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天开始冷了。
尤其近西伯利亚的东北大地,冷风已经开始肆虐黑土地。
东北,长春电影制片厂。
制片厂的配乐车间里。
吴大明佝偻着背,脸上戴着啤酒瓶底厚的黄澄澄眼镜,苍老皱皮的手捏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台老式开盘录音机。
他是辽影的老作曲家了,34年出生於无锡,52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後被分配到长春电影制片厂,担任给电影作曲的工作。
很多人可能不认识他,但要说起82年那部潘虹演的《人到中年》?
没错,配乐就是他做的!
除此之外呢,《残雪》《勿忘我》《16号病房》《黄山来的姑娘》————
如今已经是退休的年纪,但由於各种原因厂里相关人才断层,於是又返聘回来。
於是继续兢兢业业,埋头苦干。
「咚咚咚!」
徒弟董乐弦敲开了门,中年的长相,也戴着眼镜,却一脸憨厚模样,手里捧着一摞报表。
「老师,我帮你问了。」
「嗯?」
「财务科那边说了,这个月的创作补贴还是发不下来,说是厂里帐户只剩基本工资的周转金了。」
「————」吴大明沉默不语,手里接着擦拭。
董乐弦抿抿嘴,放下手里的文件,抢过老师手里的抹布,帮忙擦着擦着,扭头:「老师,师父!你就听我一句劝吧!」
「听什麽劝?」
「别待在这个厂了,以你的本事,别说全国,全世界哪儿没有你一口饭吃啊!」徒弟苦口婆心。
董乐弦是长春人,8岁的时候就被称为音乐神童,之後在东北师范大学音乐系攻读作曲专业时,跟随吴大明学习作曲与和声。
接着毕业後留校任教一段时间後,选择南下加入深圳歌舞团,开始了自己的职业作曲家生涯。
这次回东北,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个是自家歌舞团订单渐少,另一个老师在厂里也不太好混,返聘工资都发不下来的那种。」
」
车间里沉寂很久。
吴大明推了推厚实发黄的眼镜,沉声叹气:「时代变得太快了,今天一个样,明天就另一个样,你自己的路子都没找到,带着我这个老头子————
又能走去哪里呢?」
董乐弦一愣,一时也没回答出来。
难不成,带着恩师南下?带着老师下海?
「而且再说,咱们的船都要沉了,你捞我一个老头子,又有什麽用呢?」
「老师————」
这时,门又被敲响。
收发员疲惫的声音:「吴老师,这儿有你的信,哟吼,还是从日本寄来的喂!」
闻言,师徒俩一怔,齐齐对视。
与此同时,与此同地。
辽宁儿童艺术剧院,电视译制中心。
浪潮下,整个辽艺都面临着全面转型的阵痛期。
甚至最近还有小道消息,说是译制中心将在来年,并入辽宁人民艺术剧院!
到时候,整个配音部门地位或许都面临边缘化的境地,於是机构内部,同样人心惶惶。
而且,还有轰轰烈烈的,下海浪潮的冲击。
也让本就工资不高的配音演员们,首次思考起了自己的职业发展路径。
比如辽艺当家的台柱子,号称花旦二代目的王晓燕,便早已动了去京城发展的念头。
说王晓燕可能不太熟悉,但有些人肯定听过她的声音。
《足球小子》的大空翼、《一休》的一休、美少女战士的月野兔————
哦对,《七龙珠》的孙悟空,前78集也她配音的。
就这麽一号人物,如今都开始求变了!
为什麽?
还不是前几天,报纸上又看见了谁谁谁下海成富豪,完了下班就看见「下岗一条街」「老工人烧烤」给刺激的!
也别看王晓燕她已经是顶级配音演员了。
但在事业单位,配音演员工资还是按级别发放,一个月工资连1000都发不到。
而配的动画收视率虽然爆表了,却顶多给配音演员几百的补贴。
王晓燕:「#!」
就这,谁还不会动其他的念头呢?
