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抬手,掌心浮现出淡淡的佛光,照亮了四周。
一排排牢房整齐排列,铁栅栏锈迹斑斑,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焦黑尸骨。
孽潮汐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疫鼠身边靠了靠。
疫鼠倒是不怕,他抬头看向头顶。
洞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但能隐约看见一些蠕动的人形烂肉,像粘稠的脓液一样贴在岩壁上。
“那些是什么?”孽潮汐小声问。
“百尸拼的印记。”疫鼠说,“石林那边被咱们净化了不少,你看,头顶空了一大片。”
孽潮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头顶有一大片区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再往远处,那些印记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烂肉拼图,铺满了整个洞顶。
“这么多……”孽潮汐喃喃道。
“这才哪到哪。”疫鼠撇嘴,“整个天赤州几乎全是这玩意儿,地底下当然少不了。”
无垢走在前面,带着两人穿过一排排牢房:“这边走,下二层的通道在前面。”
三人继续下行。
地下二层,温度更高了。
孽潮汐的皮肤开始发红,像被热水烫过一样,隐隐作痛。
她没吭声,只是加快脚步跟上无垢和疫鼠。
地下三层。
孽潮汐的脚步开始踉跄,她的手臂上,起了一串细小的水泡,亮晶晶的,里面包着透明的液体。
疫鼠瞥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一挥,墨绿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涌出,在三人周围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热气隔绝在外。
孽潮汐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像从火炉里走出来,一下子凉快了不少。
她感激地看向疫鼠。
疫鼠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看什么看?走快点,别拖后腿。”
孽潮汐心里一暖,小声说:“谢谢鼠大爷。”
疫鼠感觉脸上一臊,自顾自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没话找话似的开口,试图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尴尬。
“秃驴,墙上这么多正字,都是你说的那个疯女人刻的?”
无垢点点头:“贫僧推测,应该是的,只是不知道她在记录什么。”
孽潮汐好奇地凑近墙壁,伸手摸了摸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正字很大,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很清晰。
她在正字下方,发现了一些小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刻下的。
孽潮汐凑近去看,轻声念了出来:
“第100天。”
“今日烧死一名囚犯,他在牢房里骂了三天,骂中州,骂朱判,骂监天。”
“这是他应得的。”
“朱判大人说过,这些人都是炼化失败的残次品,可以随意处置。”
“我做得对。”
孽潮汐念完,沉默了一瞬。
疫鼠啧了一声:“哦,也是疯女人写的?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无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字迹,第一次他来的时候比较匆忙,只注意到显眼的正字,并未注意到正字之下,还有这么一行小字。
他看完后,又往旁边指了指:“那边好像还有。”
几人走过去。
又是一行小字,刻在另一面墙上,位置更隐蔽,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了大半。
孽潮汐拨开岩石,念道:
“第1天。”
“我叫翼火蛇,今日被朱判大人正式任命为甲木国地下监狱的狱守。”
“朱判大人说,此地关押着甲木国的旧民,反抗神权者,还有那个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会守好的。”
“朱判大人说,我是他最忠诚的造物,是从星火中诞生的孩子,我必须以绝对的忠诚回报他。”
“我发誓,我会恪尽职守,绝不辜负朱判大人的信任。”
“任何对中州不敬者,杀无赦。”
“任何试图越狱者,杀无赦。”
“任何违抗命令者,杀无赦。”
“这是朱判大人的意志,也是我的使命。”
孽潮汐念完,三人继续往前走,在墙上寻找。
很快,他们找到了第三段文字。
“第365天。”
“我在狱中守满一年了。”
“每天都能听到甲木国旧民的咒骂,哀嚎,求饶。他们骂朱判大人,骂中州,骂我。骂得很难听。”
“骂我的,我不在乎。但这些贱民,不可对中州无礼。”
“朱判大人说过,这些人都是炼化失败的残次品,关押在这里等待二次处理,我可以随意处置他们。”
“于是,我烧死了很多人。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但每天都有新的犯人送下来,每天都有旧的犯人被烧成灰烬。”
“朱判大人说得对,他们不过是残次品,不敬神权,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我不是狱守,而是囚犯。”
“我被关在牢房里,四周全是火,烧得我浑身都疼。”
“我想喊,喊不出来。”
“我想逃,逃不出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为什么会这样?”
“我是朱判大人亲封的狱守,我是监天最忠诚的火焰,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睡一觉就好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仔细在墙上摸索,他们找到了更多的文字。
有的刻在墙上,有的刻在石床上,有的甚至刻在那些焦黑的尸骨旁边。
“第1145天。”
“今天又烧死一个。”
“他临死前似乎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叫‘阿母’。”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有些可笑。”
“但看着他的眼睛,我心里忽然很难受。”
“我烧死过那么多人,从来没难受过。”
“今天是怎么了?”
