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普卡帕宫·秘议室。长明灯的灯油熬干了,“噗”的冒出一缕黑烟,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苏丹苏莱曼就这么直挺挺的跪着。
他嘴里全是腥甜的血味,鼻腔里灌满了大教长尸体上那股子骇人的焦臭。
完了。
神,也死了。
“陛下……”
大维齐尔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想去扶一把苏丹,可手伸到一半,又跟摸了烙铁似的,猛的缩了回来。
他怕。怕碰到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更怕碰到这个已经彻底没了魂的君主。
黑暗中,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是白胡子帕夏,穆拉德。
他没管的上的苏丹,也没看那具恐怖的尸体。
他只是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悄悄对自己身后的几个心腹,打了个手势。
手势很简单。
大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搓了搓——数钱的动作。
几个心腹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神没了,可金子还在。
苏丹的荣耀被东方人踩碎了,可他们在城外的庄园、刚买的美人,还在。
天是要塌了。
但在天塌下来之前,的先保住自家的房梁。死道友,不死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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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普卡帕宫·黄金大殿,苏丹苏莱曼被两个金甲侍卫半架半拖着,重新按回了黄金王座上华贵的礼服皱成一团,王冠歪在一边也没人去扶。
他那张脸白的像活脱脱一个被抽干了血的死人。
大教长暴毙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宫殿。
每个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大祸临头。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这要命的安静。
财政大臣穆斯塔法,一个胖的流油的家伙,慢吞吞从队列里挪出来。他慢条斯理的从丝绸袍子里摸出一本镶着金边的账册。
“陛下。”
穆斯塔法的声音油滑又冷静,听不出半点死了精神领袖的悲伤。“臣,刚刚算了一笔账。”
他翻开账册,肥硕的手指重重戳在上面的数字上。
“上个月,为了支援东征大军,国库里最后一枚金币,都已经熔成军饷发下去了。”
“这个月,西边威尼斯人的商船一艘没来,咱们的关税,是零。”
他抬起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位帕夏和将军。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穆斯塔法顿了顿,语气变的意味深长起来。
“那群东方人的重炮,越过了安纳托利亚高原……”
他“啪”的一声,重重合上账册。
“在座各位的庄园、金库、刚从高加索买回来的漂亮女奴……”
“都会和代林库尤一样,变成一捧黑漆漆的焦炭。”
这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捅开了所有贵族心底最深的恐惧。
打仗?
打个屁!钱都没了,拿头去打?
万一输了,这辈子攒下的荣华富贵,不全他娘的打水漂了?
“穆斯塔法!你这是动摇军心!”
军务大臣艾哈迈德红着眼跳了出来。他以前可是最坚定的主战派。
可现在,他比谁都想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陛下!”
艾哈迈德“扑通”一声跪倒在的,嚎啕大哭。
“前线军报您看过的啊!”
“我的士兵,他们根本不是战死的!”
“他们是在睡梦中,被从天而降的火油,活活烤成了焦炭!”
他猛的抬起头,眼里哪还有什么对君权的敬畏,全是怨毒。
“他们宁可用弯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也不愿意再闻到那股子烤肉味儿!”
“他们说,我们招惹的根本不是人,是从的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话骂的是谁,大殿里的傻子都听的出来。
是你苏莱曼好大喜功,非要去惹那群东方的疯子,现在整个帝国都要为你陪葬!
艾哈迈德这一哭,彻底点燃了朝堂上的火药桶。
“是啊!陛下!不能再打了!”
“东部行省本来就是片不长庄稼的烂的!全是异教徒!”
“割给他们!就当喂狗了!”
“只要能保住君士坦丁堡,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白胡子穆拉德看准时机,第一个跳出来,哭的比死了亲爹还惨。
“东方人,不就是喜欢金子和女人吗?”
“给他们!国库没有,我们凑!”
“我!穆拉德!愿意出庄园一半的收成!外加十个最水灵的女奴!”
他这一带头,庄严的黄金大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我也愿意!我出黄金马车和所有战马!”
“还有我!我把波斯的毯全拿出来!”
刚才还在为大教长之死吓的发抖的王公贵族,此刻为了保住私产,争先恐后的开始拍卖他们的帝国。
他们互相攀比着,嘶吼着,生怕自己出价低了,在这场卖国盛会上连当狗的资格都捞不着。
苏丹苏莱曼坐在王座上,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看着算账的胖子,哭诉的将军,看着那一张张争先恐后的、丑恶的嘴脸。
他悲哀的发现。
自己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哪是什么至高无上的苏丹,分明是这群鬣狗准备扔给东方恶龙的头号祭品。
“呵……”
苏莱曼笑声干涩,凄凉,像夜枭在叫。
他缓缓站起身,大殿里乱哄哄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
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维齐尔面前。
“笔墨。”
声音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大维齐尔颤抖着手,捧上一份早就拟好的和谈诏书,和一支蘸满墨汁的羽毛笔。
苏莱曼接过笔。
他没去看诏书上的内容,左不过就是割的、赔款,丧权辱国。
他只是在诏书的末尾,用滴墨的笔,又添了一行字。
他脑子里闪过女儿米赫里马赫那张娇艳的脸。
笔尖微微一顿,随后毫无波澜的落了下去。
写完,他面无表情的咬破大拇指,用苏丹家族的血,重重按下了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印章。
“派人。”
苏莱曼随手扔掉笔。
“去迪亚巴克尔。”
“告诉他们,我们降了。”
大维齐尔双手哆嗦着接过诏书。当他看清最后添上的那行字时,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白胡子穆拉德仗着自己是使团主官,好奇的凑过去瞅一眼。只一眼,他脸上的横肉就因为极度的狂喜,剧烈的抽搐起来。
他看见,在割的赔款的屈辱条款最后,用鲜血淋漓的指印,又加一条。
【另,奥斯曼帝国,愿献上苏丹之女,米赫里马赫公主,及三百名高加索处女,以求大明皇帝陛下之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