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东老爷子是下午三点到的，没让司机送，自己打了个车到小区门口，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他穿了件灰白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精神头比前几个月见到的时候差了些，眼角的皱纹往下耷拉，像熬过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叶子晴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把他往屋里迎，一边倒茶一边给李星辰使眼色。曦曦从地毯上爬起来，仰着脸喊了声“陈爷爷”，陈青东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撑过两秒就收回去了。
李星辰从书房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陈青东是什么人？在圈子里沉浮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不多。他给老爷子把茶添上，在对面坐下，也不催，就等着。
陈青东喝了半杯茶，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沓打印材料，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气韵华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应该听说过这个节目。”
李星辰拿起来翻了翻。一档国家级平台做的音乐竞演综艺，主打华国传统气韵和现代歌唱的结合。赛制是每期一个主题，歌手自己选曲改编或者原创，现场有专业评审团和大众评审团打分，末尾淘汰。参赛名单印在材料第二页，李星辰扫了一眼，光看名字就知道这节目分量多重——好几个国家队的，有音乐学院的老教授，有拿过国际声乐大奖的女高音，有在春晚唱了十几年压轴的老前辈，还有一个在海外开过个人独唱音乐会的男中音。陈青东的名字排在名单偏后的位置，备注栏写的是“特别邀请”。
“你参加这个？”李星辰问。
陈青东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沉重：“节目组两个月前就找我了，我一直没答应。你知道我唱了大半辈子，什么台都上过，按理说不该怵这种场合。但这回不一样。你看看那份名单——那些人，我一个都打不过。”他说“打不过”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在说一句早就想明白了的实话，“年轻的时候觉得唱歌就是比谁嗓门大、谁音准好、谁气息稳，后来慢慢发现，到了一定层次，这些东西大家都有，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作品。你得有一首能让人坐直了听的歌。我唱了一辈子老歌，翻来覆去那些经典曲目，好听是好听，但那是别人的歌。观众听我唱，是听我唱得有多像原唱，不是听我唱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他把那沓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表格，上面写着“参赛曲目申报”。他的手指在那张表上敲了敲：“节目组让我报两首，一首自选经典，一首原创。自选的我已经定了，但原创这首——我写了三稿，都不满意。”他又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更淡，“我写了三十多年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写歌了。”
李星辰翻着那几页材料，没说话。他想起陈青东当年在春晚竞标的时候替他说话，想起仙剑开机前老爷子二话不说亲自站台，想起狼人杀首日销量遇冷时陈青东坐在他家沙发上玩了一晚上牌，最后被全桌人骗得团团转还笑得直拍大腿。这个人帮过他太多次了，从来没开过口要他回报什么。今天是头一回。
他把材料放下，站起来往书房走。陈青东愣了一下：“干什么去？”
“你等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