥组织了半天语言,发现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不管怎么说,都只会越描越黑。
好在,翁长青也没有非要建桥桥解释的意思,他大哥翁良青就在他边上站着等地址。
“宇宙小桥同学,你也别在这儿,这啊我啊的了,你赶紧把地址给我,我好和我大哥交差。”
“也没必要这么急吧……等下吃完饭,加一哥哥不就回去了吗?是师伯大人自己给批的外出午餐,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建桥桥希望导师能帮忙从中斡旋一下。
“这我帮你说过了,不管用,你再不给地址,我大哥等下就说他没给批假了。”
翁长青院士了解自己的学生,更了解自己的大哥。
他这边话音还没落,翁良青的声音,就通过电话传了过来。
翁良青说:“我批的午餐假,现在还是午餐时间吗?我请问!”
“老大,我这有点慌,要不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吧。”建桥桥只和建功名商量过让丁有法帮忙写个事情的经过,还不知道建功名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你慌啥,你爸爸搞了个多方视频会议,拉上了丁有法和丁东平,又找你沈卫师兄用笔记本接通到了我这,我和我大哥吃着饭,就这么给接通到了这个会议里面去,我还得找你说理呢。”
翁长青一句话,就把翁良青要找丁加一的来龙去脉给解释清楚了。
这不是建桥桥和建功名在电话里面商量好的方案。
建桥桥完全没有想过,自家爸爸的执行力能上升到这种程度。
建桥桥没有亲历那个视频会议,就也没看到村主任丁东平声泪俱下说要给丁加一道歉的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其实假到不行,光丁东平自己,完全不存在任何公信力,就和请来的演员似的。
是丁有法后来公正客观的一番评价,介绍了丁加一从小到大的情况和变化,才真正打动了翁良青。
翁良青是穷苦出身,十一岁就出来做学徒,凭借着出众的手艺,供养起一大家子,还供出了一个院士弟弟。
翁良青之所以对沈卫另眼相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院士弟弟现在带的博士里面,只有沈卫算是“寒门子弟”。
建桥桥的博士是申请的,段棋和曾一传这两个连高考都没有参加过的,就一路从本科申请到博士。
翁良青对这种影响“寒门出贵子”的申请制,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博三的李飞甫是高考状元出身,但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在翁良青的眼里,就没有沈卫这种,父亲是打工人母亲在老家种地,来得有意义。
通过今天的视频会议,翁良青第一次了解到了丁加一的成长经历,他这会儿比谁都更想知道,丁加一十一年前,为什么没有过来拜师。
以他平日里别扭又傲娇的性格,怎么都不可能屈尊降贵,就这么上赶着追过来。
但今天不是平日。
建桥桥花了好几天才拼凑完整的碎片,翁良青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被灌输了一遍。
诚然,他还没有机会了解到丁加一和廖叔廖姨之间的故事,但光剩下的那些碎片组合,就已经足够让翁良青对丁加一彻底改观。
他一直都以为,丁加一是因为在影视城能赚到更多的钱,才没有来故宫找他拜师。
翁良青一边惋惜,一边骂丁加一没有远见。
建功名以视频会议为契机,带着丁有法和丁东平,向翁良青大师傅解释清楚了误会,又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给他听。
翁良青不认识建功名和丁东平,却很清楚,以丁有法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没必要为一位老家后辈,编出从小到大的一整个成长故事。
翁良青迫切地想要见到丁加一,迫切程度远超建桥桥抛下大家族聚餐去找丁加一的那个时候。
建桥桥的本意,是通过向爸爸求助,让翁良青大师傅可以不受那份有明显造假成分的报告的影响,从而拒绝收丁加一当关门弟子。
建桥桥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并且远远超出了她最开始预期。
建桥桥能听到翁良青隔着电话催促的声音,但她并不想让翁良青就这么找到供应泡椒田鸡的农家瓦罐煨汤店里面来。
她还没有来得及和丁加一说自己找建功名求救的事情。
更确切地说,是她压根就不想要丁加一知道自己今天都做了什么尝试。
事已至此,翁良青现下的诉求,已经不是她回避就能避开的事情。
“加一哥哥,我导师说,翁良青大师傅想要过来这边找你。”建桥桥选择了坦白。
“什么时候?”
“就现在。”建桥桥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正问我要这儿的地址呢。”
“那你给他吧。”
丁加一没有问建桥桥为什么忽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拿出一双新的筷子,给建桥桥夹了一块拔丝地瓜。
“这个冷了就不好吃了。”丁加一说。
说完,丁加一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碗,给建桥桥打了一碗泡椒田鸡,全是建桥桥刚刚夹了半天又掉回盆里的那种肌肉线条特别优美的田鸡腿肉。
相当于是把每只田鸡身上最好吃的那两块肉,全都挑出来放到了碗里。
丁加一把一整碗田鸡腿肉递给建桥桥,对她说:“如果能有第二次机会,我会给你回信。”
丁加一冷不丁地回答了建桥桥在意了很久的问题。
“啊?”
建桥桥接下了田鸡的腿肉,张大了自己的嘴巴,一时没弄明白丁加一在说的是什么。
“如果能有机会重来,回到第一次收到你信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能真正意义上了解你,但我肯定会给你回一封信。”
丁加一选择了直给,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