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牛棚里,浓稠的血腥气如有实质般淤积在空气中,似乎带着某种粘性,挥之不去。
滑瓢蹲踞在牛屍旁,头颅呈180度扭转至背後,脸上狞笑尚未完全展开。
嗤—!
一道赤红得近乎刺眼的光刃,已毫无徵兆地破空斩至。
快得连风声都被撕裂。
光刃精准无比地切入它脸部正中,在那张狞笑的青灰面孔上,剖开一道笔直深邃的暗红竖线。
没有丝毫阻滞。
光刃穿颅而过,自其後脑勺破壳而出,带出一蓬粘稠————颜色晦暗的浆液。
"..——"
伊然神情平静,目光冷冽,化为赤红光刃的右臂徐徐收回。
绯红色的光漪在臂间闪烁流转,方才发动「兵祸」的手臂,随之恢复了原本的形态。
数次从幽灾中全身而退的经验告诉他。
遇到怪异,先斩一刀再说。
免得被古怪的诅咒缠上。
此时牛棚栅栏门的对面,滑瓢依旧保持着那个扭颈狞笑的姿势,一动不动。
脸颊正中的那道暗红竖线,却开始缓缓向两侧裂开。
像是被利刃划开的巨大果实。
「呵呵。」
就在头颅彻底裂开的刹那,滑瓢擡起枯瘦的双手,从两侧抱住头颅,轻轻一按。
那狰狞裂开的脑壳表面,皮肉骨骼无声弥合一居然在瞬息之间,恢复如初。
它晃了晃完好无损的脑袋,嘴角咧开的弧度更深,带着挑衅的意味:「————不错。」
「方才那一击,力道尚可。」
「可惜,还杀不死我,要不————咱们再试试?」
普通斩击无效?
伊然眼神微凝,看来眼前之物,绝非寻常角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莫非————画京有关?
要麽就是幽灾使者。
他神情转肃,右手并指掐诀,左手掌心却悄然聚起一团无声旋转的气劲:「滑头鬼?」
「哈哈!有见识!」
滑瓢发出一声刺耳尖笑,头颅不动,身躯却如鬼魅般扭转立起,挥袖间甩落一片腥臭血渍:「奉主君之命,特来取阁下首级————」
说到此处,它细长的黄瞳骤然缩紧:「以偿昨日焚毁画京之业!」
话音未落,滑飘微微弯曲膝盖,猛地践踏地面,地面轰然龟裂。
它佝偻的身躯化作一道腥风呼啸的墨绿残影,如离弦重弩般撕裂空气,拖着刺耳的尖啸直撞而来。
呼—!
伊然周身真气暴涌,双臂旋起炽白气流,在身前绞成一道凝实厚重的涡流盾墙。
墨绿与炽白。
两道身影如同两颗炮弹迎头对撞。
尚未接触,各自前方遭受挤压的空气,已凝成肉眼可见的蛋壳状弧面,剧烈扭曲着轰然对撞。
轰!!!
弧面爆碎,炸出环状震荡波。
苍白的冲击褶皱如怒潮般层层扩散,将牛棚内的乾草木料瞬间清空,木柱梁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一瞬,力量再无缓冲,结结实实地硬撼在一起。
花山院家的牛棚紧邻北侧院墙,而墙外,便是朱雀大路延伸而来的热闹街市。
旭日初升,行人商贩熙攘往来,叫卖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驾的軲辘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生动鲜活的市井喧器。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雷爆裂的巨响,猛然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段高耸的院墙连同其後的牛棚屋顶,如同在内部引爆了炸弹,伴随着一连串砖木爆裂的刺耳噪音轰然崩塌。
烟尘混合着木屑碎瓦,膨胀着冲天而起,如同灰黄的蘑菇云。
街市上的喧嚣戛然而止。
行人商贩们骇然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景象。
就在弥漫的烟尘,与四散飞溅的砖瓦碎片中,一个墨绿色的佝偻身影被影被重击之後倒射而出,沿着一条笔直的轨迹狠狠砸向街面。
未等人们惊叫出声。
崩塌的烟尘破开一个空洞,一道雪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拖出炽热的气流尾迹,竟然後发先至,在半空中截住了那道倒飞的墨绿身影。
伊然双臂振展,淩空急旋,右膝顺势下砸。
身形犹如鹰击,裹挟着下坠的千钧之势,狠狠凿向滑瓢胸膛。
砰——!
