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
饮马河平原北端，两百名骨角荒兽军脱离大阵，催动胯下披甲战马，直奔大明军阵前沿五百步处！
为首的红毛百夫长一把扯下头顶的暴熊皮头套，露出满脸横肉。
他左手拎着两颗刚砍下来的剃头汉奴脑袋，右手抓起裤裆，冲着南岸高坡上的【大明】汉字旗放肆撒了一泡马尿，扯开破锣嗓子狂笑：
“黑发两脚羊！洗干净脖子进锅吧！”
高坡木台上，朱高煦抓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大哥！这红毛畜生敢冲着咱大明军旗撒尿！”
朱高煦反手抽出背后的一石牛角重弓，搭上一支三棱破甲重箭，却被旁边的朱雄英伸手按住了弓弦。
“五百步，弓箭强弩够不着。”
朱雄英松开手，单筒千里镜往木台桌案上一放，敲了敲旁边的【大周镇水鼎】：
“后勤船队的最后一批弹药到了吗？”
话音刚落，南边河岸码头传来哗啦啦的铁链拖动声。
刘继善顶着一脑门大汗，带着两百名民夫，吭哧吭哧推着八十辆独轮铁皮车冲上高坡：
“到了到了！殿下！王爷！老臣把镇海城水力铁坊这十天赶造出来的二十万发铜壳定装弹，全给您运上来了！”
刘继善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拍着胸口直喘粗气。
这一车车黄澄澄的铜壳子，全是用老夫垫付的精铜压出来的，打出去一发就是半钱银子！
今天要是不把对面那六十万匹大洋马抢回来抵账，老夫非得哭死在河滩上不可！
朱高煦眼睛一亮，一把抢过朱雄英手里的单筒千里镜，蹬蹬蹬爬上旁边三丈高的木制望车。
他举起铜管往北边扫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金狼、血斧、黑鸦、白骨四个大部落，分了东、西、中、后四座连环大营扎下来了！”
“去掉前头那三十万剃头炮灰，这四个部落凑出来的披甲胡骑足有二十多万，一人配三匹换乘的大洋马，漫山遍野全是马腿！”
朱高煦收起千里镜，直接从三丈高的望车上纵身跳下，轰的一声砸在木台板上，转头看向朱雄英：
“大哥！你刚醒过来，身子骨还没利索！”
“这群胡骑摆明了是要在平原上跟咱们打决战，这一仗，交给我朱高煦来指挥！”
台下，刚随着运弹船赶到前线的北平老将张玉、朱能同时往前跨了一步。
张辅抱拳拱手，语速极快：“太孙殿下！郡王爷年轻气盛，对面可是几十万匹战马！”
“末将张玉在北平跟蒙古人打了半辈子骑兵战，最清楚胡骑包抄的路数，这前线总指挥的差事，还是交给末将稳妥！”
旁边的朱能也赶紧抢话，把胸甲拍得砰砰响：
“就是！王爷您是千金之躯，哪能亲自熬夜排兵布阵？末将跟张大哥一左一右替您把阵脚扎稳，等明早把胡人打残了，您再带铁浮屠上去砍脑袋抢头功！”
这两位靖难名将心里跟明镜似的。
燕王朱棣还在乌拉尔山钦察草原上追着白皮杀呢，他们哥俩跟着朱高煦出海，要是能在这种几十万人的灭国大战里捞个指挥首功，回京之后高低是个世袭侯爵！
真要全让朱高煦一个人包圆了，他们回北平怎么跟燕王交代？
朱高煦把大眼珠子一瞪，一脚踩在弹药箱上：“张玉！朱能！你们俩少拿北平那套老黄历来糊弄本王！”
“你们在塞外打蒙古人，几时打过二十万发铜壳子弹管够的富裕仗？咱们这是拿金银铜铁直接平推，本王说了算！”
朱雄英看着争抢指挥权的叔侄三人，退后半步，坐回虎皮交椅上：“行，二郎，你说怎么打。说得不对，军棍伺候。”
朱高煦胸膛一挺，拔出腰间佩刀，直接在铺着黑土的沙盘上划出三条深沟：
“对面胡骑最大的本事，就是靠战马冲锋的力道撞碎咱们的步兵阵！”
“咱们五万水师火枪兵全摆在饮马河南岸，中军用偏厢车和八十门重炮死守。张玉、朱能，你们俩各带一万火枪兵摆在左右两翼，故意卖个破绽引他们来包抄！”
张玉眉头拧起，指着沙盘边缘：
“王爷，饮马河这截河滩水浅，战马一蹚就过来了！咱们两翼全是步卒，真把几万胡骑引过来，拒马桩根本拦不住发疯的战马！”
“谁说光靠拒马桩了？”
朱高煦咧嘴一笑，刀尖砰地敲在旁边的【大周镇水鼎】鼎肚上：
“孙德胜！王铁柱！把你们刚从这铜鼎铭文上抠出来的门道，给两位将军念念！”
一直缩在后头等机会抢功的孙德胜，立马挺着山羊胡子钻了出来，手里的图纸抖得哗哗响：
