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光收回三根手指,背过手,仰着下巴,两只黑眼珠子在朱雄英和朱高煦脸上来回打转,嘴里接着往下抛诱饵:
“太孙殿下,二位不妨仔细算算这笔账。”
“应天府那位老皇帝猜忌心有多重,二位心里比我清楚。”
“你们替大明打下这万里黑土,回朝之后能落着什么好?顶多给张空头奖状,还得天天听都察院那帮穷酸御史指着鼻子骂!”
“只要今天咱们立下血契,我陇西李氏替你们瞒下东海航路,这南边十座大城、一百万两脚羊,全归你们哥俩千秋万代享用!”
李崇光心里算盘打得震天响。朱家这帮泥腿子出身的武夫,见了万里肥地和堆成山的金银,骨头缝里都得酥掉半边!
先拿好处稳住他们,等骗出后膛火炮的图纸,极北王庭大军南下,再把这两兄弟剥皮挂在城头风干!
“我呸!放你娘的狗臭屁!”朱高煦额头血管凸起,一把抄起桌边的六十斤百炼浑铁大砍刀,跨前一步就要往李崇光脖子上劈:
“拿一百万大宋遗民的命来买通老子?还让老子跟你们这群杂毛畜生一样吃人肉?”
“老子今天先把你剁成肉馅喂狗!”
“郡王爷慢动手!慢动手啊!”
墙角的刘继善赶紧腆着大肚子扑上来,两只胖手死死抱住朱高煦拿刀的右胳膊干嚎:“王爷消消气!这一刀劈下去,可就太便宜这杂毛小子了!”
这小子刚才自己招了,陇西李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全在北边猫着呢!
那可是攒了上千年的世家老底子,金银珠宝肯定堆成了山,必须先把他脑子里的藏宝图榨干,哪能让他这么痛快咽气!
李崇光瞧见那个胖商人死命拦着刀,越发笃定明军高层动了贪心。
他伸手拍了拍衣领上的灰,嗤笑出声:“还是这位员外郎懂人情世故。”
“高阳郡王,跟银子和地盘过不去,那叫傻子。”
“那一百万剃了头的汉奴,早忘了自己姓啥叫啥,给谁当牲口都一样!你们朱家何必为了这群贱骨头,放着现成的土皇帝不做?”
主位上,朱雄英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杭州狮峰龙井,手腕一翻,直接往青石地面上倾倒。
哗啦!
绿莹莹的茶水混着茶叶梗子,全泼在李崇光那双金丝云头锦靴上。
朱雄英随手把空茶碗扔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李崇光。”
“孤在应天府的时候,常听国子监的老学究提起前唐五姓七望。”
“史书上写,五代十国打乱仗,高门世家被草莽军阀杀得断子绝孙,连祖坟都被人刨了种麦子。”
“孤以前觉得前人下手太狠,今天见了你,孤才明白,当年的黄巢还是杀得太少,杀得太慢!”
朱雄英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李崇光跟前。
他顺手从书案上抓起那张盖着【陇西李氏】红印的宣纸,啪的一声,直接拍在李崇光脸上:“四百年前,大宋三十六城在一夜之间被北边胡人攻破,全拜你们这群世家大族所赐!”
“你们嫌朝廷清丈田亩、收你们的商税,半夜偷偷打开北边城门,把胡人豺狼放进来屠杀同胞!”
“你们拿几百万华夏百姓的血肉,去喂饱完颜家和慕容家的恶狼,自己躲在北边冰原里喝着杭州龙井,跟胡人杂交配种,当起了人上人!”
宣纸刮过李崇光惨白的脸皮,留下一道黑墨印子。
李崇光脖子一梗,脸上那层斯文皮彻底撕破尖叫起来:“那又怎么样?!”
“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世家大族的!从大汉到大唐,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朝哪代都得遵循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赵家小儿想拿商税刨我们的根,朱元璋那个臭要饭的更狠,直接拿剥皮揎草来断我们的财路!”
“他们不让我们高高在上,我们就把这天捅个大窟窿!”
“那些泥腿子贱民,生来就是给我们世家供血的庄稼!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我们高高在上踩了他们两千年,凭什么要跟一群泥腿子讲仁义?”
守在门口的赤羽部首领阿秦听得眼珠子通红,手里的百炼马刀捏得嘎吱响:“畜生!原来四百年前害死大宋将军、害死我们十六代族人的黑手,就是你们这群穿绸缎的臭虫!”
旁边的张辅气得胡子乱抖,手按刀把冲朱雄英抱拳:“殿下!这畜生坏透了腔,交给我,我拿小刀一刀一刀把他活剐了!”
“剐他,嫌脏了咱们的刀。”
朱雄英看着破口大骂的李崇光,抬手拍了拍朱高煦的铁护肩:“二郎,你刚才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朱高煦喘着粗气,牛眼死死瞪着李崇光:“大哥,这杂种说他们世家生来就要高高在上,踩在全天下人头顶上往下看!”
