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听着很耳熟,春桃抬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是温柔柔,她外头套着一件厚实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搭着浅素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皮鞋。
一头柔顺长发披在肩头,没有花哨造型,一侧只简单别了枚亮晶晶的小发夹。
她今天只描了细眉,抹了点润唇膏,两颊浅浅扫了层淡粉,手里拎着简约皮包。
这身打扮完全没有了在学校时的张扬劲,可眼睛里那股显摆的劲儿还是藏不住。
温柔柔已经走到桌边,视线扫过春桃一身旧棉衣,脸上露出假惺惺的笑,“真巧啊!才一两个月不见,你怎么过得这么寒酸,过年连件新衣服也添不起?”
鄙夷不屑的目光又扫过俩孩子,“还拖着两个孩子坐火车,你那个乡巴佬男人咋不陪着?不怕你在外面受了欺负!”
温柔柔始终不相信,林耀武是春桃她亲爹,她笃定春桃就是靠着自己容貌和装模作样的可怜兮兮,骗得了人家的同情,人家才出面帮她的。
她要真是首长的闺女,咋可能嫁给乡下的大老粗?
想到此,嘴角讥讽的笑意更浓,“林春桃,就你这样的人,太虚伪了,明明是个乡巴佬,还冒充什么千金大小姐,简直笑死人了!
我温柔柔就算不上大学,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再看看你,走到哪都带着俩拖油瓶,累不累!”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周围吃饭的人都停下筷子,目光在娘仨身上来回打转。
她们穿的是朴素,可皮肤一个比一个白皙光滑,眉眼一个比一个清秀灵动,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温柔柔又侧头看向一旁的秃头男,故作和善搭话,“大哥你可别被她外表骗了,她心眼多得很,最会装老实害人。
你看她穿成这样还能坐软卧,说不定就是靠着外面的男人接济的。”
说完又轻轻抬了抬胳膊,露出腕上金镯子,语气藏着得意,“我这次是跟着部队的对象出门,一路都有人护着,哪像有些人,一个人带着俩拖油瓶招摇过市,惹人闲话。”
春桃左手轻轻搂住暖暖肩头,一双眼睛不卑不亢,直直盯着温柔柔那张做作的脸。
她一直没说话,等温柔柔说了一大堆,歇口气的间隙,她才冷淡开口。
声音不高,刚好四周人都听得清楚,“日子过得寒酸不寒酸,轮不到外人来说三道四。
我男人陪不陪着、家里是什么光景,更不用你费心打听。”
她淡淡扫过温柔柔腕上晃眼的金镯子,眼底只剩冷意,“当初是谁把金镯子塞进我的包里栽赃陷害。
我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恳求公安对你从轻处理,最后也只是罚你在广播室道歉。
你自己觉得丢人退了学,过去的事我本来不愿再提,是你非要当众翻出来丢人。”
温柔柔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想要开口反驳,春桃却不给她机会。
接着说道,“我是不是千金大小姐,轮不到你胡乱揣测。
我坐软卧花的钱清清白白,没靠别人施舍,我自己带着俩娃坐火车怎么了?请问哪条规矩不允许?
才两个月,当初的教训就忘了,搬弄是非、嚼舌根的毛病半点没改。”
春桃不紧不慢的说完,不再看温柔柔那张发白的脸,低头安抚身旁两个孩子,接着吃饭。
餐车里的人都听明白了原委,一个个把目光移到温柔柔脸上,眼里满是鄙夷和审视。
温柔柔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场就急了,扯着嗓子犟嘴。
“你少拿从前的事压我!那事本来就是你算计我在先,凭什么全算我头上?”
她伸手指着春桃,嗓门又提高了几分,“坐软卧的钱清清白白?说得好听,就你那乡巴佬男人,两年也挣不来这点钱!
说到底还是靠别的男人!我不过说句实话,你反倒污蔑我栽赃你,你编瞎话的本事可真不小。”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金镯子,瞟向旁边的秃头,煽风点火道,“大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肯跟她搭话,就是她故意勾引你。”
这话一出,秃头男眼里又泛起猥琐的光,直勾勾往春桃身上瞟。
暖暖紧紧攥住筷子,瞪着温柔柔,建设则攥紧小拳头,一双稚气未脱的大眼睛里满是愤怒,像只小狼崽盯着秃头男。
温柔柔见秃头被说动,心里得意,又转头对着周围的人装委屈,努力挤出一滴眼泪。
“我就是随口说句实话,她反倒编话羞辱我。
我清清白白,跟着对象坐车,哪像她一个女人带俩娃,走到哪里都不安分。”
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谁也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温柔柔不是善茬,纯粹故意找事。
反观带着俩娃的春桃,说话有理有节,看着本分善良,却也不是软弱到随意任人拿捏的那种。
坐在春桃旁边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早就看不下去了,她看向温柔柔说道,“这位姑娘,人家带着俩娃在这里好好吃饭,也没有招你惹你,你一上来就说三道四,像话吗?
穿的朴素怎么了,俺还一身粗布衣裳呢,谁规定穿的朴素就不能坐软卧了?谁对你说穿的朴素坐软卧就是靠别人了?”
众人的目光又从温柔柔身上移到说话的妇女身上。
温柔柔也抬眼看向她,妇人穿着蓝色带大襟棉袄,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发髻,脸上皱纹纵横交错,皮肤黝黑,整个人又干又瘦,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温柔柔斜眼扫了她一遍,满脸嫌弃,鼻子里冷哼一声。
“大婶,这里没你的事,少多管闲事。
我跟她认识,我清楚她底细!你一辈子土里刨食,眼界就这么丁点,懂什么?”
妇人听她这么说,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敞亮。
“啥叫多管闲事?俺就是看不惯你平白无故找事!
土里刨食咋了,俺凭双手吃饭,心干净,不像你,穿得人模人样,却一肚子歪心思。心思歪的人,看谁都不正经!”
她这一番话落下,原本喧闹的餐车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刚才看热闹的神色都变成佩服。
有人出声道,“这位大姐说的没错!”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看人不能光看外表,心底端正才行!”
“有些人外表打扮光鲜,心里头阴暗得很!”
还有人看着秃头男打趣,“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哈哈,她这是把你比作苍蝇咯!”
秃头男这才反应过来,眼见温柔柔成了所有人针对的对象,立马调转话头。
他怒目圆睁瞪着温柔柔,“你这姑娘,瞧着模样不差,怎么张口就乱说话,我只是好心关心这位妹子,倒被你比作苍蝇,你今早是不是没刷牙!”
秃头男这番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温柔柔本想当众羞辱春桃,到头来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眼里的跳梁小丑。
她脸色白得像张纸,眼眶通红,转身打算离开,一抬眼就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身高一米八上下,一身笔挺绿军装,五官端正硬朗。
“海哥!”温柔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随即拿手绢捂住嘴,带着哭腔出声,“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合伙欺负我,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