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对林灿来说依然是悠闲的一日。
昨日晚宴的种种,都无法给宁静祥和的慈恩路79号带来半点涟漪。
不过慈恩路79号今日也挺热闹。
洪管家开着车,和钱生买来了一台落地式的收音机和一台唱片机。
唱片机放到了一楼的书房一角,铜制的喇叭花造型的唱片声道透着几分古典和精致。
书房的位置相对私密。
似乎在钱生等人的眼中,唱片机这种东西是只有少爷才可以用的东西。
林灿对此也哭笑不得,一台唱片机而已。
而客厅靠窗的一角,那台新添的落地式收音机俨然成了今日的焦点。
它约有一人高,外罩是质地坚实的柚木箱体,打磨得光润油亮,能照见人影。
箱体上缘呈优雅的弧线,正面下半部分镶嵌着一块深褐色的细密网眼布,用以透出声音。网眼布上方,则是收音机的核心控制面板。
面板由色泽略深的胡桃木边框勾勒,中央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调谐刻度盘,覆盖着微微拱起的玻璃罩。
玻璃罩下,乳白色的底板上,精细地印刷着黑色的频率数字……一根纤长的、亮晶晶的金属指针静静悬停在刻度起始处。
刻度盘两侧,整齐排列着几个黄铜旋钮,分别标着「音量」、「调谐」、「波段」,旋钮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滑齿纹,在从窗外透进的阳光下闪着内敛的光泽。
整台机器看上去厚重、精致,散发着工业时代的机械美感与现代家居的典雅气息。
这台收音机,花费两百多元,对这个时代的许多家庭来说,是真正的高档家电。
钱生围着它打转,既兴奋又有些无从下手。
洪管家背着手,眯着眼仔细端详,像是在监赏一件名贵家具。
就连平时多半待在厨房董嫂,还有沈玲月,也忍不住过来张望。
林灿看着这东西,心里也有奇怪的感觉在涌动着,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可是老百姓能接触到的最高科技。
机器背後有两根天线,都巧妙的设置在了箱子之内,外表看不出半点突兀的东西。
在一切准备好之後,钱生俯身,将收音机背後的电源插头,插入了墙边的一个插座。
「哢哒」一声轻响,面板上一个小小的、嵌在木框里的乳白色灯泡亮起了柔和的黄光,指示机器已经通电。
林灿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那个最大的「调谐」旋钮上。
他并未立刻旋转,而是先轻轻拧开了「音量」旋钮。
一阵低沉的、持续的「沙沙」声立刻从网眼布後传了出来,像是潮水,又像是风吹过密林。
这声音让钱生和洪管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沈玲月满眼好奇,董嫂也往前凑了半步。
林灿这才开始缓缓转动「调谐」旋钮。
只见玻璃罩下那根金属指针开始平稳地向右移动,划过一个个频率数字。
「沙沙」声随之变化,时而夹杂着尖锐的啸叫,时而变成低沉的嗡鸣,像在穿越无形的信号丛林。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旋钮转动的细微摩擦声和收音机发出的、不断变化的噪音。
几双眼睛都紧紧盯着那移动的指针和微微震动的网眼布。
忽然,当指针划过某个位置时,一阵尖锐的噪音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规律的、断续的「滴滴答答」声,像是电报码。
「是电报信号!」洪管家低呼一声,他在外面行走时,在电报局听过类似的声音。
林灿继续微调。
指针又滑过一小段,「滴滴」声消失了,「沙沙」声再次占据主导。
但很快,随着又一次精细的调整,那单调的「沙沙」声背景里,突兀地、挣紮般地挤出了一丝……音乐的旋律?像是弦乐,但极其微弱且扭曲,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响了,有声音!有音乐!」钱生高兴得叫了起来。
林灿稳住手,更慢更细致地往回微调旋钮。
那丝微弱的旋律渐渐变得清晰、稳定起来,虽然仍有杂音干扰,但已经能听出是一首舒缓的舞曲。
小提琴的悠扬与大提琴的深沉交织着,从那个柚木箱子里流淌而出,真切地充满了整个客厅。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钱生欢喜得直搓手,脸上是纯粹的、孩子般的惊奇与兴奋。
之前在元安林家的时候,林家也有收音机,钱生自然也见识过,按理说不至於如此兴奋,不过这收音机是少爷吩咐他买来的,对钱生来说,是他在家里的第一个「项目」,自然格外关注,生怕办砸了。
他忍不住靠近,蹲下身,侧耳倾听,仿佛想确认这声音是不是真的从这木头盒子里发出来的。
洪管家紧紧攥着的手松开了,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听着那跨越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凭空而至的乐曲,再看向那沉稳运作的机器,也在惊叹的摇头,
「不可思议……当真不可思议,说实话,我现在也闹不明白……这人的声音怎麽就能从这盒子里跑出来了……」
沈玲月听着这音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翘。
就连一向稳重的董嫂,也忘了擦手,张着嘴,听着那从未在家中响起过的、陌生的音乐,脸上漾开了朴实的笑容,喃喃道:
「这……这可真方便,以後坐在家里,就能听戏听曲儿了?」
林灿调整了一下音调旋钮,让声音更柔和些,然後退後一步,看着沉浸在初次接收广播喜悦中的四人。
音乐在客厅里回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洁的地板和柚木收音机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大家可以都学一下怎麽使用这个东西,不要怕弄坏,这东西没有那麽精贵,就像穿的衣服和鞋一样,就算坏了,让人修好或者再买就是!」
林灿以家主的身份给众人下了命令,他知道,自己若不开口,这收音机恐怕没人敢随便弄,以後就是摆设了。
「到这个月底,谁没学会怎麽用,谁就要来我这里认罚!」
「钱生……」林灿目光看向兴奋的钱生,「你要第一个学会,然後负责教会所有人!」
「少爷,好咧!」
钱生高兴的回答,又悄悄瞟了沈玲月一样,只觉得沈玲月嘴角带笑的模样,真是好看。
等沈玲月目光朝着他瞟来,钱生又连忙把自己的目光挪开,只是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红。
慈恩路79号,因为这台新来的收音机,洋溢着一种新鲜而温暖的热闹。
……