又是一记沉闷到让旁观者脑壳发麻的骨肉撞击声。
两道身影在空中短暂碰撞,随即在漫天坠落的碎砖断木中,朝着街市另一端斜斜砸落下去。
死寂顿时笼罩了半条街道。
轰隆——!
巨大轰响拔地而起的下一刻。
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以及慌不择路的奔逃声如同海啸般炸开。
「妖、妖怪啊!!」
「神明发怒了!快逃!!」
「别挡路!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人群推搡冲撞,货物倾翻,瞬间将方才繁华的市井,搅得一片狼藉。
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映照出花山院家破碎的院墙,以及彻底化为废墟的牛棚。
而在更远处,那两道身影坠落之地:
土石混合着气浪形成的蘑菇云,膨胀着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那片街区。
尘埃如潮,向着惊慌四散的人群席卷而去。
嗖—!
烟尘最深处,伊然的身影已化为一道疾旋的淩冽虹光。
光芒呼啸扩散,卷动四周气流,竟在方寸之间掀起一场绯红色的斩击风暴。
无数道细密锋锐的光弧,向着四周旋转切割,每一道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将弥漫的烟尘,溅射滚动的碎石,乃至那墨绿佝偻的身影,尽数卷入这暴虐的绞杀漩涡之中。
刷——!
转眼之间,绯红色的斩击风暴收缩凝聚,光虹冲天而起。
还原为伊然的身影,垂下衣袖,背靠晴天踏空而立。
滑瓢所处的地面,只剩下一滩狼藉碎肉,内部黏连着破碎的墨绿色狩衣碎片。
然而,未及一息。
那滩碎肉中最硕大的一块,如同心脏般猛地搏动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四散的肉块悬浮而起,犹如被行星引力牵动的陨石带一般,急速朝着核心旋转而来。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生长的脆响,肌肉膨胀的闷声,皮肤拉伸的窣声——————种种令人牙酸的声响密集爆开。
转眼之间,一具比原先膨胀了近一倍的魁梧身躯,赫然重组成型。
它不再是那个佝偻瘦削的滑瓢。
而是一个筋肉虬结,通体皮肤呈现青灰色,高达近两米的巨汉。破碎的狩衣勉强挂在身上,裸露的胸膛与臂膀上,狰狞的血管如同蠕动的蚯蚓般凸起。
「呼!」
它扭了扭新生的粗壮脖颈,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响声,低头仰视着上方雪白的身影。
随後咧开那张几乎横跨半张脸的巨口,声音如闷雷滚过:「技穷了吗?但是我还没过瘾,再来!」
,高空之中,伊然垂首俯瞰。
目睹了对方膨胀的身形,他隐隐察觉到,这只怪异————不对————是驭鬼者,似乎正在适应兵祸的诅咒。
再试试!
他原本漆黑深邃的瞳孔,此刻已分裂为六枚赤红如血的竖瞳,即便在阳光之下,仍旧熠熠生辉。
右臂垂落,竖掌成刀,对准邪祟膨胀的巨型身躯。
嗡—!
红光炸裂。
他整条右臂瞬间膨胀异化,皮肤表面红光闪烁,骨骼拉伸变形:转瞬间,竞重塑为一条覆盖赤红鳞甲,紮牙舞爪的狰狞龙身。
而这龙身在成型的刹那,又变得极为扁平,呈现出了二维化的特徵。
犹如一道耀眼无比,刺目欲盲的赤红光刃。
刷—!
赤色光刃如长鞭般疾旋狂舞,交错闪烁,拖曳出一道道残影构成的致命弯弧。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排开,形成肉眼可见的真空断层,发出尖锐的爆鸣。
啪啪啪啪啪啪啪—!
