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黄金琉璃砌成的穹顶下,肥的流油的贵族们正醉生梦死。
苏丹苏莱曼斜靠在镶满红宝石的王座上,轻轻晃着金杯里的紫色酒浆,半眯着眼,享受着殿下百官那肉麻到极致的跪拜。
“……所以,朕的勇士们,很快就会踏平那片贫瘠的东方土地。”苏莱曼呷了口酒,声音慵懒:“帖木儿的鹰,一目国的巨人,再加上朕无敌的耶尼切里……四十万大军,足以将那个所谓的大明,碾成一滩肉泥!”
“苏丹荣光,普照世界!”
“赞美苏丹!”
殿下,一片山呼海啸的吹捧。一个白胡子帕夏恨不的把脸焊在地毯上,狂热地高喊:“至高无上的苏丹!那帮东方土著光听到您的名字,怕是已经吓尿了!”
苏莱曼很受用,正准备再说几句更提气的话。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一个宫门守卫踉跄着冲进来。
“陛下!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个明人!”
苏丹苏莱曼眉头一皱,金杯“咚”的一声顿在扶手上。
“一个?”
“就一个!”军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骑着匹黑马,从东边来的,浑身黑不溜秋,跟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无二!”
“关卡的守卫呢?都是死人吗!”白胡子帕夏跳起来。
“拦不住啊!谁他娘的敢拦啊!”军官带着哭腔喊:“他身上绑满了黑铁管子,谁敢靠近他就掏火折子!弟兄们说,那玩意儿就是东方人的火器!他……他奔着皇宫就来了!”
“废物!”苏莱曼面色铁青,刚要下令让弓箭手射杀。
砰!
大殿那扇千斤重的包铜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整个大殿的喧嚣,顷刻归零。
所有人的视线,死死焊在那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是个大明士兵,一身破烂军服沾满黑灰,被油腻浸透结了块。脸上手上,全是狰狞的烧伤疤痕和永远也洗不掉的焦油,只有一双眼,亮的吓人。
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片将万物燃烧殆尽后,死一般的空洞。
他身上那股子焦油、烤肉、血腥混杂的恶臭扑面而来,如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殿内所有贵族的喉咙。
几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当场就扶着柱子,“哇”的一声,弯腰吐了出来。
苏莱曼的神情,他从这个士兵身上,闻到了一种无比熟悉的味道……那是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精锐的耶尼切里百战老兵身上,才有的……死亡的味道!
士兵没有行礼,更没有下跪。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踩着华贵的波斯地毯,走上台阶。
“拦住他!”白胡子帕夏尖叫道,声音却在发颤。
两排金甲侍卫拔出弯刀,可没一个敢挪动脚步。
因为他们看的清清楚楚,那士兵的腰上和胸前,绑了十几根掏空的短竹管,管口用油纸和蜡封的死死的。
而他的左手里,就攥着一根点燃的、正冒着火星的火折子。
士兵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扫了一眼王座上面色阴沉的苏丹,又扫了一眼周围吓的腿肚子直哆嗦的贵族。
然后,他从背后那只同样破烂的行囊里,掏出两样东西。
“哐当!”
一块被烧成麻花状的烂铁,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上面还能依稀看出哈桑总督的黄金印记。
“哐当!”
一顶被砸烂了半边的头盔,骨碌碌滚到苏丹脚边。盔顶那支属于帖木儿黄金家族特有的鹰羽,已经烧成了焦炭。
“哈桑总督的印信……”一个帕夏失声惊呼。
“那是沙哈鲁的王盔!”一个帖木儿使臣双腿一软,直接瘫了下去。
苏莱曼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士兵做完这一切,又从行囊里,掏出一卷一人多高的庞大牛皮画卷。
他没说话,双手抓住画卷两头,用力一抖!
哗啦——!
画卷展开。
整个金碧辉煌的托普卡帕宫,宛如在这一刻,被拖入了无间地狱。
画上没有山水,没有美人。
只有人头。
数不清的人头,帖木儿的、奥斯曼的、一目国的……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座庞大的、冲天的京观!
京观之下,是迪亚巴克尔那座汉家雄城。京观之旁,是代林库尤那个被烧成琉璃的庞大天坑,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黑烟。
画卷用炭笔所绘,黑的瘆人,而每一颗人头的眼睛,都用鲜血,点上了刺眼夺目的红。
十三万颗人头,二十六万只怨毒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死死地,跨越了画卷,盯着黄金王座上的苏丹。
“呕——”
苏莱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将满腹的雄心壮志连同美酒,全吐进了身边的金盆里。
“你……你……”苏莱曼抬起头,想说什么,可牙关在疯狂打架,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士兵终于开口了。
“我家主帅,陈九,托我给苏丹带句话。”
士兵指了指画卷上那片焦土。
“这片地,从今往后,姓汉了。”
他收回手,又指了指御座上抖成一团的苏丹。
“我家主帅,心善,给你七天时间。”
“派人,去看看风景。”
“七天后,要是没人去……”
士兵咧开嘴,烧毁的脸上,露出一口被熏黑的牙,笑的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大明的船,会停在你的博斯普鲁斯海峡。”
“大明的兵,会来你的托普卡帕宫。”
“请你看,更美的风景。”
无声。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异教徒!”白胡子帕夏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拔出镶金的弯刀,疯了一样冲向士兵。
士兵没动。
只是将手里的火折子,往胸前的竹管上,又凑近了一寸。
冲到一半的帕夏,宛如被点了穴,骤然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顷刻褪的干干净净。
“哗——”
刚才还人五人六的王公贵族,犹如被捅了窝的蚂蚁,魂都吓飞了,尖叫着,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往柱子后面爬,互相踩踏,狼狈不堪。
高高在上的苏丹苏莱曼,看着那个淡然站在大殿中央,准备把整个皇宫送上天的明军士兵。
他恍惚看见,不是一个,而是几十万个这样的士兵,正踏过高原,踩着尸山血海,朝着他的君士坦丁堡,滚滚而来。
那座人头京观,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放大……
“噗通。”
在全场贵族的注视下,这位奥斯曼帝国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两眼一翻,如滩烂泥,从他的黄金王座上,直挺挺地滑了下来。
士兵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苏丹,又看了一眼那群原形毕露的贵族。
呵。
他收起火折子,扛起那副血色京观图,转身,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从头到尾,无人敢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胆大的侍从才敢上前,哆嗦着探了探苏丹的鼻息。
“陛下……陛下只是吓晕过去了……”
混乱的大殿,这才稍稍安静。
可所有人都清楚,奥斯曼的天,塌了。
就在这时,刚被几个大臣手忙脚乱扶起来的苏莱曼,竟回光返照般骤然睁开眼,一把抓住身边大维齐尔的衣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透着最后的疯狂。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歇斯底里。
“快……快去后殿……”
“去请……”
“大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