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京都大学院长的质疑,是很有道理的,桐生和介也不可能要求让对方土下座道歉之类的。
只不过,五十岚隆的涵养极好。
是他自己微微向前欠身,说了一句「受教了」,然後面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坐了回去。
其他人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前面徒手做Co模型回归还可以理解,毕竟是想要自证清白。
但後面的那段MIP0跟B0理念的内容。
这个就有点,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尤其是几位整形外科出身的院长。
本来都认可了桐生和介不是人,在短短几天里就拿出一个相对完善的「损伤控制复苏」这个治疗策略。
这是想干嘛?
小笠原诚司看着他,略微思忖了一番之後,就醒悟过来了。
这厮趁机夹带私货!
桐生和介之前提及到病例,那都是些什麽情况呢?
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没有做A0学派的切开复位内固定三原则,可以理解。
但中森睦子呢?
她只是个桡骨骨折,是有条件的!
但桐生和介的做法是开了个小切口,用克氏针将断端复位,然後就把钢板送进去了!
果然————此子所图甚大!
A0学派?
难道说他是B0学派?
不对!
难道是桐生和介将这两者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的手术哲学和医学理念?
有点夸张了吧?
就如同五十岚院长所说,这就只是个毕业一年多的人啊————
时间来到晚上8点。
在神田正义的授意下,议长快速地结束了这一整天的研讨会。
最终其实还是没有得出一个定论。
明天还有二次会。
不过,这就跟桐生和介是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反正他是没被邀请列席。
市川明夫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急得团团转。
见他终於出来,连忙上前询问详情。
桐生和介即便有技能在身,可那几个小时奋笔疾书,极大地消耗了他的注意力。
随便敷衍了两句之後。
「哦,市川君,忘了跟你说,我今晚上有约了,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
市川明夫猝不及防。
本来还想着等结束之後,桐生君一个高兴,再带他去吃一顿好的——————
「给你的。」
桐生和介摸出了一万円的纸钞,像是个散财童子般。
要是今川织见了,估计要说市川明夫这个研修医,给个一千几百円,让他去吃个猪扒饭就不错了。
「这————」
市川明夫觉得不太好意思。
桐生和介见状,作势要把钱收回。
「怎麽,你要替水谷教授省钱,那行吧,我先替他谢谢你了。」
「————」
市川明夫顿时一脸谄媚,笑着把钱收下。
桐生和介看了看他。
自己这位同期,大概是舍不得真把这一万円都拿去吃饭了的,甚至可能就是去便利店买一份便当,剩下的就攒着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
但这就是市川明夫的选择了,反正他该给的给了。
两人一同下了楼。
市川明夫要去霞关站坐地下铁,挥手作别之後,就先走了。
桐生和介则在路边等车。
没多久。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停了过来。
车门打开。
后座里是坐了人的。
小笠原诚司。
当初桐生和介想要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将阪神地震中的病例资料带走,没办法只能找了他帮忙。
在电话里,这老头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的威士忌和20万円呢?」
这位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教授,开口就十分直接,没有半点寒暄和客套。
公事是公事。
桐生和介在研讨会上,确实是意气风发。
所以呢?
这跟和他小笠原诚司一同吃饭,又有什麽太多的关系呢?
私事是私事。
桐生和介早有准备。
在随身的公文包中摸索了一下,便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和一瓶酒来。
小笠原诚司检查一番,确认无误。
他将白色信封收下,接着却又把那瓶威士忌给还了回去。
「你等下,知道该怎麽做吧?」
他说。
让桐生和介上门吃饭,这个其实是女儿白石真希的要求。
既然她会在场。
那他想要喝酒的话,那肯定只能是由桐生和介提出,他再三推辞,实在没办法後只能答应。
那麽其他的————
比如说桐生和介会不会因此被白石真希所不满?
这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眼神清澈。
啊,不是?
