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腹地。
群峰峥嵘,拔地而起,直刺苍穹极高处。
云海日夜翻腾,仙鹤清啼穿云破雾。
玉京天。
一座古拙大殿巍然矗立于绝顶,通体由紫金铜浇筑,历经岁月洗礼不生半点铜绿,反透着莹润宝光。
殿前未悬匾额,唯有两侧粗壮立柱上铭刻着两道晦涩难明的大符,镇压着方圆万里的地脉气运。
殿内空旷寂寥。
不设蒲团,不供神佛。
唯有一名红袍老者盘膝虚坐于半空。
老者面容清癯,鹤发童颜,一袭大红法袍在大殿中无风自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
大殿内原有的几分沉晦,顷刻间被照得透亮。
老者抬起干枯的手指,凭空叩击了两下虚空。
清脆的声响穿透厚重殿门,传向外间。
不多时。
一名身着月白长袍,脚踏芒鞋的男子步入大殿。
男子面容俊朗,气息内敛深沉,行走间不见半点俗世烟火气。
行至老者身前三丈,白衣人停下脚步,躬身行大礼。
“真君。”
玄阳真君未曾低头,视线平视虚空:“去告诉诸葛青,忘沧澜死了。”
白衣人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住。
哪怕他平日里修心养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听闻此等消息,呼吸依旧乱了半拍。
玉京楼首徒。
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
纯阳一脉耗费千年岁月、倾尽无数天材地宝栽培的忘沧澜,死了。
白衣人压下心头剧烈震动,低声询问:“真君......此事,何人所为?”
玄阳真君收回视线,落在白衣人身上。
“何人所为,并不重要。”
老者嗓音枯槁,全无痛惜之意。
“忘沧澜命数不济,承不住纯阳一脉的厚望,死在外界,那是他的劫难,劫数过不去,便做不得下棋人,只能做棋盘上的死子,死了的棋子,便没了价值,去追究谁摔碎了棋子,毫无意义。”
白衣人默然。
道统无情,他早有体悟。
忘沧澜这般耀眼夺目的天骄,在这位正座眼中,竟也只落得个“死子”的评价,实在令人遍体生寒。
“是,弟子这便去传讯。”
白衣人正欲告退。
玄阳真君忽而再次开口:“那头蠢象,还未开口?”
白衣人停下动作,回道:“回真君,并未。”
“骨头倒是硬得很。”玄阳真君冷哼一声。
白衣人略作停顿,如实禀报:“如今它依旧被困于灵山无光穴内,却依旧死咬着牙关,只说对墨阳祖师忠义不二,宁死不吐露半个字。”
“忠义?”
玄阳真君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畜生终究是畜生,哪里懂得什么忠义......师尊身陨多年,它却还死守着那点枯骨不放,愚不可及。”
老者大袖一挥。
“抓紧时间,用不了多久,便要用到星宫真图......若是它再不识抬举,便直接抽魂炼魄,星宫真图的下落,关乎纯阳一脉大计,不容有失。”
“是。”
白衣人再施一礼,躬身退出大殿。
厚重的紫金铜门缓缓合拢。
大殿重归死寂。
玄阳真君重新闭上双眼。
画境......
身为皇位道统正座,执掌东域牛耳,享尽天下尊荣,寿元绵长。
谁能对那至高无上的画境无动于衷。
可成就画境,又是何等艰难。
玄阳真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万年前的那一幕惨烈景象。
师尊墨阳真君,惊才绝艳,冠绝古今。
那是何等不可一世的人物。
可就算是此地人物,妄图窥探画境...依旧落得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样。
自那以后,二十五脉正座,再无人敢去触碰那道门槛。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这方天地的画境,是个死局。
是一座只进不出的牢笼。
天道不允许有人超脱。
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往上走,唯有一个办法。
找一个替死鬼。
强行推开画境的大门。
只要画卷诞生,便能重新建立与外界的联系。
届时。
他们这些被困在执棋境数万年的老怪物,便可舍弃这方天地,逃离牢笼。
去往外面的世界,寻找真正的成就画境之法。
忘沧澜原本是这个最好的人选。
他有天资,有实力,最重要的是,他足够听话,对道统灌输的“救世天命”深信不疑。
可惜......折了。
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生生打杀。
不过无妨。
玄阳真君面容隐在昏暗中。
那个黑衣少女,那股子敢叫天叩首的狂妄,那身蛮横无匹的底蕴。
实在是一块更完美的璞玉。
《大衍纯阳太上凝棋录》已经送出去了。
哪怕她再怎么警惕,再怎么提防。
只要她还想再往上一步。
便绕不开画卷那一关。
“快些长吧......快些长吧......本座可有些等不及了......”
...
忘川谷后山。
绝壁如刀削斧凿,横亘于天地间。
崖底开凿着一方宽阔洞府,石门厚重,严丝合缝,将外界的血腥与喧嚣尽数挡在门外。
此地乃是天竹生前用来闭关的地界。
如今自然是被姜月初占了。
盘膝坐于地上。
洞府外,玦尘妖皇极为识趣,亲自领着一干心腹大妖把守在百步开外。
这头鹿妖如今已是死心塌地,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表忠,连只飞虫都不准靠近洞府半步。
先前当着几千双眼睛,不便做得太过直白。
如今四下无人,自是无需顾忌。
她手腕翻转,那只从忘沧澜身上扒下来的暗红储物袋落于掌心。
玉京楼首徒,东域年轻一辈第一人,身家理当丰厚。
将其倒悬。
哗啦作响。
琳琅满目的物件堆成了一座小山。
丹药瓷瓶、符箓玉简、法器灵矿,应有尽有。
姜月初随手拨弄,也不管认不认识,只是按照样子分门别类。
良久之后。
视线最终落在一件被单独放置的物品上。
那是一方玄冰玉匣。
单是这玉匣的材质,便价值连城。
姜月初指尖发力,捏碎匣子。
极寒的玉匣之中,静静躺着一截拳头大小的矿石。
矿石通体赤红,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裂隙中流转着粘稠的金色浆液。
方一现世,洞府内的气温骤然攀升。连那玄冰玉匣都隐隐有融化之势。
这是......
极品心材?!
姜月初微微一愣,随后强压下嘴角。
心中暗自感叹。
忘沧澜倒是个称职的送财童子......
知道自己缺什么。
这不。
千里迢迢也要送过来。
何等的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