“既然李大公子这么喜欢高高在上,这么喜欢站在天上往下看,咱们大明向来好客,总得成全他。”
朱雄英转过身,大步往书房门外走,声音传遍整个院子:
“朱五!”
“卑职在!”
“镇海城校场正中间,那根挂双头白狼旗的纯铁旗杆,有多高?”
朱五单膝跪地,大声回道:“回殿下!那旗杆是拿三截精铁铸出来的,足有三丈六尺高,挂在上头能把全城和北边三十里大湖看得清清楚楚!”
朱雄英停住脚,背对着屋里的李崇光下令:
“把李公子身上那件紫金道袍扒下来。”
“去水师铁甲船上提五桶点灯用的鲸鱼油,从头到脚给他浇透了,再拿麻布条子捆上三层,用铁链子吊到那根三丈六尺高的铁旗杆顶上去!”
“李公子最喜欢高高在上,孤就让他挂在全城最高的地方,站得高看得远!”
“等天黑透了,点天灯,替咱们大明北伐的大军照路!”
轰!
这话一落地,李崇光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砖上!
点天灯?
拿鲸鱼油浸透麻布裹在活人身上,挂在三丈多高的铁杆顶上从脚底板往上烧,那得活生生烧上大半夜才能断气!
“不!你不能杀我!”
李崇光彻底丢掉世家公子的体面,两手撑着地往前爬了两步,冲着朱雄英的后背破音狂喊:
“我是北庭大祭司的亲外甥!我娘是鲜卑慕容部的圣女!”
“你点了我,极北王庭的三十万大军和铁甲船队顺流杀下来,你们十万明军全得喂王八!”
“放开我!我告诉你崔家藏黄金的地窖在哪儿!我全招了——!!”
朱高煦咧开大嘴嘿嘿一笑,上前一步抬起铁靴,一脚踩在李崇光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招个屁!我大哥脑子里装着天书,你们北边老巢的裤衩子挂在哪棵树上,我大哥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用得着你这杂种带路?”
“来人!把这高高在上的李大公子给老子扒光了,拖去校场浇灯油,送他上天!”
四名膀大腰圆的铁浮屠重骑冲进屋里,刺啦一声扯碎李崇光身上的紫金道袍,跟拖死猪一样把他架出了内宅。
刘继善跟在后头跑出书房,看着地上那件被撕烂的道袍,心疼得直拍大腿,赶紧弯腰把道袍上缝着的几颗大珍珠抠下来揣进怀里:
“造孽啊!这么好的苏绣云锦,扒下来洗洗还能卖二十两银子呢,全让这帮糙汉子扯成擦脚布了!”
。。。。。。。。。。。。。
两刻钟后,天色黑透。
镇海城中央大校场上,几千支火把连成一片火海。
三千辽东铁浮屠、五千水师火枪兵,加上刚从石殿地牢里救出来的三百多个汉家娃娃和两千名赤羽部骑兵,把校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校场正当中,那根三丈六尺高的纯铁旗杆笔直戳在地上。
哗啦啦!
铁链子顺着滑轮往上拉。
全身被鲸鱼油麻布裹成大粽子、只露出一颗黄毛脑袋的李崇光,被四个水师壮汉拉着绳子,一点点吊上了三丈六尺高的旗杆最顶头!
夜里的湖风一吹,浸透鲸鱼油的麻布死死贴在肉皮上,泛着一股子烂鱼腥味。
李崇光挂在半空,低头看着脚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裤裆一热,尿水顺着油麻布往下滴滴答答直漏。
太高了!
这地方连个抓手都摸不着,大风一吹,整个人在三丈多高的半空里来回乱晃!
“太孙殿下!饶命!饶我一条狗命啊!”
李崇光扯破了嗓子冲底下哭喊:“我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啊!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给我一刀痛快的吧!”
校场最前排。
几个刚从铜锅旁边救出来、身上披着明军棉甲的十岁汉家女娃,仰着满是泪水的小脸,死死盯着旗杆顶上那个哭喊的黄毛青年。
里头一个断了根手指头的小女娃,弯腰抓起地上一块碎石头,用尽全力冲着旗杆底座砸过去哭喊:“大将军别信他!”
“昨天就是这个穿白衣裳的坏人,亲手挑了我弟弟去剥皮炖汤的!他一口一个两脚羊,把我们全当牲口宰!”
周围三百多个汉家娃娃哇的一声全哭了出来,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块子砸向铁旗杆。
阿秦带着两千名赤羽部骑兵,齐刷刷拔出腰间马刀,拿刀背重重砸着身上的铁甲齐声怒吼:
“烧死他!烧死这吃人的恶鬼!”
“烧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