这突然的一句话,又没有什麽前因後果,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他面露迟疑之色。
「我其实————」
「等到了之後,你会知道的。」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抬起手来,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大概20分後。
两人下车的地方,却不是小笠原宅。
他们来到了位於中央区明石町14番19号的筑地治作。
桐生和介最先看到的是树。
对的,这是一间被树木和围墙掩映起来的旧式料亭。
入口处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微光。
上面是「治作」二字,端正而沉静,带着旧时代弥留下来的矜贵。
东京在高处铺开千万盏灯。
灿烂辉煌。
而这间料亭,就只是安静地伏在夜色当中。
身着和服的女将微微俯身,如同是院落里被晚风轻轻压低些许的竹枝。
「恭候您多时了。」
「嗯。」
小笠原诚司说着,就在往里走了。
石板小径铺陈向庭院深处,两旁的木柱在灯影中排列开来。
女将在最前面引路。
桐生和介跟在後面。
长廊环绕着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在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时,恰好有一尾金色锦鲤游到近处,在月光中和他对视。
鱼眼空洞。
既没什麽敬畏可言,也没什麽敌意。
这条鱼不可能认识桐生和介,也不知道他刚刚在霞关的那栋大楼里,做了什麽。
他就只是池边偶然掠过的一道人影。
「这边请。」
女将停在一道纸门前,跪坐下来,双手将门缓缓拉开。
这是「海棠之间」,一处临水的和室。
内里极其宽敞。
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疏淡的山水。
插花只有寥寥数枝。
低矮的桌案旁,早就有两个人在坐着了。
其中坐在离门最近一侧的那位少女,给桐生和介的感觉是既熟悉又陌生。
是白石红叶。
池塘里的水光映上她的浅金色的访问着,衣襟上是细密的秋草纹,腰带则用了沉静的绯色。
乌黑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一枚玳瑁簪斜斜固定其中。
见两人进来,少女只是微笑。
九月的东京其实还没有红叶,却有了一点秋意。
坐在里侧的是一位妇人。
白石真希。
她跟白石红叶有几分相似,看起来是四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保养得宜,颇有些风韵。
只是,坐姿格外端正。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初次见面。」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做了自我介绍。
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个,算是————见家长?
尽管他有时是情不自禁做了一些暖昧的举动,但白石红叶似平只把他当成热血小队中的勇者大人吧?
所以,这大概就真的只是吃个饭吧?
跪坐着的妇人接着回以一礼,也自报了身份。
小笠原诚司当先入座。
按照传统,桐生和介该坐在门口的下座,随时应对呼唤或者其他的突发状况。
「今晚多有叨扰。」
所以他也就一人坐在了对侧。
女将迈着轻缓的碎步走入,奉上刚沏好的宇治煎茶与温热湿毛巾,随後躬身退至回廊外侧,将障子门轻轻带上。
白石真希趁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桐生和介。
尽管他身上的深色西装一眼就能看出是在百货商场里面卖的大众款,但好在合身,外行人看了都会觉得是经过专门裁剪的。
就是搭配的领带过於显眼突兀了。
这是真正的高级定制款。
要是让白石红叶来评价的话,就是一身破烂装备的一级玩家,结果身後有华光耀目的双翅。
白石真希作为名门长女,见过太多的青年俊杰。
有拘谨的、有轻浮的、有从内而外自信的、也有故作谦卑逢迎的。
却是初次见到桐生和介这样的。
着装得体是得体,但滑稽也确实有点滑稽。
大概是囊中羞涩,但又想要表现对这次晚宴的重视,便花光了工资薪金,买了这条领带。
问题不大。
反正白石家和小笠原家也不缺钱。
不过,这位妇人假装什麽都没看出来,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浅饮一口。
「桐生医生昨天一路从群马县赶来,今天又一整天都在霞关,辛苦了吧?」
她轻声柔语地问。
「多谢您的关心,在医院里还试过连续36小时当直的,这就是坐个车开个会,算不上多辛苦。」
桐生和介也在寒暄着。
白石真希後面又眼里含着笑,问了他几句。
先是从他是哪里人说起。
接着提到九月的关东地区还是有些燥热,前桥那边也是这样吗?
前桥靠近赤城山,早晚的温差比东京都内稍大一些,白天和东京一样炎热,夜晚则有凉风吹下来。
然後顺势聊到筑地这一临近水系,空气比新宿和涩谷要湿润一些。
桐生和介一一回答。
白石红叶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添上八分满的热水。
水流在杯中旋动。
她的动作平稳,全程规整得当。
实在让人没办法将眼前这个白石红叶,跟那个中二病少女联系起来。
完全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风范。
「群马大学医院後门的银杏树很漂亮,过阵子叶子黄了,风一吹落满整个车道,大概会很有些意境呢。」
她在一旁适时地说了一句。
白石真希稍微侧过头去,看了女儿一眼。
总算是有个样子了。
女孩子闲着没事就该欣赏点草木景致,不要整天捧着漫画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小笠原诚司也客套了几句。
「红叶的性子执拗,在群马县做短期交流研修时,想必给桐生医生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里哪里,白石医生专业素养极其过硬,帮了大忙。」
桐生和介连忙否认。
「桐生医生不必替她遮掩,红叶自小被惯坏了,做事偶尔会很任性。」
接话的是白石真希。
白石红叶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
随着众人闲话,席间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女将把先付送上来,精巧的小碟里摆着初秋的渍鲑鱼子和初熟的白果。
白石真希浅尝了一口。
「桐生医生这麽年少,就能在整形外科中独当一面,家中长辈是医学界的前辈?」
「没有,家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工薪职员。」
桐生和介赶紧放下漆筷,先端正地回答。
「他们在我高中三年级时,因为一场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他说着话时,面上带着些许悲伤。
白石真希立刻欠身致歉。
「非常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什麽,都过去很久了。」
「那桐生医生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家父母留下了一笔身故保险金,让我顺利念完了大学,後来研修医时,也承蒙各位前辈照顾。」
「桐生医生依靠自身的毅力走到今天,令人钦佩。」
白石真希语气中少了几分贵妇人的客套,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好像是被激发了母爱?
