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背着背篓,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刚走到自家院墙根儿底下,脚步就是一顿。
嘿。
他瞅见自家老娘徐淑芬,亲奶何翠凤,还有那小林知青,三个人跟三只大耗子似的,正鬼鬼祟祟地贴在东边那石墙上。
三个脑袋凑一块儿,正竖着耳朵,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隔壁老王家那院儿,冯萍花那破锣似的嗓门,正指桑骂槐呢。
「————我滴个亲娘咧!这都啥时候了,还躺炕上烙饼!」
「吃、吃、吃!就知道吃!」
「一个大老爷们,中看不中用,修个堰坝挣仨工分,你也好意思往炕上躺?」
「我老王家咋就倒了血霉,摊上你这麽个吃白食的瘪犊子玩意儿!」
「你还瞪我?曹元我告诉你,你再敢瞪我,老娘把你那破皮鞋给你扔茅坑里去!」
听着隔壁那「叮叮当当」砸盆子的动静,陈拙心里头都快笑抽了。
曹元这小子————
这是彻底被冯萍花给拿捏了。
他瞅着自家仨女人那八卦的样儿,也有些哭笑不得,清了清嗓子,故意扯了一嗓子:「娘,我回来了。」
「唰」」
墙根儿底下仨人,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一下就站直了。
徐淑芬脸上还带着点没褪下去的红晕,也不知道是听得激动的,还是站起来猛了。
林曼殊更是小脸通红,低着头,俩指头绞着衣角,不敢瞅他。
倒是隔壁,冯萍花那骂骂咧咧的动静,倏地一下就停了。
跟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似的,半点声儿都没了。
冯萍花这是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陈拙心里犯嘀咕。
「咳。」
徐淑芬假模假样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回来了就回来了,嚷嚷啥?吓死个人。」
陈拙瞅着她那德行,乐了。
他也不吱声,冲着徐淑芬打了个眼色,指了指竈房,自个儿先背着背篓钻了进去。
徐淑芬瞅着儿子那沉甸甸的背篓,还有那股子神秘劲儿,心里头倏地一动。
这小子————又踅摸着啥好玩意儿了?
她赶紧一手拉着何翠凤,一手挽着林曼殊。
「走走走,外头风大,咱竈房里暖和。」
俩老娘们儿加一个小姑娘,呼啦啦全跟了进去。
刚一进竈房,陈拙「砰」地一下把背篓撂地上。
他先把那半条野猪腿掏出来。
「娘,师娘给的。」
徐淑芬眼睛一亮,刚想说啥。
陈拙又从里头掏出那块黄不拉几、冒着怪味儿的石头,往竈台上一墩。
「这是————石硫磺?」
紧接着,他又掏出那对还带着血盘的鹿角。
「咣当」一声。
何翠凤手里的菸袋锅子,当场就掉地上了。
「哎哟—我滴个亲娘咧!」
小老太太这回是真惊着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来,那手忍不住有些哆嗦,想摸又不敢摸那鹿角。
「六个岔————还、还带着血盘子!」
何翠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都劈了:「虎子,这鹿脱盘上,刚掉下来的血盘,这是大补的药引子啊!」
「还有这石硫磺————」
小老太太又瞅见那块石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可是哈气洞里头的宝贝,这玩意儿,拿来点火、做药、驱邪,金贵着呢!咱马坡屯几十年都没人敢去那哈气洞,你小子————」
徐淑芬也听傻了,这俩玩意儿,听着就邪乎。
哪知道,陈拙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奶,娘,这算啥?」
「这只是小头呢。」
说着,陈拙在俩老娘们儿震惊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从背篓最里头,捧出了那个拿麻布包了三四层的大家夥。
布一揭开。
「呼」
一股子混着硫磺味儿和异香的热气,猛地就冒了出来。
一朵脸盆大的、通体赤红、跟个大耳朵似的玩意儿,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徐淑芬看直了眼,她使劲眯了眯眼,有点不敢确认,凑上去闻了闻。
「这、这是————棒槌蘑?」
陈拙乐了。
「娘,您再瞅瞅?」
「这可不是啥棒槌蘑。这叫金边硫磺芝。」
陈拙把那灵芝托在手里:「这玩意儿,长在哈气洞口那冷热交界的地儿,吸足了地火和硫磺气,那药性————简直不敢想!」
他指着那灵芝:「这玩意儿,别说拿去药材站换钱,就是咱自个儿留着。往後谁有个三长两短,切一片下来吊命,那都是神药!」
「真、真的?」
徐淑芬听到这话,手都抖了。
「哇————」
旁边的林曼殊也看呆了,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她指着那灵芝的边缘,忍不住惊呼:「陈大哥,你快看!真的,这个灵芝的边缘————还带着一层金边!」
「那可不?」
这玩意儿的金贵,陈拙心里头门儿清。
这灵芝采下来,可不能就这麽晾着。
尤其是这哈气洞熏出来的硫磺芝,里头水汽大,火气也大,一个炮制不好,那药性就全废了。
「娘,奶,小林知青,你们让让。
陈拙也不含糊,当场就在竈房里拾掇开了。
这炮制灵芝,是门细致活儿。
他先是拿了把乾净的小刷子—那是他自个儿拿野猪鬃毛做的—把那灵芝菌盖上沾的泥点子和草屑,一点点刷乾净。
这刷,也有讲究。
得顺着一个方向刷,力道不能重,生怕把那层金边儿给刷掉了。
等刷乾净了,陈拙又拿了把小刀,这回可不是他那把杀猪的尖刀了,是把小刻刀,专门剔骨用的。
他瞅准那灵芝底下的腐木根儿,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剔。
剔下来的木渣,他都拿个破碗装着。
「虎子,你这是干啥?」
徐淑芬瞅着好奇。
「娘,这叫清根。」
陈拙头也没擡,手底下的活儿稳得不行:「这灵芝长在烂树桩子上,这根儿里头,吃着木头气儿。」
「咱得把这木头根儿给清乾净了,不然这木气冲了药性,还容易返潮、生虫。」
他剔得那叫一个乾净,最後那菌柄根儿,光溜溜的,半点杂质都瞅不见。
拾摄完根儿,就该拾掇这菌盖了。
这硫磺芝,火气旺,得去火。
按老赶山人的规矩,得用土法子。
陈拙瞅了瞅竈房里那半缸小米。
「娘,把咱家那大蒸笼拿来。」
他先在蒸笼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小米—这玩意儿性凉,能吸火气。
他把那金边灵芝平平地放在小米上头,又抓了一把小米,均匀地撒在灵芝菌盖上。
这还没完。
他又瞅见墙角那块石硫磺。
这石硫磺,也不能就这麽放着,这玩意儿也有毒。
「林知青,帮我个忙,把那块硫磺拿过来,再帮我拿几个咱家腌咸菜的破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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