暴风骤雨般的斩击声密集炸响。
一道道赤红轨迹,结结实实地抽打在滑瓢膨胀的巨躯之上。
然而。
本该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足以撕裂空气,肢解灵异的赤红光刃,此刻却只在滑瓢青灰色的坚韧皮肤表面,留下了一片细密的浅白色切口。
滑瓢巨汉般的躯体微微摇晃,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浅痕,又擡起那张横跨半脸的巨口,对着空中的伊然又一次露出狞笑:「好像,已经没有作用了。」
「果然如此。」
目睹此景,伊然眼中六枚赤瞳同时一凝,光刃瞬息收回,右臂恢复原状。
这只怪异拥有适应诅咒,直至完全免疫的能力。
非常棘手。
解决方案只有一个。
在它彻底适应之前,用超出其承受极限的诅咒攻击,将其一次性轰至死机!
嗷—!!!
他背後气流猛然炸裂,六祸猖龙的身影咆哮着盘旋而出。
激昂的龙吟撼动空气,六枚赤红竖瞳如烈阳般灼灼燃烧,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与热。
「吽!匝牟尼!萨摩雅!刹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刹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刹萨雅!吽!」
三重不动明王真言叠加诵出,磅礴的密咒之力化作金色光轮,层层嵌套於龙瞳深处,轮转不休。
下一瞬。
一道如太阳核心般耀眼的纯金火柱,自龙口喷薄而出。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蒸发,留下灼热的真空轨迹,直贯下方滑瓢。
这正是昨日焚烧画京的炎祸诅咒。
轰—!!!
毁灭性的金色火柱如天罚般垂落,瞬间将滑瓢庞大的身躯吞没,余势不减;
更将其立足之处连同大地,焚烧出一个不断扩张的————边缘呈现熔融状的恐怖巨坑。
炽热的金光映亮了半条街,烈焰翻腾,热浪逼人。
「嗯?」
高空中的伊然,瞳孔顿时一凝。
他清晰看到,那本应笔直贯下的炎祸火柱,在触及滑瓢体表的瞬间,竟如水流撞上礁石般,向两侧不自然地分叉流散。
定睛看去。
沸腾的金色火海中央,那青灰色的魁梧巨躯,竟纹丝不动,昂然屹立。
它双臂交叠护於身前,体表白气蒸腾,通体焦黑,却还是硬生生扛住了炎祸诅咒。
不妙!
这一瞬间,伊然立刻意识到了什麽。
昨夜,他以炎祸焚毁画京,必有余火残留在那片鬼域之中。
而这滑瓢,在今日现身袭杀之前,明显是用那些残留的余火,提前适应「炎祸」的诅咒特性。
难怪它敢正面硬撼这毁灭之光。
事实也正是如此。
炎祸焚烧画京之後,潜伏於画境深处的滑瓢,便已开始着手适应这份诅咒。
经过整整一日的沉淀,已让它对炎祸,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免疫力。
就在伊然察觉到危险的时候,火海中的巨影动了。
吼!
它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双腿猛然踏动虚空,竟逆着倾泻而下的金色洪流,急速冲天而起。
魁梧身躯撞开分流的光焰,一只筋肉虬结,缠绕着墨绿幽光的巨拳,已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电光火石间,伊然决定先回收宝贝猖龙————就在他收回猖龙的同时,滑头鬼已经冲破火柱,巨大的拳头已裹挟着万钧之势,轰向伊然腰腹。
嘭!
沉重如攻城槌的打击声炸响开来。
伊然身形剧震,护身真气竟被这一拳轰得荡漾溃散。
未及反应,滑瓢另一只巨掌已闪电般探出,双臂如铁箍般将他拦腰抱住。
「抓到你了!」
狞笑声中,它腰腹发力,抱持着伊然,如同抢动战锤般,朝着下方狼藉的街道,狠狠贯砸而下。
轰隆—!!!
