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回到慈恩路79号时,已是深夜。
送他回来的车开走後,街道上空无一人,冷月与寒风清扫着那乾净的街面,唯有煤气路灯与行道树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的暗影。
今晚收获的信息量很大,那幽冥花不知道会牵扯出什麽来,这事要暗中开始调查,看来明日也不完全得闲。
他从衣袋中取出钥匙,打开别墅的小门,走进了院子。
别墅内还亮着灯光,他未回来,其他人都还没有睡去。
林灿关好门,正要朝着小楼走过去,他的灵觉,却猛的一动。
这院子里似乎有一点异常,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林灿微微测过脸,看向左侧院墙根下,那丛茂盛的金边黄杨阴影之中,似乎多了一个什麽东西。
一道模糊的黑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当林灿转过头的时候,那黑暗中的阴影有了变化。
有道黑影轻盈地向前走了两步,彻底脱离了墙根最浓重的黑暗,暴露在门外路灯透过院门缝隙投进的微弱光线下。
那是一只和家猫差不多大小的黑猫,通体覆盖着近乎纯黑的短毛,只在耳尖和尾巴末端有一小撮银白色的毛发。
它的体型修长流畅,充满了猎食者的力量感与柔韧感,四肢着地时悄无声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那对幽绿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闪烁着近乎人性的智慧光芒,以及一种……混杂着好奇、算计与几分玩世不恭的神采。
它蹲坐在那里,尾巴尖轻轻摆动着,歪着头打量林灿,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优雅。
不远处的宅子里的门打开,洪管家发现林灿回来,已经主动迎了出来。
那只黑猫看了洪管家所在的方向一眼,下一秒,就在林灿眼皮底下,身形灵动的一窜,没入到墙角的阴影中,就像一条鱼跃入水中,就此消失不见。
这是……影猫!
林灿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林灿都没想到能在自家的院子里看到这种传说中的奇异生物。
洪管家丝毫没有发现院子里刚才出现的影猫,甚至是狗窝里的那条小狗也没有发现。
走到宅中,沈玲月和董嫂已经恭敬的迎了上来,林灿脱下自己的风衣,递给了沈玲月。
「少爷,您回来了,需要宵夜麽?」董嫂问道。
「嗯,不吃宵夜了,没什麽事,大家早点休息!」
林灿说着,就上了楼。
洗了一个澡,让自己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了下来。
林灿换上带着薰香和阳光味道的睡衣,躺在床上,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只影猫。
这影猫绝不是无缘无故的来到这里的。
影猫有个特性,它对神道气息或者是妖魔之类的气息非常敏感,它一定是发现了自己是神道的修行者,甚至发现了自己是补天阁的人,所以才显露出来。
在城市之中,这种有着妖族奇异血统的异物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存在。
影猫没有太强的战斗力,并不以战斗见长。
但它聪明,智慧,有强大明锐的观察能力,能与人和各种动物交流,而且还掌握一些空间类的特殊能力,这让它可以在城市中如鱼得水。
传说中,除了少数的密室之外,影猫几乎可以出入一座城市的任何地方而不被发现。
自己能发现影猫,那是它故意的。
要是能让这个东西为自己所用,那自己等於是在这座城市中有了一个近乎最完美的斥候。
只是,这影猫可不好糊弄,还挺贪财,没好处的事绝对不干,搞不好还会被它糊弄了。
有什麽办法可以把影猫拿捏住呢?
林灿想了一会儿,完全没有头绪,突然,他又心中一动。
《圃园摄命杂经》中有没有能拿捏影猫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他只学了九牛一毛,还有很多的内容没有涉及到。
但《圃园摄命杂经》内可以按特殊的内容找到一些关联的东西……
林灿的心神,再次浸入到了《圃园摄命杂经》之中。
不多时,《圃园摄命杂经》中的一种特殊植物就出现在林灿的意识中——月影荆芥!
荆芥是比较正式的名字,荆芥还有个更为大众所知的名字,叫猫薄荷!
月影荆芥,那就是月影猫薄荷!