“张将军、朱将军！这饮马河平原底下，同样埋着三千年前周公旦修的井田排水暗渠！”
“只要顺着阵前两百步的古渠旧址往下挖三尺，就能掏出一条宽两丈、深一丈的环形大壕沟！”
王铁柱扛着大铁锤接过话头：
“光是干沟子还不够！这阵前五百步全是吸水的黑泥巴，只要今夜把饮马河的活水引进壕沟里，水漫出来把阵前两百步的草皮全泡透！”
“明早他们几十万匹披甲重马冲进来，一脚踩进三尺深的稀泥坑里，马腿都得折断大半，全得变成咱们火枪手的活靶子！”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搭在刀柄上的手同时收紧。
挖三尺就能刨出两丈宽的周朝古壕沟？还能引水泡软黑土地？
这仗要是这么打，那可真是躺着捡军功了！
“听清楚了吧？”
朱高煦得意地用刀背拍了拍张玉的铁护肩：
“传本王军令！全军连夜挖沟、设铁刺拒马，炮兵营用木桩把阵前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的射界全给老子标死了！”
“火枪兵每人配发六十发铜壳定装弹，二十万发备用弹药全堆在阵后！明早谁要是放跑了一匹胡人战马，老子拿他的脑袋去填水沟！”
“末将领命！”张玉、朱能再无二话，转身大步冲下高坡。
五万大明将士挥动铁锹挖掘黑土的沙沙声，顺着晚风传过宽阔的饮马河，飘向北岸十里外的金狼部中军王帐。
王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几十名浑身膻臭的黄毛、红毛部落首领围坐在巨型野牛皮地图前，抓着带血的马肉大口撕咬。
一名独眼胡人探马跪在帐子中间，指着南边的明军大营禀报：
“大可汗！大首领！小的刚爬上大树顶看清了！”
“南边那群黑发两脚羊统共不到六万人，全缩在河岸高坡上不敢动弹！他们全靠两条腿走路，这会儿正吓得拿铁锹在阵前刨土坑呢！”
“哈哈哈！刨土坑？这是连夜给自己挖坟呢！”
黑鸦部首领是个满脸麻子的黄毛壮汉，把手里的马骨头往地上一摔，抢先站起身冲完颜阔喊道：
“大可汗！就这么点没脚力的步兵，哪用得着咱们四路大军一块儿上？”
“明早把前锋营交给我们黑鸦部！我带五万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全踩进泥坑里，那些会冒烟的铁船全归大可汗，船上的汉人娘们儿分我一半就行！”
旁边的白骨部首领立马跳起来，脖子上的骷髅项链哗啦乱响：
“放屁！你们黑鸦部上个月连个红皮小部落都啃不下来，也配打头阵？这头功合该归我们白骨部！”
这帮部落首领眼珠子全红了。
对面的明军人数少，船上还装着数不清的精铁、丝绸和粮食，谁先冲进明军大营，谁就能抢下最大的一块肥肉！
主位上的血斧部大首领赫连巴尔冷笑一声，抬起八十斤的巨斧重重砸在木案上，把酒碗震得粉碎：
“吵什么！镇海城的完颜霍尔就是太小看这帮黑发人，才被他们的铁管子轰成了碎肉！”
赫连巴尔站起身，绿眼珠子扫过全场，伸出大手按在牛皮地图上：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明早破晓，黑鸦部、白骨部各带五万轻骑，从左右两翼绕过去包抄他们的后路，烧了他们的铁船！”
“我与完颜大可汗，亲率中路重甲铁骑，驱赶三十万剃头奴才正面硬冲！剩下五万骑兵留在后阵压阵！”
“四路齐冲，几十万匹战马同时压上去，管他挖什么土坑，一鼓作气把这群过海来的黑发人碾成肉酱！”
完颜阔端起金碗灌了一口烈酒，狞笑拍板：
“就按赫连老弟说的办！告诉底下的勇士，明早谁第一个冲进黑发人的中军大帐，赏纯血汉人女奴一百个，黄金千两！”
“吼——！！”
帐内几十名胡人首领捶胸狂吼，纷纷冲出大帐点兵。
夜色很快笼罩整片饮马河平原。
北岸胡人连绵二十里的大营里，升起了上万堆篝火。
几百名脸上涂着白粉、披着狼皮的胡人萨满巫师，围着火堆疯狂摇晃手里的铜铃，跳着诡异的舞步。
几十万胡人骑兵一边往战马槽子里添黑豆，一边拿磨刀石咔嚓咔嚓打磨着弯刀，将一朵朵晒干的【狂血红蘑菇】塞进嘴里干嚼，绿油油的眼珠子在火光下直冒凶光。
一河之隔的南岸明军大营，却连半点喧哗声都没有。
五万八千名明军将士与民夫，借着火把微光，用铁锹将最后一层黑泥从三千年前的周朝石渠里铲出来。
