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在这儿看着呢,你嘴上积点德。”
“我娘早习惯我了。”
话是这么说,但玉鸣珂依旧下意识回头看了玉绾竹一眼。
玉绾竹手中亮起带着药香的灵力,温柔抚过两人尾脉,让玉鸣珂的脸和眼睛瞬间都有些红。
“发什么呆啊?别停!”玉玲珑挣扎着,半天不见玉鸣珂行动,不满地喊了一声。
玉鸣珂如梦初醒,咬着牙把毒火往右边甩。
暗红色的火焰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弧线,烧毁了缠绕玉玲珑的蚕天根。
但病骨的力量终究源于凶猛的毒素,越是使用,便有越多的毒顺着根须往他身上涌,疼得他眼前发白。
“上面!后颈!主根在那儿!”
玉玲珑的魂体猛地往上一挺。
玉鸣珂双手合拢,把毒光压成一束,对准玉玲珑后颈上方的主根拍了上去。
暗红色的火焰顺着主根往上烧,蚕天根一节一节地断裂,暗金色的碎屑在空气中迸溅。
玉玲珑舔舔嘴唇,这么近距离接触神陨之毒让她的魂体剧烈颤抖。
疼痛带给她一丝兴奋的快意,大半魂体得以解脱后,玉玲珑双手死死拽着主根往下扯。
银灰色的光芒和白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一根一根地绞断蚕天根的支脉。
玉鸣珂掌心的毒光越来越暗,他身上的经脉开始崩裂,血从嘴角溢出来。
但蚕天根断得越来越快,主根已经摇摇欲坠了。
“最后一根!”玉玲珑喊,“阿珂!用全力!”
玉鸣珂把体内所有的毒光聚在掌心,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拍在玉玲珑后颈的主根上。
暗红色的火焰轰然炸开。
主根断成两截。
蚕天根断裂的瞬间,灰蒙蒙的空间剧烈震颤。
玉鸣珂眼前一白。
耳畔像是有人将整条雷河倾进了耳道,噼里啪啦的雷声从颅顶贯穿到脚底。
他下意识想要催动尾脉稳住身形,灵力刚一动,后腰断脉处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痛归痛,他早就习惯了。
幼时被欺凌,独修骨脉,再到后来断尾,到现在病骨入髓。
他似乎,总是和痛苦有种不解之缘。
玉鸣珂的嘴角扯了一下。
习惯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没人惯着。
但好在,蚕天根的主根断了。
他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玉玲珑体内一寸寸碎裂,玉玲珑那半魂再也不用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母亲那只虚握的素手也能松开歇一歇了。
玉鸣珂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惯了。
从狐君府搬出去之后,宅子里就他一个,库房里除了母亲的旧藤箱就剩几架子功法典籍。
逢年过节苏清茉会来他这坐坐,花啄月偶尔召他去问几句修行进度,除此之外,青丘城里没什么人会主动敲他的门。
他也不在乎。
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疗伤,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野桃树开花落花,八千个春秋就这么过来了。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咬着母亲那件白袍子硬扛,扛到天亮接着去库房翻功法。
日子就这么过,没什么不好。
哪像现在,他居然也有和玉玲珑联手的一天。
玉鸣珂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在野桃林里。
他跟玉玲珑打架,两个人滚在泥地里互相撕扯,打得毫无章法。
那时候的默契全用在怎么让对方更疼上了。
万年以来第一次联手,倒像是练过千百遍似的。
玉鸣珂忽然有点想笑。
要是当年就能发现有这样的默契,他俩大概能把对方揍得更惨。
震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捏住了整个九尾躯壳。
玉鸣珂脚下一晃,差点栽出去。
后腰断脉处的病骨还在往外渗死气,灰白色的雾气顺着尾脉往上爬,已经过了腰线,把水蓝色的灵力压得缩成一团。
掌心的毒光忽明忽暗,暗红色的火苗只剩豆大一点,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灭,另半张脸惨白如纸。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全是血。
方才拔根的时候用毒光用得太狠,经脉崩了不知道多少处。
血从口鼻中溢出来,连眼角都渗了血丝,在脸颊上划出几道红痕。
又是这种全身撕裂的疼痛。
亦如当初一般。
玉鸣珂恍惚地回头看去,看见母亲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双手向他伸来。
看见玉玲珑咬着牙把最后一根缠在自己尾骨上的主根扯断,脸上还挂着那副“老娘天下第一”的混账表情。
哪有人能一直停留在少年时分。
幸回身还是故岁里故梦红尘。
玉鸣珂缓缓闭上了眼。
灰蒙蒙的空间壁障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比方才暴烈了何止十倍。
蚕天种果然碎了。
玉玲珑刚一脱困,正准备去抚玉鸣珂,就听见青律的声音从根须残端里传出来。
“好,好得很!”