……
第二天早上,今日难得晴好,阳光在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一些冬日的寒意。
街市依旧喧嚣,人流车马穿梭不息。
今日一大早,昨日送林灿的那个司机已经来到了慈恩路,取走了林灿给王夫人的药浴的配方。
等到九点多的时候,林灿从慈恩路出来,叫了辆三轮黄包车,不多时,便再次看到了「悦来茶楼」那古雅的招牌。
此刻,茶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掀开那厚重的棉布门帘,熟悉的热浪裹挟着茶香、点心甜腻的油脂气,以及鼎沸的人声,又一次扑面而来。
大堂内坐的客人已经有七八成,跑堂夥计的吆喝与长嘴铜壶倾泻出的哗哗水声交织成背景噪音。
前方戏台上,与上次来相比,今日换了一对男女,唱的仍是苏评,曲调婉转,琵琶与三弦的乐音在喧嚣中蜿蜒流淌,讲述着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
茶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偶尔爆发出几声叫好。
林灿脚步未停,对这份浮华的热闹视若无睹,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雅间的门一扇扇紧闭着,隔绝了楼下的嘈杂。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没有门牌的雅间前,目光迅速扫过左右。
临近的雅间隐约传出模糊的谈笑声,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
雅间内一切如旧。
简单的桌椅,角落里那个看似寻常的花架。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混合着昨日残留的、极淡的茶渍气。
这里仿佛时间停滞,与门外那个鲜活喧嚣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走到花架旁,无需辨认,手指已然抚上底座某处细微的凹凸。
指尖稍一用力,伴随着几乎轻不可闻的「哢」声,一块木板悄然滑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暗格。
林灿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暗信。
信中的指令,言简意赅:
查珑海制香圈子内的名人章维新(擅制香)的客人。重点:自他到珑海後,由其提供定制香品的客人,尤其是女性、权贵富户或上层精英,有无突然离奇病故、死因蹊跷或死状异常者。
尽可能搜集死者姓名、家庭背景、死亡时间、症状及官方结论。隐秘进行,避免打草惊蛇。——林」
他将暗信放入暗格。
随後,他又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并未封口。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挺括的纸币——一百张十元面额的大钞,合计一千元。
这笔钱,在这个时代,足够一个普通家庭数年的用度,此刻却轻飘飘地作为「活动经费」被放置於此。
林灿将信封与暗信并排放好。
他相信曲别离的能力,也清楚这种调查需要打点各方、收买线人、甚至应付突发状况,没有足够的经费寸步难行。
这一千元,既是保障,也是一种态度——他并非空口白牙驱使他人卖命。
做完这些,他将暗格复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接着,他伸出手,将花架上那个绘着几枝清雅梅花的白瓷花瓶,朝着门口方向,稳稳地转动了约莫三十度。
花瓶上原本朝向内侧的一朵半绽红梅,此刻花枝微微转向了门口方向。
这个细微的变化,混杂在花架本身与瓶身图案的细节中,若非刻意牢记且近距离观察,绝难察觉。
一切安排妥当,林灿并未立刻离开。
他走到窗边,轻轻挑起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目光向下望去。
街景熙攘,三轮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快跑过,报童挥舞着报纸高声叫卖,穿着时尚的女子挽着男伴巧笑倩兮……
这是珑海最寻常的午後,繁华掩盖着无数暗流。
章维新……一个制香圈子内的名人。
幽冥花毒非同小可,绝非寻常人能接触和运用。
章维新本人是下毒者?还是被人利用的渠道?
抑或,他本人也早已是毒下的亡魂,或者……别的什麽原因?
原本林灿想让曲别离跟踪调查章维新,但考虑到章维新有可能已经是踏入神道的修行者,让曲别离去跟踪调查这样的人,危险性太高。
曲别离只是地煞卫,无法应对一些太危险的情况。
所以,林灿只让曲别离调查一下章维新之前的病人或者是客人的情况。
根据调查来的信息,林灿再决定要对章维新采取什麽样的行动。
他没有拉绳铃叫茶点,也没有多做停留。
轻轻拉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出,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林灿离开悦来茶楼後,并未径直返回慈恩路。
他站在霞飞路上,再次叫了一辆三轮黄包车,上了车之後,就让司机到百灵巷。
百灵巷是珑海有名的专门交易各种宠物和花花草草的地方。
四十多分钟後,林灿就来到了百灵巷。
甫一踏入巷口,喧嚣的声浪与一股混杂却生机勃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霞飞路的浮华精致截然不同。
这里,是珑海有名的花鸟虫鱼市集。
一条长街纵深,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摊位更是见缝插针,热闹非凡,颇有几分古玩市场那人头攒动、三教九流汇聚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