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到,卓泰的贝子府这边,车水马龙,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恭亲王府那边,因为常宁一直卧床不起,再加上,他的人缘很不好,反而是门可落雀。
在庙堂之上,大家都是这麽的现实。
世态炎凉的滋味,只有落魄家族,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
卓泰的门下们,早早的派人送来了节礼。
原本,穷得叮当响的何天培,在直隶盐茶道的宝座上,真心没少捞。
他送来的节礼,总价值超过了二万两银子。
驻守崇文门的鄂尔泰,胆子没何天培那麽大,但也捞了一万两银子过节。
其中的一大半,也就是六千两,都送到了卓泰这里。
巴尔图呢,他升为二等侍卫之後,和隆科多一起,干起了敲诈勒索的好买卖,生意那叫一个兴隆。
门下们,个个都脱贫致富,卓泰深感欣慰。
大家都是穷光蛋,反而说明,卓泰这个扛把子的派系老大,既没有实力,也没有本事。
在大清,有句谚语;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人生三大幸事。
也是巧了,何天培刚上任不久,他的正室夫人便误食了毒蘑菇,一命呜呼了!
嚯,好家夥,媒婆都快把何天培的门槛,给踩烂了。
在万恶的大清,夫死,妻必须守贞。
妻死,夫只须守足一年的孝期即可。
只要过了年,何天培就可以续弦再娶了!
巴尔图笑着说:「爷,您可能还不知道吧,何天培让家里人,养了两条猛犬,专咬陌生人。就这,还是挡不住各路媒婆,往他家门缝里钻。」
卓泰微微一笑,大家都过得好,恰好说明了,他这个小团体的掌舵人,被人广为看好。
直隶盐茶道,这可是除了两淮盐运使之外,天下油水第二的肥缺。
晋商们,运往蒙古草原上的主要货物,除了盐,就是茶,主要是茶砖。
曾经有一段时间,徽商们曾经和晋商在大草原上,狠狠的掰过手腕。
结果是,徽商们即使打通了关节,把盐茶运进了大草原,回程的皮毛、牛羊马等货物,却少得可怜。
这是因为,你可以骂晋商坏,却不能说他们不精明。
晋商和蒙古人做了几百年的生意,蒙古人的牛马羊等活物,以及皮毛等中原的畅销货,其来源都被他们垄断了。
不管是哪个时代,垄断的生意,永远都是利润最丰厚的生意。
康熙吃的鸡蛋,涨到了三两银子一个,他即使很生气,也只能忍了。
上三旗的包衣,只有一个大主子,那就是康熙。
太子和卓泰,加一起,也就是半个主子。
大家集体效忠於康熙,不就是图个过上好日子嘛?
这是人性决定,不以皇帝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常宁病得很重,除夕的守岁宴,直接取消了,变成了床前尽孝。
卓泰和常宁的父子关系,很一般,所以,他也没有装纯孝之子。
几个哥哥们,怎麽做,卓泰就学着怎麽做。
因为,康熙事实上,提前帮常宁分了家。
二哥满都护和三哥海善,面对自立门户的卓泰,反而比以前亲热多了。
「五弟,你那里人来人往,应酬不断,就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替你看着。真有事儿了,我再派人去叫你。」满都护抬手拍在卓泰的肩膀上,仿佛他们从小就是好兄弟一般。
海善也说:「五弟,打明儿个起,你还真没空歇息了。不仅要去叔王伯王那里拜年,还要接受部下们和亲朋们的道贺,忙的脚不点啊。」
毕竟是亲兄弟,既然满都护和海善都想缓和关系,卓泰也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事儿,一笑泯恩仇,也就顺理成章的达成了。
兄弟这种生物,关系非常复杂。
有王爵要抢的时候,可以杀得刀刀见骨。
王爵大概率无了,又可以亲如一家人。
反正吧,人生如戏,全看演员们,会演不会演?
对清额的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怎麽看卓泰,怎麽不顺眼。
从小,对清额才是爹最亲娘最爱的那个崽。
不成想,原本很不起眼的卓泰,短短的两年间,便成了京城里,最靓的那个崽!
原本,对清额以为,卓泰很可能要绝嗣。
那麽,他的机会就来了。弟弟绝嗣,亲哥哥的儿子不捡便宜,谁捡?
可是,就在年前,卓泰喜抱庶长子,对清额做的美梦,也跟着彻底破灭了。
面对满都护和海善的善意爱护,卓泰却不敢当真!