而像王晓燕和韩力他们这样的台柱子还好,能申请调取京城。
那其他有水平,但没路子的中坚配音演员怎麽办————
「晓燕姐,下个月的《西游记》动画的好像配音黄了,那投资方指定说要找外地团队,还说咱们的风格太传统了————」
王晓燕正在配音间一边看台本,一边琢磨自己的未来呢。
贾丽娜推门进来,声线甜甜的,但掩不住无奈和悲伤。
嘿,贾丽娜!
这位也是个不知其人,但晓其声的角色啊。
比如《蜡笔小新》的吉永绿老师,《龙珠》的克林,还有《艾斯奥特曼》,女神南夕子————
听到同事这麽一说,王晓燕捏着台词本的手指泛白。
现在又一个项目没拿下,补贴又没有了。
什麽「太传统」只是藉口,无非是厂里给不起更高的报酬,也没有资源去争取优质项目。
这些年时代更叠,不少配音同行都离开了国营院团,要麽去南方的商业公司跑场,要麽乾脆转行做了婚庆主持。
也就他们辽艺的几个,放不下这门「用声音塑造角色」的手艺,只守着空荡荡的录音棚,日复一日地练习。
所以她王晓燕才动了去京城的念头。
同时,隔壁的休息室里。
同为辽艺配音泰斗的方树桥老师,正戴着老花镜,整理着一沓厚厚的配音手稿,唉声叹气。
这是位老先生了,声音沉稳厚重,既能驾驭《聪明的一休》里的外鉴大师,还能配《猛兽侠》的霹雳侠和《星际恐龙》里的霸天龙。
如今,他随着年龄增长,加上厂里项目减少,已经快一年没接到正经的配音工作了。
改制文件里写着「鼓励退休」,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还能配,还想配,只是没人再给他机会。
同时更别提,自己的儿子儿媳下岗了,孙子的奶粉钱怎麽办?
「————」
事实上,不止长影、也不止辽艺。
如今面临着同样窘境的匠人数不胜数。
什麽电影厂乐团解散,文工团缩编,译制厂断奶,动画厂被冲击————
老师傅都活不下去,新人更不会想进来。
所以管你配乐还是配音,亦或者动画。
就这麽一断,直接一代人都空了!
等到再往後几十年,年轻人上网一看一听,还疑惑的问。
「,咱们中国自己的作曲家哪儿去了?」
「为什麽写中国风曲子最好的都是日本人?」
「国产配音怎麽那麽烂?」
「复活吧,我的爱人!」
呵呵————
但也就在吴大明对着旧录音机出神,王晓燕反覆练习台词,方树桥摩掌着配音手稿时————
同样的一封信,同样的几个联络专员,敲开了辽影和辽艺,和其他更多事业单位的大门。
「吴老师,我们是星汉科技公司的联络员————」
「王老师、方老师,太好了,我是听你们的声音长大的,我们老板更是你们的粉丝,这次前来————」
「就是希望能请你们出山的!」
或是疑惑,或是担心,或是激动的心情下————
他们打开了专员递上的那份,精致的邀请函。
一封苏砚承的亲笔信,一份详尽的合作方案,还有其中最大限度的福利待遇,彻底惊呆了他们。
星汉承担所有赴日差旅、住宿费用,提供远超国营厂的创作报酬,配备日本最先进的录音棚和合成器,更承诺绝对的「创作自由」————
更让吴大明这样老头子心动的,星汉,哦不,苏砚承居然还提出更宏伟的蓝图和念想。
不仅仅是合作结束後,将成立专门的经纪公司签下他们,为他们找世界各地的外包,资助他们赴日声优学校交流学习。
未来,还要在国内创办配音和配乐的培训班,甚至院校!
「————时代或许给过你们委屈,但真正的技艺,永远不会过时。
我不想未来的孩子们,理所当然的觉得只有字幕就足够了。
也不想他们愤怒的质问,为什麽我们的配音/配乐那麽垃圾?
所以我更希望,你们的声音不只停留在旧时光的磁带里;
希望中国匠人们的技艺,能被更多人珍视与传承!
所以,静候佳音。
一星汉苏砚承1997年9月於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