……
“第3678天。”
“牢房里越来越空了。”
“甲木国的旧民,差不多都死光了。”
“剩下的那些,也一个个疯疯癫癫的,不说话,不动,就那么躺着。”
“我有时候会给他们送饭。怕他们饿死,怕他们咬舌自尽。”
“朱判大人没说能不能让他们自尽,但我觉得,应该是不行的。”
“他们要是死了,我就没事做了。”
“没事做的时候,我就会想那些梦。”
“我不想做梦。”
……
“第5000天。”
“今天有个囚犯病了,烧得很厉害。”
“我本来不想管他,但看他躺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我还是给他治了。”
“我用星火之力修复了他的身体。”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说:‘你别过来,你这个畜生。’”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石室,我坐了很久。”
“畜生?”
“我是畜生吗?”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
“第8868天。”
“牢房里只剩十几个囚犯了。”
“我每天都会去跟他们聊天。”
“虽然他们都不理我,有的还会骂我,但我无所谓。”
“至少有人说话。”
“今天我坐在一个老头子的牢房外面,跟他讲我小时候的事。”
“我说我从小就被朱判大人收养,在中州长大。”
“我说我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风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一直想知道,下雨是什么滋味。”
“老头子听着,忽然开口了。”
“他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愣住了。”
“可怜人?”
“我是狱守,我是监天的火焰,我怎么会是可怜人?”
“但我没有反驳他。”
“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恐惧,带着憎恨,但似乎好像还有……同情。”
“他在同情我。”
“一个囚犯,在同情他的狱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
“回到石室,我又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头顶有光,很亮,很暖。”
“那是什么?”
“是太阳吗?”
……
……
“第XXXX天。”
“已经过去三百多万天了,算了算,大概接近万年。”
“监狱里的人早就死光了,只剩下我自己。”
“今天又来了新犯人。”
“听说是地上又建起了一个新的王朝,这些人都是那个王朝的旧部,为首的是一个叫净秽的家伙。”
“送他们来的人,叫万朽。”
“我问他,我能出去了吗?能回中州了吗?朱判大人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
“万朽说,你继续守好地下的那个东西,青律大人说了,那东西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朱判大人也说了,你做得很好,继续守着。”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但我已经守了快一万年了,甲木国的人早就死绝了。”
“我一个人,在这地下,守了快一万年。”
“现在狱中又关满了犯人。”
“时间好像又循环起来了。”
“又把我送回了万年前,我感觉自己快疯了。”
……
“第XXXX天。”
“新来的这批犯人里,有一个老头,很特别。”
“他不吵不闹,不骂人,不求饶,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牢房里。”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一卷竹简上写写画画。”
“我问他,你在写什么?”
“他说,这是《天赤治要》,记录了他这些年治理王城的心得体会。他想把这些经验写下来,留给后人。”
“我冷笑,阶下之囚,还想留东西给后人?你觉得你还能出去?”
“他看着我,很平静地说,我没想出去。”
“他说,他的两个旧友,皆以身殉国,死于净秽大人剑下,但他不怪净秽,只恨那中州伪神,害得他家破人亡,国破州裂。”
“他说,他也不想在狱中苟活,但他坚信,人定胜天。”
“他说,此战,吾方必胜。伪神,不日将死。往后,万年无灾。”
“我听完,想杀了他。”
“但不知为何,我没动手。”
疫鼠挑眉:“这个时间点,净秽老头也落网了吧,可惜了。”
孽潮汐继续往下看。
“第XXXX天。”
“老头每天都在写他的竹简,我也每天都去看他。”
“我告诉自己,这是在监视,以防他有异动。”
“但他对我来不来,根本无所谓,就那么安静地写,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又继续写。”
“有时候,他会跟我聊天。”
“聊外面的阳光,风雨,四季。”
“聊王都的生活,热闹的集市,飘香的酒肆。”
“聊他的族人,活蹦乱跳的小蟠桃。”
“他说,他们蟠桃一族,最喜欢阳光,有阳光的时候,他们会把叶子张得大大的,使劲晒。”
“我听着,不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能看见他说的那些东西。”
“阳光,风雨,四季。”
“热闹的集市,飘香的酒肆,活蹦乱跳的小蟠桃。”
“那些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但在脑子里,它们好像活的一样。”
……
“第XXXX天。”
“今天老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讲上古时期,天赤州大上有个强盛的丙火古国。”
“国君是一条修行万年的赤练蛇妖,浑身通红,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蛇妖很厉害,带领古国称霸一方,庇护万千生灵于天赤州繁衍生息。”
“天赤州的名字,也是因为它命名的。”
“赤者,火也。天赤,即天火降临之地。”
“但后来,古国还是覆灭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整个古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灰烬。”
“老头说,他在古籍上只看过寥寥数语,说那天晚上,天降异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古国烧成了白地。”
“而丙火的国君,也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我听着,忽然觉得心脏抽了一下。”
“很疼。”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疼。”
“丙火古国,赤练蛇妖,天降异火……”
“这些东西,我好像很熟悉。”
“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
“第XXXX天。”
“老头今天又讲了甲木国的故事。”
“他说,丙火灭后的千年,天赤州又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叫甲木。”
“甲木国鼎盛时,国力比丙火还强,人口亿万,强者如云,占据整个大州。”
“甲木国的国君是人族,只是可惜,最后也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流中。”
“甲木国覆灭之后,天赤州就开始爆发瘟疫。瘟疫肆虐,民不聊生。原本肥沃的土地变成荒原,原本繁华的城市变成废墟。”
“后来,净秽真君出现了。他以瘟疫之身,行救世之事。净化污秽,庇护万民。天赤州这才慢慢恢复了一点生机。”
“老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听着,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丙火古国……甲木国……这些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不只是听过。我好像……见过。”
“我好像见过无数人在烈火中惨叫,挣扎,哀嚎,他们的皮肤在火里起泡,炸开,露出下面血红的肉。”
“他们的眼睛在火里融化,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他们都变成了焦黑的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地上。”
“我站在火海中间,浑身是火,看着那些尸体。”
“这些是什么?是我的记忆吗?不可能。我是从中州诞生的。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我没有过去。”
“但为什么我会看见这些?”
