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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天上月,水中鱼

    那位京都大学院长的质疑,是很有道理的,桐生和介也不可能要求让对方土下座道歉之类的。

    只不过,五十岚隆的涵养极好。

    是他自己微微向前欠身,说了一句「受教了」,然後面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坐了回去。

    其他人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前面徒手做Co模型回归还可以理解,毕竟是想要自证清白。

    但後面的那段MIP0跟B0理念的内容。

    这个就有点,让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尤其是几位整形外科出身的院长。

    本来都认可了桐生和介不是人,在短短几天里就拿出一个相对完善的「损伤控制复苏」这个治疗策略。

    这是想干嘛?

    小笠原诚司看着他,略微思忖了一番之後,就醒悟过来了。

    这厮趁机夹带私货!

    桐生和介之前提及到病例,那都是些什麽情况呢?

    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没有做A0学派的切开复位内固定三原则,可以理解。

    但中森睦子呢?

    她只是个桡骨骨折,是有条件的!

    但桐生和介的做法是开了个小切口,用克氏针将断端复位,然後就把钢板送进去了!

    果然————此子所图甚大!

    A0学派?

    难道说他是B0学派?

    不对!

    难道是桐生和介将这两者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的手术哲学和医学理念?

    有点夸张了吧?

    就如同五十岚院长所说,这就只是个毕业一年多的人啊————

    时间来到晚上8点。

    在神田正义的授意下,议长快速地结束了这一整天的研讨会。

    最终其实还是没有得出一个定论。

    明天还有二次会。

    不过,这就跟桐生和介是没有太多的关系了。

    反正他是没被邀请列席。

    市川明夫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急得团团转。

    见他终於出来,连忙上前询问详情。

    桐生和介即便有技能在身,可那几个小时奋笔疾书,极大地消耗了他的注意力。

    随便敷衍了两句之後。

    「哦,市川君,忘了跟你说,我今晚上有约了,就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

    市川明夫猝不及防。

    本来还想着等结束之後,桐生君一个高兴,再带他去吃一顿好的——————

    「给你的。」

    桐生和介摸出了一万円的纸钞,像是个散财童子般。

    要是今川织见了,估计要说市川明夫这个研修医,给个一千几百円,让他去吃个猪扒饭就不错了。

    「这————」

    市川明夫觉得不太好意思。

    桐生和介见状,作势要把钱收回。

    「怎麽,你要替水谷教授省钱,那行吧,我先替他谢谢你了。」

    「————」

    市川明夫顿时一脸谄媚,笑着把钱收下。

    桐生和介看了看他。

    自己这位同期,大概是舍不得真把这一万円都拿去吃饭了的,甚至可能就是去便利店买一份便当,剩下的就攒着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

    但这就是市川明夫的选择了,反正他该给的给了。

    两人一同下了楼。

    市川明夫要去霞关站坐地下铁,挥手作别之後,就先走了。

    桐生和介则在路边等车。

    没多久。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停了过来。

    车门打开。

    后座里是坐了人的。

    小笠原诚司。

    当初桐生和介想要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将阪神地震中的病例资料带走,没办法只能找了他帮忙。

    在电话里,这老头提出了一个条件。

    「我的威士忌和20万円呢?」

    这位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教授,开口就十分直接,没有半点寒暄和客套。

    公事是公事。

    桐生和介在研讨会上,确实是意气风发。

    所以呢?

    这跟和他小笠原诚司一同吃饭,又有什麽太多的关系呢?

    私事是私事。

    桐生和介早有准备。

    在随身的公文包中摸索了一下,便掏出一个白色信封和一瓶酒来。

    小笠原诚司检查一番,确认无误。

    他将白色信封收下,接着却又把那瓶威士忌给还了回去。

    「你等下,知道该怎麽做吧?」

    他说。

    让桐生和介上门吃饭,这个其实是女儿白石真希的要求。

    既然她会在场。

    那他想要喝酒的话,那肯定只能是由桐生和介提出,他再三推辞,实在没办法後只能答应。

    那麽其他的————

    比如说桐生和介会不会因此被白石真希所不满?

    这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眼神清澈。

    啊,不是?