王铁柱亲自抡着大铁锤，带人砸开了饮马河浅滩的拦水石坝！
哗啦啦——！！
湍急的河水顺着引水渠狂涌而入，短短半个时辰，就把两丈宽的环形壕沟灌得满满当当。
溢出来的河水顺着地下暗孔四处蔓延，将阵前五百步内的黑土平原，泡成了一片表面长草、底下全是大泥浆的夺命泥沼！
壕沟后方的偏厢车阵里。
三万火枪手盘腿坐在干草垫上，人人手里拿着沾了鲸鱼油的细麻布，仔细擦拭着【洪武式后膛步枪】的精钢枪栓。
一名老火枪手拉开枪栓，从脚边的木箱里抓起一把黄澄澄的铜壳定装弹，一发接一发塞进腰间的牛皮弹药袋里，足足塞满了六十发！
“老哥，听说以前咱们打仗，火铳打一枪还得拿通条捅半天火药？”旁边刚补进来的年轻士兵摸着光滑的铜弹壳小声问。
老兵嗤笑一声，咔嚓一下推上枪栓，枪口对准北边的夜空：
“那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太孙殿下造出来的这后膛快枪，拉栓退壳一气呵成，一息就能崩出去两发！这六十发铜壳弹打完，对面就算是一百头大棕熊也得变成烂筛子！”
阵地最前沿，八十门后膛重炮的炮手正拿铅锤校准炮身仰角，把三百步、五百步的标尺刻度死死卡在铜盘上。
子时三刻。
朱高煦披着件黑色大氅，提着大砍刀顺着壕沟巡视了一圈，停在张玉的偏厢车旁。
看着被河水泡得直冒气泡的阵前黑泥地，朱高煦吐出一口白气，扭头冲身边的亲兵千户笑道：
“这帮红毛蛮子要是长点脑子，趁着今晚上黑灯瞎火过来偷营，咱们这半宿的水沟子可就白挖了。”
话音未落！
“呜——嗡——！！”
北边两里外的黑暗中，突然炸响一串急促刺耳的牛角号声！
紧接着，轰隆隆的马蹄声踩碎夜色，大地剧烈震颤起来！
黑鸦部首领为了抢夺头功，竟私自派出两千名浑身涂满黑泥的夜袭游骑，趁着夜色掩护挥舞弯刀，直奔明军右翼阵地狂飙猛冲！
“敌袭——！！”
哨塔上的夜不收扯开嗓子大喊。
张玉手按刀柄刚想传令火枪兵起身，旁边的朱高煦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抬手往下一压：
“慌个屁！就这两千来匹马蹄子，还不够塞牙缝的！拿阵前那十门装了散弹的哨炮，给他们醒醒酒！”
“放——！！”
轰！轰！轰！
右翼阵地前，十门早就标定好三百步射界的虎蹲重炮，同时喷出三丈长的刺眼火舌！
数千颗铅丸混着碎铁片，在夜空中拉出一片密集的铁砂狂风，迎面狠狠拍进冲到两百步外的胡人游骑堆里！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头的三百多名胡人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连人带马被铁砂打成了血筛子！
紧跟在后头的几百匹战马收势不住，一脚踩进被河水泡透的黑泥坑里，马蹄当场陷进去两尺深，咔嚓一声折断马腿，将背上的胡人骑兵成片甩飞出去！
剩下的胡人游骑吓得肝胆俱裂，死命勒转马头，丢下五百多具尸体和断腿战马，哭爹喊娘地逃回北岸黑暗之中。
阵前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夜风吹过血泥滩的腥气。
朱高煦掏了掏耳朵，收起大砍刀，冲着僵在原地的张玉和朱能哈哈一笑：
“他娘的，雷声大雨点小，吓老子一跳！”
“传本王军令，火枪手抱着枪睡觉，伙夫营明早寅时埋锅造饭，多放咸肉！”
“让弟兄们把肚子撑饱了，天一亮，咱们请对面那几十万胡骑洗泥巴澡！”
就在朱高煦转身走回中军大帐的刹那。
站在高坡顶端木台上的朱雄英，却并未回帐。
他手里举着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北方二十里外、胡人四座大营更后方的地平线。
借着微弱的星光，镜片尽头的那座【靖海王城】方向，突然升起了一道诡异的惨绿色狼烟！
朱雄英放下千里镜，手指敲击着【大周镇水鼎】冰凉的青铜鼎耳，冲身后的朱五冷声开口：
“朱五，胡人后方王城起绿烟了。”
“去把刚抓到的那个胡人夜袭活口舌头撬开，孤倒要看看，除了正面这群傻狍子，那个北庭大祭司还给孤准备了什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