“为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是朱判大人亲认的狱守。我是从中州诞生的孩子。我是监天最忠诚的……”
“最忠诚的什么?”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孽潮汐念完最后一行,声音有些颤抖。
墙上的“为什么”刻得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有的甚至刻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刻。
无垢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继续找吧。”他说。
三人又往前走,很快,孽潮汐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段新的文字。
这一段字迹特别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颤抖中刻下的。
“第XXXX天。”
“今天我走到牢房前,想找老头聊天。”
“但我没进去。”
“我就站在外面,看着他。”
“他坐在石床上,低着头,继续写他的竹简。”
“很认真,很专注。”
“一笔一划,写得慢慢的。”
“阳光照在他身上。”
“不是真的阳光,是石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发出的光。”
“但那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安静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就是阳光。”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直到他写完一段,抬起头,看见我。”
“他笑了笑,说:‘来了?进来坐。’”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石室,我坐在地上,忽然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我是狱守,我是监天的火焰,我是朱判大人最忠诚的……”
“最忠诚的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哭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脸,一半在笑,一半在哭。”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
……
“第XXXX天。”
“老头终于写完了他的竹简。”
“他把竹简卷好,放在床头,然后对我说:‘文臣虽不知兵,却知世间有不可折之风骨。伪神乱道,山河倾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等已是无根之人,所幸平生所愿,已然了却。此身再无牵挂,当赴黄泉,寻故人而去。’”
“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我再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是把自己烧死的。”
“用自己的妖火,一点一点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我抱着他的尸体,第一次觉得害怕。”
“你别死……”
“你死了我又要一个人了……”
“求你别死……”
“我可以救你……我可以用星火之力救你……”
“但我知道,救不活了,他是故意的。他不想活了。”
“我抱着那堆烧焦的骨头,坐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
“我只知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的身体里,好像又多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哭,在喊,在骂。骂朱判,骂中州,骂我。”
“骂我为什么不放他走。骂我为什么不放所有人走。骂我是个刽子手,是个畜生,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我想反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我是怪物。”
“我没有心。”
“我不配活着。”
“但我想活着。”
“我想活着,我想出去,我想看看太阳,我想看看风雨,我想看看四季。”
“我想像那个老头说的一样,有族人,有家,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但我是狱守。我不能出去。我必须守着。守着那个东西。守着这座监狱。”
“可我不想守了。”
“但我不敢。”
“所以我是懦夫。”
“我是个懦夫。”
“我是个怪物。”
“我是个懦夫。”
“我是个怪物。”
“我是……”
“我是谁?”
……
一段段文字,大约能拼凑出这个名为翼火蛇的守狱人过往,疫鼠皱眉:“这就是她弱点的由来?”
“看着也不像害怕的样子,但感觉确实是一个疯子。”
孽潮汐小声表示:“她有点可怜。”
疫鼠不轻不重拍了拍孽潮汐的头,说道:“可怜个屁,朱判的走狗,为虎作伥的玩意,你也不想想,她都烧死了多少人?”
“那些甲木国的旧民,那些净秽的旧部,那些被关进来的无辜人,哪一个不是她亲手烧死的?”
“疯了?疯了才是她的报应。”
“你说对吧,秃驴。”
没回应。
疫鼠回头一看,无垢正站在墙边,盯着那些文字,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伸手捅了捅无垢的后背。
“秃驴?想什么呢?”
无垢这才回过神,转过头看向他。
疫鼠翻了个白眼:“问你话呢。那疯女人可怜不可怜?”
无垢笑了笑:“可怜。”
疫鼠一愣:“啥?”
无垢双手合十,轻声说:“贫僧方才在想,若贫僧是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守着一座空荡荡的监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哀嚎,万年之后,贫僧会变成什么模样?”
“贫僧想不出来。”
疫鼠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她还挺无辜?”
无垢摇摇头:“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她烧死了那么多人,这是事实。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她的可怜就活过来。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的死,是真实的,是痛苦的,是不可挽回的。”
“所以,她不可原谅。”
疫鼠挑眉:“那你又说她可怜?”
无垢点点头:“可怜和不可原谅,并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