这年头,真正能对卓泰,产生巨大伤害的,都是他的亲人,自然也包括手足在内。
表面上,大清以孝治天下,对德的要求就比较高。
对外人,卓泰怎麽乱来都可以,康熙也不会有啥意见。
但是,亲爹卧病在床,卓泰却溜去睡大觉了,康熙的心里肯定会有芥蒂。
「二哥,三哥,四哥,不如这麽着,我们每人守三个时辰,正好轮轴转的照顾阿玛?」卓泰的态度很明确,把一天分成四份,大家都不吃亏。
兄弟几个,又掰扯了一阵子,这才赞同了卓泰的提议。
不就是AA制嘛,谁都不吃亏,反而可以让关系,处得更长久!
嘴上说着最亲的话,骨子里彼此防备着,这就是所谓的宗室兄弟。
轮到卓泰坐守的时候,常宁忽然醒了,一连声的喊饿。
常宁想吃的烤肉,自然是没有的,卓泰只让他喝羊肉粥,配点咸菜。
「五阿哥,你想饿死我?」常宁怒瞪着卓泰。
卓泰陪着笑脸说:「阿玛,您不能暴饮暴食,必须慢慢进补。」
常宁吃了一辈子的肉,临老了,却被儿子管住了嘴,怎麽想,都觉得窝火。
本想大发脾气,可是,常宁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更何况是拍桌子呢?
再说了,别看常宁是亲王,下人们也不是傻子,知道他快不行了。
这年头,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常宁的四个儿子,都乐意守在床头尽孝,实话说,他已经很享福了。
年初,简修亲王雅布薨逝之後,京里都在传闻,雅布咽气的时候,连亲王世子都没在床前。
这年头的习俗,其实挺矛盾的。
一边说,有子万事足。
另一边,孝顺的儿子,属於是稀有动物,可遇而不可求。
没儿子的庄亲王,被几个侄儿捧上了天。
所以说,有没有儿子,其实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真有王爵可以继承!
常宁连喝了两碗肉粥,还想再要,却被卓泰拒绝了。
「阿玛,至少过二个时辰再喝。」
常宁已经有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突然暴食太多,肠胃根本无法适应。
「你个小畜牲,居然敢管我?」常宁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却甜丝丝的。
知子莫如父!
若不是卓泰在王府里镇着,满都护、海善和对清额他们,早就不知道溜去何处享乐了?
卓泰也装不来父慈子孝的戏码,索性由常宁身边的丫头,替他完成了洗手、洗脸和擦手的各种动作。
一切收拾妥当之後,卓泰手捧茶盏,就坐在炕边,陪常宁闲聊。
才四十多岁的常宁,因为卧病在床的时间有点久了,却比八干岁的老叟,还要嘴碎。
「你知道麽,当时,我若是不率军後撤退,很可能就中了噶尔丹的埋伏,和老大一样的无脑————」
常宁的牢骚话,卓泰早就听出了耳茧。
反正吧,常宁说他的,卓泰只管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卓泰还真研究过常宁和福全的处境,为何迥然不同?
这还真的是,性格决定命运。
口吃的福全,习惯了谦让,从不争胜。
体格健全的常宁,总认为,顺治更喜欢他一些。都是因为太皇太后偏心,这才让康熙坐上了皇位。
常宁唠叨了一个多时辰,终於觉得口乾舌燥了。
卓泰递了盏温茶给他,顺口叮嘱说:「慢点喝,别呛着了。」
谁料,常宁偏要一口灌下盏中茶,结果,咳嗽了好半天,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眼瞅着,窗户纸已经泛白,常宁忽然叹息道:「我故意对六阿哥不闻不问,其实是想保住他的一条小命,你应该知道吧?」
卓泰点着头,说:「阿玛您做的对。」
常宁得意的一笑,又说:「我对你,也是玉不琢不成器的想法。」
卓泰只是笑,却没吭声。
偏心的爹,永远都不可能承认,他就是不喜欢卓泰。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常宁显然也熬不了多少日子了,又何苦较真呢?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彻底的过去了吧?
早上,满都护准时来接值,卓泰刚回到贝子府这边,就听说,门房那边,挤满了来贺新年的佐领下的包衣们。
康熙分给了卓泰五个佐领,从那天起,卓泰就是他们的主子。
这五个佐领的婚丧嫁娶,生子添女,都要上门禀於卓泰。
不过,随着康熙掌权日久,各旗的都统衙门,逐渐侵夺了旗主和领主们的实权。
但是,卓泰对原本属於常宁的这五个佐领,依旧拥有极大的干预能力。
「叫他们都进来吧。」
随着卓泰的一声吩咐,贝子府的东西两扇角门,一起打开了。
五个佐领下,有头有脸的人,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进屋给常宁请安,贺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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