後面的话风突变,开始关心起桐生和介是否吃饱穿暖了。
甚至还说,按照公务员的标准,他一个专修医的公出派遣只能睡普通的商务旅馆,今晚都这麽晚了,要不就去她家里过夜。
白石红叶当即眼前一亮,小脸上满是期待。
「咳咳。」
小笠原诚司突然清了清嗓子。
桐生和介连忙摆手拒绝,说他今晚回高轮王子大饭店,是水谷助教授私人订的。
白石真希和白石红叶都有些可惜。
这时,女将撤下先付,换上了盛在冰块上的刺身拼盘。
鲜红的金枪鱼中腹。
晶莹的鲷鱼。
新鲜的乌贼。
小笠原诚司放下手中的茶杯,侧过身,使了一个隐蔽的眼色。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随後恍然大悟。
他赶紧弯下腰,拿出一个长方形硬木盒,双手托举着放置在矮桌的边缘。
解开系带。
里面赫然是一瓶三十年份的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
「小笠原教授,平日里承蒙您的悉心指导与关照,这是我特意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
桐生和介将这瓶酒恭敬地呈在桌案中央。
白石真希面色如常,轻轻笑着,朝主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笠原诚司当即露出不满的神色。
「桐生君,你这是在做什麽?」
「今晚是家宴,叫你过来是吃顿便饭,你把这种东西拿出来成何体统?」
「赶快收回去!」
他板着脸,抬手指向那瓶酒,言辞之间充满了斥责。
桐生和介悄悄看了看白石真希,此刻终於明白了在丰田世纪里,当时小笠原诚司的谜语了。
「教授,更是因为今晚承蒙您的盛情款待,请您一定不能跟我客气。」
桐生和介说着就伸手去将瓶口的封铅一转。
动作之快,迅如奔雷。
金属封套剥落。
随着「砰」的轻响,木塞被他顺势拔了出来。
浓郁醇厚的威士忌香气瞬间弥漫。
桐生和介面色坚决,仿佛他只是一个不谙人情世故、一心只想表达感谢的愣头青後辈。
小笠原诚司的不满更加明显。
「桐生君,我近期早就戒酒了,你就算把酒打开,我也一口都不会喝的。」
他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桐生和介当即退回下座,深深地低下头去。
「实在十分对不起,小笠原教授,是我考虑不周,完全不知道您戒酒了,给您添了这麽大的麻烦。」
他诚恳致歉。
整间和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白石真希冷眼旁观着。
「想喝就喝吧,父亲,您不要在这里演戏了,桐生医生也不必再赔礼了,快坐好。」
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白石红叶坐在旁边,用长袖遮住下半张脸,偷笑了两下,很快又恢复成端庄闺秀的仪态。
小笠原诚司见奸计被女儿识破,便有些尴尬地乾咳两道。
他看向身侧的下座方向。
「唉,真不是我想喝的,桐生君,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小笠原诚司还不忘立个牌坊。
桐生和介直起身子,面上的懊恼之色迅速收拢,恢复了原本的从容。
女将极有眼色送上来几个放了老冰块的水晶阔口杯。
桐生和介当即从善如流,拿起酒瓶。
先是给小笠原诚司的杯子里倒了些,然後又准备给白石真希也倒上。
「我不用了,谢谢。」
白石真希婉拒。
桐生和介最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如同流淌的时光。
小笠原诚司轻轻抿了一口。
「桐生君啊。」
「是。」
「还记得你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的那晚,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吧。」
这位老教授眼光锐利地看着桐生和介。
那一晚,血与火。
那一句,让他跟他的第一外科,大开中门!
如今是兑现的时刻。
桐生和介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上月。
水中鱼。
终於要换一个池塘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