傍晚,六点整,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轿车悄然停在了慈恩路79号门口。
司机沉默寡言,递上的信物却是王夫人一枚私人的翡翠押襟。
林灿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便装,坐进车里。
轿车并未驶向任何公开的繁华场所,而是在珑海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最终转入使馆区边缘一条异常幽静的街道,停在了一扇爬满常春藤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无声滑开,轿车驶入。
映入眼帘的并非想像中气势磅礴的公馆,而是一座占地颇广、风格极为私密雅致的庭院式建筑。
主体是一栋灰墙红瓦的三层小楼,线条简洁,带有明显的法式乡村别墅风格,但细节处又融合了中式的花窗与飞檐。
庭院内草木繁盛,以高大的香樟、玉兰和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形成天然的屏障,阻隔了外界的所有视线。
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得能听到喷泉细微的潺潺水声。
一位身着素净旗袍、面容沉静的中年女管家已在楼前等候,她向林灿微微躬身,一言不发地引他入内。
室内装饰同样低调而高雅,以米白、浅灰与原木色为主调,摆放着线条流畅的西式家具与几件恰到好处的中式古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与书卷气。
这里没有「清漪园」那种外放的华贵,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好品味与对私密安全的极致要求。
女管家将林灿引至二楼尽头一间朝南的房间外,轻轻叩门後推开:「夫人,林先生到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起居室兼书房,同样延续了室外的简洁雅致风格。
一面是整墙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与室内连通的半开放式暖阁,用精致的雕花木格玻璃门隔开。
暖阁内铺设着柔软的波斯地毯,摆放着舒适的沙发、矮几和一架古琴。
此刻,夕阳的金辉正透过暖阁的玻璃,为室内的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王夫人正站在书架前,闻声转过身来。
与昨夜宴会上的华贵雍容截然不同,她今日的装扮洗尽铅华,却绝非随意。
一身淡绿色旗袍,颜色清雅至极,近乎於烟雨朦胧的远山,只在光线流转间,才泛出珍珠般细腻柔润的光泽。
旗袍的剪裁极为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依旧窈窕的腰身与流畅的肩线,领口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扣,是全身唯一的亮色饰物,温润内敛。
她乌黑的长发并未盘成繁复的发髻,只松松地用一根素银嵌碧玺的发簪绾在脑後,几缕发丝不经意地垂落颈边,柔和了脸部的轮廓。
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夕阳下透出自然的白皙光泽,唯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蔷薇色胭脂,让气色显得温润。
眉眼间那股历经世事的沉静气韵依旧,只是细看之下,能察觉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态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当她转身面向林灿时,眼波似乎比昨夜更清亮了些,深处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澜,如同静水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她的目光在林灿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应有的礼节性注视略长半分,随即自然地垂下,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先生,请坐。」
她的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社交场上的圆润悦耳,多了些真实的低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仿佛喉咙有些发紧。
她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一张铺着素色绣花桌旗的矮几。
女管家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清茶,随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顿时陷入一种静谧的私密氛围,只有书页与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此处绝对安全,是我私密的居所,除我信任的寥寥数人,无人知晓。」王夫人开门见山,目光再次擡起,直视林灿。
那目光努力维持着平静与专注,但仔细看去,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簇微弱却执着的光,紧锁着眼前这个让她心湖泛起涟漪的男人。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某种内在的波动,才继续用那带着些许紧绷感的声音说道:
「我身体日常的异常一如林先生昨日所言,今日还请先生找出根源。」
林灿没有急於动作,他先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又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尤其在暖阁方向停留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这房间里同样弥漫着那种清雅冷香,与昨夜王夫人身上的同源,但似乎……更加集中,尤其是在暖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