    这突然的一句话,又没有什麽前因後果,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他面露迟疑之色。

    「我其实————」

    「等到了之後,你会知道的。」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抬起手来,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大概20分後。

    两人下车的地方,却不是小笠原宅。

    他们来到了位於中央区明石町14番19号的筑地治作。

    桐生和介最先看到的是树。

    对的,这是一间被树木和围墙掩映起来的旧式料亭。

    入口处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微光。

    上面是「治作」二字,端正而沉静,带着旧时代弥留下来的矜贵。

    东京在高处铺开千万盏灯。

    灿烂辉煌。

    而这间料亭,就只是安静地伏在夜色当中。

    身着和服的女将微微俯身,如同是院落里被晚风轻轻压低些许的竹枝。

    「恭候您多时了。」

    「嗯。」

    小笠原诚司说着,就在往里走了。

    石板小径铺陈向庭院深处,两旁的木柱在灯影中排列开来。

    女将在最前面引路。

    桐生和介跟在後面。

    长廊环绕着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在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时,恰好有一尾金色锦鲤游到近处,在月光中和他对视。

    鱼眼空洞。

    既没什麽敬畏可言,也没什麽敌意。

    这条鱼不可能认识桐生和介,也不知道他刚刚在霞关的那栋大楼里,做了什麽。

    他就只是池边偶然掠过的一道人影。

    「这边请。」

    女将停在一道纸门前,跪坐下来,双手将门缓缓拉开。

    这是「海棠之间」,一处临水的和室。

    内里极其宽敞。

    壁龛里挂着一幅墨迹疏淡的山水。

    插花只有寥寥数枝。

    低矮的桌案旁,早就有两个人在坐着了。

    其中坐在离门最近一侧的那位少女,给桐生和介的感觉是既熟悉又陌生。

    是白石红叶。

    池塘里的水光映上她的浅金色的访问着,衣襟上是细密的秋草纹,腰带则用了沉静的绯色。

    乌黑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一枚玳瑁簪斜斜固定其中。

    见两人进来,少女只是微笑。

    九月的东京其实还没有红叶,却有了一点秋意。

    坐在里侧的是一位妇人。

    白石真希。

    她跟白石红叶有几分相似,看起来是四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保养得宜,颇有些风韵。

    只是,坐姿格外端正。

    她就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初次见面。」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做了自我介绍。

    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个,算是————见家长?

    尽管他有时是情不自禁做了一些暖昧的举动,但白石红叶似平只把他当成热血小队中的勇者大人吧?

    所以,这大概就真的只是吃个饭吧?

    跪坐着的妇人接着回以一礼,也自报了身份。

    小笠原诚司当先入座。

    按照传统,桐生和介该坐在门口的下座,随时应对呼唤或者其他的突发状况。

    「今晚多有叨扰。」

    所以他也就一人坐在了对侧。

    女将迈着轻缓的碎步走入,奉上刚沏好的宇治煎茶与温热湿毛巾,随後躬身退至回廊外侧,将障子门轻轻带上。

    白石真希趁着这个机会,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桐生和介。

    尽管他身上的深色西装一眼就能看出是在百货商场里面卖的大众款,但好在合身,外行人看了都会觉得是经过专门裁剪的。

    就是搭配的领带过於显眼突兀了。

    这是真正的高级定制款。

    要是让白石红叶来评价的话,就是一身破烂装备的一级玩家,结果身後有华光耀目的双翅。

    白石真希作为名门长女,见过太多的青年俊杰。

    有拘谨的、有轻浮的、有从内而外自信的、也有故作谦卑逢迎的。

    却是初次见到桐生和介这样的。

    着装得体是得体,但滑稽也确实有点滑稽。

    大概是囊中羞涩,但又想要表现对这次晚宴的重视,便花光了工资薪金,买了这条领带。

    问题不大。

    反正白石家和小笠原家也不缺钱。

    不过,这位妇人假装什麽都没看出来,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浅饮一口。

    「桐生医生昨天一路从群马县赶来,今天又一整天都在霞关,辛苦了吧?」

    她轻声柔语地问。

    「多谢您的关心,在医院里还试过连续36小时当直的,这就是坐个车开个会,算不上多辛苦。」

    桐生和介也在寒暄着。

    白石真希後面又眼里含着笑,问了他几句。

    先是从他是哪里人说起。

    接着提到九月的关东地区还是有些燥热,前桥那边也是这样吗?

    前桥靠近赤城山,早晚的温差比东京都内稍大一些,白天和东京一样炎热,夜晚则有凉风吹下来。

    然後顺势聊到筑地这一临近水系,空气比新宿和涩谷要湿润一些。

    桐生和介一一回答。

    白石红叶拿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添上八分满的热水。

    水流在杯中旋动。

    她的动作平稳,全程规整得当。

    实在让人没办法将眼前这个白石红叶,跟那个中二病少女联系起来。

    完全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风范。

    「群马大学医院後门的银杏树很漂亮,过阵子叶子黄了,风一吹落满整个车道,大概会很有些意境呢。」

    她在一旁适时地说了一句。

    白石真希稍微侧过头去,看了女儿一眼。

    总算是有个样子了。

    女孩子闲着没事就该欣赏点草木景致,不要整天捧着漫画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小笠原诚司也客套了几句。

    「红叶的性子执拗,在群马县做短期交流研修时,想必给桐生医生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里哪里,白石医生专业素养极其过硬,帮了大忙。」

