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走到斑驳的朱漆木门前,刚抬起手准备叩击门环。
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张淑娟端着一盆混着血丝的脏水,冷不丁撞见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吓得浑身一哆嗦。
等看清来人,这位往日里总是梳着油光水滑发髻、走路带风的队长夫人,此刻眼眶红肿,头发凌乱不堪。
沈家俊目光在那盆触目惊心的血水上停顿了一秒,心里大致有了数,微微颔首打招呼。
“婶子。我刚才去镇上供销社办点事,碰巧瞧见金芝了……”
张淑娟端着水盆的手一颤,浑浊的脏水溅在黑布鞋面上。
她眼里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吧嗒吧嗒往下淌,连声音都在发抖。
“家门不幸……真是遇人不淑啊!家俊,快,快进屋吧。”
穿过阴暗的门洞走进院子,沈家俊一眼就瞅见赵振国。
这位平时在清水沟喊一嗓子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队长,此刻正佝偻着背,瘫坐在院子中央的小矮凳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听到脚步声,赵振国木然地抬起头。
看清是沈家俊,他脸上的肌肉用力抽搐了几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是家俊来了啊,快坐……这大中午的,有啥子事嘛。”
沈家俊没有坐,径直走到赵振国跟前,眼神毫不躲闪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长辈。
“赵叔,我刚从供销社那边回来,镇上的事儿我都看见了。”
“您这边要是有什么用得上侄儿的地方,您尽管言语,千万别客气。”
这句话瞬间戳破了赵振国强撑着的最后一点体面。
老头子眼眶瞬间变得血红,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让你看笑话了!我赵振国自诩聪明一世,临了临了,眼瞎啊!”
“千挑万选,给金芝找了这么个烂心肝的玩意儿!”
“现在倒好,甩不掉,踢不开,简直是一坨臭狗屎糊在脸上,恶心得人连饭都吃不下!”
沈家俊剑眉紧锁,拉过一张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见识过无数人性的幽暗面,但赵振国此刻的绝望依然让他感到惊心。
“赵叔,当初这门亲事,您不就是冲着张麻子老实巴交才点头的吗?”
“到底怎么弄成今天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
赵振国痛苦地双毛抱住自己花白的头发,懊悔得肠子都快绞在一起了。
“我当初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寻思着张麻子无父无母,是个绝户头。”
“金芝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没有那些烂七八糟的婆媳官司。”
“等有了娃娃,咱们两口子还能帮衬着带带,闺女不受一丁点委屈。谁能想到啊!”
张淑娟在旁边将水盆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地泥水,一边抹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接茬。
“谁能想到那畜生是被他亲叔叔亲婶婶拉扯大的!”
“那老两口子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蚂蟥,外加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成天阴阳怪气地插手他们小两口的事,把张麻子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攥在手心里!”
张淑娟粗糙的手背红肿的眼睛,连带着把脸上的灰渍抹出一道泥印子,悲愤交加的情绪彻底崩溃。
“后来金芝肚子不争气,生了个丫头片子。”
“张麻子那对杀千刀的叔婶立刻就变了脸,明里暗里骂我们金芝是绝户头、不下蛋的母鸡!”
“那张麻子更是个没脑子的窝囊废,由着他叔婶搓圆捏扁,对金芝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沈家俊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攥紧,前世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正义感瞬间翻腾起来。
那双深邃的黑眸凝了一层寒霜。
“简直荒谬!我之前好像听人提过一嘴,张麻子这阵子不是跑到开发区那边,进厂干活了吗?”
赵振国重重地叹出一口浊气,干瘪的手指哆嗦着。
“是在个布厂当翻砂工。一个月工资可观得很,几十块大洋啊!”
“可这狗日的烂心肝,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宁愿把钱全塞给他那吸血鬼叔婶,也绝不掏一分钱给金芝娘俩买口奶粉!”
“金芝天天在婆家当牛做马,连孩子的尿布钱都得觍着脸偷跑回来找我们要!”
沈家俊一拍大腿,猛然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破败的院子里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这事儿我管定了!赵叔,张婶,你们别急。”
“等傍晚下了工,我就亲自去一趟布厂,会会这个张麻子!”
这突如其来的表态犹如平地惊雷。
赵振国的手猛然僵在半空,连连摆手,满脸的羞愤与不安。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家俊呐,这是我们老赵家门里头见不得人的烂事,你一个外人,大好的前途,怎么能跟着蹚这趟浑水!”
张淑娟也是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沈家俊的衣袖,满眼皆是愧疚与懊悔,嘴唇直哆嗦。
“家俊,婶子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后生。”
“可当初……当初是金芝那死丫头猪油蒙了心,闹得满城风雨非要跟你退婚,差点把你逼上绝路啊!”
“我们老赵家已经欠你一条命了,现在哪还有脸让你去出这个头!”
听着这番话,沈家俊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原主的确是因为那场退婚的羞辱含恨而终,可如今这具身体里装的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男人。
他对那个嫌贫爱富的赵金芝没有半点感情,更谈不上余情未了。
他反手握住张淑娟微微发颤的胳膊,目光清明,直直撞进赵振国满是红血丝的眼里,语气坚定如铁。
“婶子,您误会了。我今天站在这里,绝不是为了赵金芝。我是为了您二老!”
“当初在这清水沟,赵叔您没少照拂我们沈家。”
“退婚那是赵金芝个人的选择,我沈家俊还不至于把这笔账算在长辈头上。”
赵振国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里憋了半天的老泪终于砸在灰扑扑的鞋面上。
这位固执了大半辈子的老队长,低下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叔……谢谢你!老沈家养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