“本座辛苦养了多年的两具躯壳,一个自爆,一个被你们拆了根。”
“小狐狸,你很好。”
“我还真是小看你们了。”
说罢,暗金色的光流从断裂的根须残端里喷涌而出,如同暴烈的喷泉,从四面八方往空间里灌。
暗金之力失去了蚕天根的约束,开始疯狂寻找新的容器。
“不好!”玉玲珑脸色骤变,一把拽住玉鸣珂的胳膊往空间边缘推。
“这东西要往外泄!”
她话音没落,外面的河滩上已经出了事。
暗金九尾的躯壳猛地膨胀了一圈,鳞甲缝隙里喷出暗金色的光柱,直直往四面八方扫。
玄岚正蹲在城门口控水,一道光柱擦着他左臂过去。
整条小臂当场被暗金之力浸透,皮肉底下肉眼可见地鼓起一条条暗红色的根须,像树根一样往手腕和手肘两头蔓延。
“玄岚!”
青黛一嗓子喊劈了音,鸾火瞬间从尾羽炸开,金红色的火焰裹住玄岚的左臂,烧得那些根须滋滋作响,蜷曲断裂。
但根须断了又长,长了又被烧,反复拉锯。
“九尾好像要爆炸了!”
“这鬼东西在找新宿主!”
青黛脸色铁青,“所有活物都是它的目标!”
玄烟扛着龟壳从侧翼冲过来,金色龟壳往地上一顿,壳面暴涨,把玄岚青黛连同几个来不及撤的水卫全罩了进去。
壳壁上纹路亮起来,勉强挡住外面乱窜的暗金之力。
但玄烟的左颊那道旧疤已经泛了灰白,龙息催动的防御阵法撑得吃力,龟壳内壁被暗金之力撞得咚咚响,裂纹一道接一道地往外扩。
玄烟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具十阶的傀儡造物,即使是死物,没有活物那般灵动的威势,却依旧是他们难以抗衡的存在。
但已经这个时候了,也只有相信上神!
暗金色的风暴愈加狂暴时,蜃楼城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从地底来,整片河滩的碎石胡乱起舞。
城墙上守军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连青黛都扭头往城里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秽土从城门底下漫出来。
秽土漫过门槛,漫过石阶,漫过河滩上被碾碎的碎石和尸体,所过之处地面变成灰白色,寸草不生。
然后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秽土表面升起来,浓稠如墨,却不刺鼻。
雾气里带着死气,安安静静地铺开,把周围乱窜的暗金之力一层层裹住、压下去。
上神的气息!
玄烟浑身一震。
然后他和青黛对视一眼,青黛扛起玄岚就往后飞奔。
而玄烟支撑着龟壳,护着所有在外的水卫,也缓慢向蜃楼城撤离。
外面暗金之力的暴动与诡域互相抗衡,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但九尾躯壳内部,玉鸣珂这边的情况却急转直下。
蚕天根断了,玉绾竹失去了根须的支撑,白金色的光团迅速萎顿下去。
她已经和九尾的躯壳融合得太久,现在根没了,她那点残魂反而像被抽掉了拐杖的人,站都站不稳。
玉鸣珂已经不剩什么意识,他只是本能地把毒光往玉绾竹的光团上按,想用神陨之毒把侵蚀她残余魂体的暗金之力逼出来。
身体很疼,他方才拔根的时候用毒光用得太狠,病骨里的神陨之毒顺着经脉往全身扩散,把本来就脆弱不堪的尾脉腐蚀得千疮百孔。
眼前开始发花。
灰蒙蒙的空间在视野里扭曲变形,玉鸣珂看见玉玲珑在喊什么,嘴型好像在骂他,但他听不清。
真是个混蛋。
明明自己才救了她。
他又看见玉绾竹不顾一切地向他奔来。
他想伸手去够,手抬到一半,整条胳膊麻得像灌了铅。
“你这白痴……”玉玲珑的声音总算传进来了,哑得厉害,“都说了让你别逞英雄!”