    桐生和介连忙否认。

    「桐生医生不必替她遮掩,红叶自小被惯坏了,做事偶尔会很任性。」

    接话的是白石真希。

    白石红叶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

    随着众人闲话,席间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女将把先付送上来,精巧的小碟里摆着初秋的渍鲑鱼子和初熟的白果。

    白石真希浅尝了一口。

    「桐生医生这麽年少,就能在整形外科中独当一面,家中长辈是医学界的前辈?」

    「没有,家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工薪职员。」

    桐生和介赶紧放下漆筷,先端正地回答。

    「他们在我高中三年级时,因为一场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他说着话时,面上带着些许悲伤。

    白石真希立刻欠身致歉。

    「非常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什麽,都过去很久了。」

    「那桐生医生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家父母留下了一笔身故保险金,让我顺利念完了大学,後来研修医时,也承蒙各位前辈照顾。」

    「桐生医生依靠自身的毅力走到今天,令人钦佩。」

    白石真希语气中少了几分贵妇人的客套,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好像是被激发了母爱?

    後面的话风突变,开始关心起桐生和介是否吃饱穿暖了。

    甚至还说,按照公务员的标准,他一个专修医的公出派遣只能睡普通的商务旅馆,今晚都这麽晚了,要不就去她家里过夜。

    白石红叶当即眼前一亮,小脸上满是期待。

    「咳咳。」

    小笠原诚司突然清了清嗓子。

    桐生和介连忙摆手拒绝,说他今晚回高轮王子大饭店,是水谷助教授私人订的。

    白石真希和白石红叶都有些可惜。

    这时,女将撤下先付,换上了盛在冰块上的刺身拼盘。

    鲜红的金枪鱼中腹。

    晶莹的鲷鱼。

    新鲜的乌贼。

    小笠原诚司放下手中的茶杯,侧过身,使了一个隐蔽的眼色。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随後恍然大悟。

    他赶紧弯下腰,拿出一个长方形硬木盒,双手托举着放置在矮桌的边缘。

    解开系带。

    里面赫然是一瓶三十年份的麦卡伦单一麦芽威士忌。

    「小笠原教授,平日里承蒙您的悉心指导与关照,这是我特意准备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笑纳。」

    桐生和介将这瓶酒恭敬地呈在桌案中央。

    白石真希面色如常,轻轻笑着,朝主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笠原诚司当即露出不满的神色。

    「桐生君,你这是在做什麽?」

    「今晚是家宴,叫你过来是吃顿便饭,你把这种东西拿出来成何体统?」

    「赶快收回去!」

    他板着脸,抬手指向那瓶酒,言辞之间充满了斥责。

    桐生和介悄悄看了看白石真希,此刻终於明白了在丰田世纪里,当时小笠原诚司的谜语了。

    「教授,更是因为今晚承蒙您的盛情款待,请您一定不能跟我客气。」

    桐生和介说着就伸手去将瓶口的封铅一转。

    动作之快,迅如奔雷。

    金属封套剥落。

    随着「砰」的轻响,木塞被他顺势拔了出来。

    浓郁醇厚的威士忌香气瞬间弥漫。

    桐生和介面色坚决,仿佛他只是一个不谙人情世故、一心只想表达感谢的愣头青後辈。

    小笠原诚司的不满更加明显。

    「桐生君,我近期早就戒酒了,你就算把酒打开,我也一口都不会喝的。」

    他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

    桐生和介当即退回下座,深深地低下头去。

    「实在十分对不起,小笠原教授,是我考虑不周,完全不知道您戒酒了,给您添了这麽大的麻烦。」

    他诚恳致歉。

    整间和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下来。

    白石真希冷眼旁观着。

    「想喝就喝吧,父亲,您不要在这里演戏了,桐生医生也不必再赔礼了,快坐好。」

    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

    白石红叶坐在旁边,用长袖遮住下半张脸,偷笑了两下,很快又恢复成端庄闺秀的仪态。

    小笠原诚司见奸计被女儿识破,便有些尴尬地乾咳两道。

    他看向身侧的下座方向。

    「唉,真不是我想喝的,桐生君,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小笠原诚司还不忘立个牌坊。

    桐生和介直起身子,面上的懊恼之色迅速收拢,恢复了原本的从容。

    女将极有眼色送上来几个放了老冰块的水晶阔口杯。

    桐生和介当即从善如流,拿起酒瓶。

    先是给小笠原诚司的杯子里倒了些,然後又准备给白石真希也倒上。

    「我不用了,谢谢。」

    白石真希婉拒。

    桐生和介最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如同流淌的时光。

    小笠原诚司轻轻抿了一口。

    「桐生君啊。」

    「是。」

    「还记得你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的那晚,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吧。」

    这位老教授眼光锐利地看着桐生和介。

    那一晚,血与火。

    那一句,让他跟他的第一外科,大开中门!

    如今是兑现的时刻。

    桐生和介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上月。

    水中鱼。

    终於要换一个池塘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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