地面龟裂,土石如浪涛般倒卷而起。
烟尘弥漫中,滑飘巨大的身躯缓缓直起,踩在崩塌的坑陷边缘,低头俯视着下方。
「.————."
它全身上下,被炎祸火柱灼烧的部位,焦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显露出下方新生的皮层。
那皮层不再是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如黄玉的质地,晶莹内敛,隐隐蒙着一层柔和坚韧的宝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它的躯体又一次拔高!
皮肤鼓胀撑起,骨架膨胀变大,从两米有余的壮硕身形,膨胀到了恐怖的三米余高。
此刻的滑瓢,通体宛若金铸,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皮肤表面,更是宝光氤氲。
竟给人一种宝相庄严,金刚不坏的神圣感。
那双细长的黄瞳,此刻也化为琉璃般的璀璨金黄色,神光炯炯。
乍一看,犹如金刚怒目,却又蕴含着最原始的恶意。
「感谢你————助我踏入此等境界。」
滑头鬼轻舒一口气,缓缓擡起那只淡金色的右手,五指收拢,握紧成拳。
澎湃的力量,在宝光流动的玉质皮肤下奔流涌动,让它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陶醉起来:「既然我们是同一类人,你应该非常清楚————驭鬼者之争,亦是情报之争。」
「谁先出手,谁便处於绝对劣势。」
话音落下,滑瓢一步踏出,脚下的焦土无声龟裂。
它昂首阔步,犹如雄狮一般威风凛凛,走下那处熔岩未凝的巨坑。
来到深嵌於坑底的阴阳师面前,低头俯视:「不过,能败於此身之下,你当感荣幸。」
「吾乃魑魅魍魉之主,万般怪异之巅。」
它咧开巨口,满嘴白牙在淡金肤色的映衬下森然刺目:「你多少也该察觉了,正因身负无效化诅咒的特性,我无法如寻常驭鬼者那般,驾驭其余怪异弥补短板。」
说到这里,滑瓢那琉璃般的金黄瞳孔中,倒映出伊然的身影,也映出近乎纯粹的狂热:「但也正因如此————我通过不断适应,掌握了最究极的暴力。」
最後一个字吐出的刹那,滑瓢腰胯猛然拧转,全身淡金色的筋肉如弓弦般绷紧。
随後释放。
轰—!
那只高举的巨拳划破空气,带起沉闷如雷的爆鸣,朝着坑底的身影,悍然砸落。
然而,这蕴含绝对力量的一拳,却在落下的瞬间,被一层边界清晰可见的球型领域生生隔绝。
领域之内,碎石悬浮,地面无声沉降,空气变得粘稠如水。
更有无数漆黑电光的如细蛇疯狂窜动,频闪不息。
发出啪的密集爆鸣。
「暴力?」
球形领域的最中心。
伊然擡起右手,向前一抵,稳稳架住了那只淡金色的巨拳。
与此同时,无数精密外骨骼装甲瞬间驳接组装,覆盖那只手掌,形成金属质感的锋锐利爪。
「就让我来教教你,什麽才是究极的暴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属共鸣,以伊然为中心轰然荡开。
他浑身肌肤浮现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一道道光流沿着四肢金属坑线,朝着胸口处延伸;肌肉与骨骼在爆响中急剧膨胀,身高冲破三米界限。
下一刻,一片片不规则的白金色碎片凭空浮现,精密嵌合,严丝合缝地覆盖了伊然的脸庞。
只留下V型的眼孔。
与此同时,类似於甲片组装拼合的金属颤音连成一片,无数外骨骼装甲迅速扣合,组合成肩铠、胸铠、裙铠、臂铠等等部分,带有日轮状纹理的胸甲最後凝聚成型。
仿若烈阳显现的光芒进发而出。
滑瓢只觉得拳峰上传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远超它方才轰出的所有力量。
嗖—!
淡金色的巨躯竟无法抗衡,被硬生生掀离地面,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朝着高空倒飞而去。
与此同时,附近的街道更是像是经历一场小型地震,砖石弹跳,瓦片雨落,木质建筑发出颤抖着溅起无数尘埃。
>
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