玉鸣珂感觉自己被从那个位置扯开了。
玉玲珑一只手拽着他后领把他往后甩,另一只手往他胸口拍了一道银灰色的灵力,硬生生把病骨的毒气压回去三寸。
“你给我躺着。”
玉鸣珂想说话,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灰蒙蒙的空间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
他仿佛沉进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里,周围有青苓草的气味,还有野桃花的淡香。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只狐狸,蜷在济生堂的药柜底下,看母亲弯着腰配药。
药柜的抽屉一开一合,青苓草、紫苏、白芷,一样一样往外拿。
母亲的指尖带着药渍,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阿珂,别睡了,起来喝药。”
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往药柜底下缩了缩。
耳边有人在骂他:“臭傻逼,你倒好,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
是玉玲珑的声音,尖利又欠揍,但比方才多了些别的什么。
“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行,你歇着,我来。”
玉鸣珂在梦里皱了皱眉。
玉玲珑说话的语气不对,跟她平时那种“我要揍你”的嚣张不太一样。
他想醒,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座山。
玉玲珑看着怀里昏过去的玉鸣珂,嗤了一声。
“弱鸡。”
她把玉鸣珂往玉绾竹旁边一推,自己站直了身子。
银灰色的魂体在暗金之力的乱流里晃了晃,有些颠簸,但好歹还亮着。
方才把病骨的毒气拍回玉鸣珂体内,她这条借来的半魂也折腾得差不多了,魂体边缘开始出现细细的碎裂纹,那是消散的前兆。
玉玲珑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她的另外半魂还在青律手里捏着,对方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空间壁障上那些正在往里涌暗金之力的裂纹。
青律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进来,骂得很难听。
“贱胚子。”
“养不熟的白眼狼。”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玉玲珑听着听着笑了。
“老东西,你骂人的词儿也太少了。”
青律那边静了一瞬。
“你在跟本座说话?”
“不然呢?”
“这地方还有第二个畜生值得老娘开口?”
玉玲珑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还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架势。
可惜她现在没有实体,叉腰抬下巴做出来效果打了折扣,但气势还在。
“怎么着?几百年没跟活人喘过气,连句新鲜的狗叫都不会学了?”
“你也配叫本座?”
“本座本座,本你爹个棺材板儿!”
“老阉狗披张人皮,还真拿自己当尊神了?”
“老娘呸——”
“茅坑里泡了几千年的烂石头,屎壳郎见了你都嫌味儿冲,龟孙王八凑一窝,生出你个断子绝孙的腌臜绝户头。”
“嘴臭得跟粪缸炸了似的,你这种烂了根的老畜生,扔乱葬岗野狗都嫌塞牙。”
“也就老娘不嫌晦气,肯赏你两句人话。”
“听懂了吗,傻逼东西?”
玉玲珑一连串不带重样的骂街,把青律气笑了。
青律语塞了半晌,才恨恨道:“牙尖嘴利的小畜生,可别忘了,你还有半魂都在本座手里捏着。”
玉玲珑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一眼玉绾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姨母。”
玉绾竹的神色十分复杂。
她记忆里的玲珑,还是那个乖巧可人的小丫头。
皮是皮了些,可哪曾想得到,有朝一日这孩子叉着腰骂起人来,能脏得让市井泼皮都自愧不如。
将门虎女……虎是虎了,可这也太……太……
她耳根子发热,竟不知该先捂耳朵还是先捂脸。
但随即,玉绾竹眼眸里又升起一阵怜惜。
她和姐姐走得早。
只留下了玲珑和阿珂孤零零在青丘。
没爹没娘的孩子,若不长出满身尖刺,又如何能练出一身护命的坚甲?
一步一步挣出条活路来,继承姐姐的家业,撑起将门的旗号,走到今日这将军之位?
姐姐若泉下有知,见到玲珑如今的模样,想必也会先是一愣,继而拍着大腿笑骂一句,不愧是我的女儿。
而她的阿珂,这么些年,怕是也没比玲珑好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