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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妖魔邪祟?明明都是祥瑞! > 第836章 云深不知处

第836章 云深不知处

    玉鸣珂被一阵雾推着往前走去。

    说是推,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

    耳边的哼唧声还未散去,眼前就倏地一花,变成迷乱粉白色。

    仿佛有人拿指尖蘸了抹胭脂水往他眼皮上一点。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后腰断脉处那层薄薄的骨膜封得严严实实,死气安安静静地伏在里头,没闹腾。

    母亲最后给他接上了尾脉……

    玉鸣珂鼻翼一酸。

    方才那声爆炸响得太实在了,银灰色的光碎成漫天碎琉璃。

    按理说,他已经重伤到昏迷的情况,不应该对外界还有感应才是。

    但他好像什么都记得,他好像清清楚楚感知到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这……正常吗?

    并且他现在浑身上下,除了有点提不起劲儿,居然哪哪儿都全乎。

    丝毫没有半分虚弱感。

    玉鸣珂心里一惊,一个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浮现。

    该不会自己最后也死了吧?

    他闭上眼,竟觉得这念头落下来时,心里是松快的。

    这些年撑着活,一半是旧岁的念想,一半是咽不下那口气。

    如今最后的亲人离散,气也散了,倒像是欠了许久的债,终于有人来说了一声“不必还了”。

    “阿珂。”

    玉鸣珂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声音从雾气深处飘过来,又轻又软。

    他猛地睁开眼。

    粉白色的雾气铺天盖地涌过来。

    玉鸣珂坐起来,后腰断脉处一阵抽疼,病骨安安静静地嵌在里头,没出什么幺蛾子。

    “阿珂,这边走。”

    又是那个声音。这回听着像母亲在药柜底下唤他喝药时的腔调。

    玉鸣珂皱了皱眉,想张嘴问一句“娘?”。

    可话到嘴边,两条腿已经自己迈出去了。

    他控制不了自己。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脚下的触感也乱七八糟的。

    “这倒是什么鬼地方……”

    青丘古籍记载的幽冥,似乎并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嘟囔了一句,雾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点儿青苓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涩味。

    玉鸣珂闻着闻着脚步就慢了半拍,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以往济生堂后院晒药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这个味儿。

    雾越来越浓,脚下的桃花瓣渐渐掺进了几块青灰色的石板,碎了一半的砖头,还有半截烧黑的木梁。

    玉鸣珂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木梁上的榫卯接口,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蜃楼城东门水寨栈桥的料。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左边应该是河滩碎石堆,现在长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野桃树。

    右边应该是护城水幕的基座,现在变成了一面断墙,墙上还歪挂着半扇没烧完的灯笼,灯笼纸上的“蜃”字缺了半边,剩下个“虫”字底。

    桃树和断墙中间横着一条石板路,路面上干干净净。

    玉鸣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方才踩过的地方,桃花瓣被碾碎了,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可往前看,石板路上干干净净的,连片花瓣都没沾。

    “幻阵?”

    他皱了皱眉,作为青丘狐族,立刻反应了过来。

    玉鸣珂虽为雄狐,并不擅幻术之法,但从小在青丘长大,耳濡目染,对于幻术也十分了解。

    伸手去摸那排野桃树的树干。

    手指尖刚碰到树皮,整棵树哗啦一声碎成漫天粉白花瓣,融进雾里。

    玉鸣珂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如此高深的术法……

    难不成是狐君所为?

    可万华梦月阵最后不是已经碎了吗?

    “花长老?苏长老?”玉鸣珂试着喊了一嗓子。

    雾气吞了他的声音,连回音都没留下。

    玉鸣珂咬了咬牙,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头雾色淡了些,他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蹲在地上。

    快走几步,终于看清了。

    花啄月靠在一截断墙上,嘴角挂着血丝,鬓发散了大半,左边袖子撕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上头三道深深的爪痕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苏清茉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花啄月腕子上,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苏清茉的情况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嘴角的血虽然擦过了,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红印子。

    青黛蹲在两人对面,金红色的鸾火在她指尖跳来跳去,照得她半张脸亮堂堂的。

    “清茉,啄月,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苏清茉摇了摇头,气息明显不足:“无碍,只是灵力耗得狠了,歇一歇就能缓过来。”

    “九尾给的压力太大……”

    “我与狐君全力维持万华梦月阵的阵基,终究没能兜住。”

    “阵基碎了。”

    青黛脸色一变:“那上神呢?”

    “上神不是一直与你们在一处,于城中护阵?”

    花啄月愣了一下,扭头看了苏清茉一眼,苏清茉也抬起头看着她。

    花啄月这才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上神方才还在阵心,阵法碎裂那一瞬,暗金之力铺天盖地涌过来,我只见一道粉色挡在前头,再睁眼时,人就不见了。”

    她越说越快,眉头拧得死紧。

    苏清茉也跟着皱眉:“那粉色,不是狐君的灵力吗?”

    花啄月苦笑摇头:“你我都在全力维持阵法的运转,要困住一只十阶的造物于我而言也并不轻松。”

    “又哪来的余力……”

    “上神应该也是被冲到别处去了,可这城中……”

    她抬眼环顾四周,满目皆是错乱拼凑的蜃楼景致。

    “这城中,何处去找?”

    玉鸣珂一惊。

    连上神都失踪了?

    他方才一路走来确实没见着陈舟的影子。

    现在的陈舟于他们而言,就是定海针神一般的存在。

    如若上神也迷失在这莫名其妙的幻阵之中,这可如何是好!

    若幻阵不是狐君所布施,究竟是何人,居然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神通?

    这时候又有一道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玄烟长老,你怎么样?”

    玉鸣珂扭头一看,玄岚正扶着玄烟从另一头走过来。

    玄烟把金色龟壳收了,巴掌大的壳挂在腰间,脸色白里透着青,一只手按着胸口,走得不太稳当。

    玄岚在旁边搀着他胳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水蓝色的水流,像是随时准备把玄烟捆起来扛着跑。

    “没事。”

    玄烟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没伤着。”

    玄岚不太放心:“方才那些暗金之力全冲你去了,你一个人扛了大半,你那体内的……”

    玄烟自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体内的劫兽之毒压了这么多年,方才九尾躯壳碎裂,暗金之力暴走,他一人顶在最前头,本命法宝硬吃了大半冲击。

    按理说劫兽之毒早该被震得爆开才对,他自己也做好了毒素反噬的准备。

    但现在身体状况良好,劫毒愣是没半点动静。

    “怪了。”

    玄烟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摇了摇头。

    “先不说这个。”

    “上神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

    青黛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玄烟听完,也皱了眉头。

    “先别慌。”

    到底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王八,玄烟稳得住。

    “上神手段多,不会轻易出事。”

    “我们先看看眼下在什么地方。”

    他抬头环顾四周,“方才暗金之力涌过来,我们往蜃楼城撤,进了上神的领域之中,是吧?”

    玄岚点头:“是。”

    “那现在,”玄烟的目光从桃树移到断墙,又从断墙移到脚下青灰色的石板路。

    “这里又是何处?”

    玄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方才就觉得不对劲。

    他对西境的水脉山川烂熟于心。

    可眼下这地方,他完全认不出来。

    玄岚蹲下身,手掌贴在石板路上,溯流之力往下探。

    这一探,他脸色就变了。

    底下没有水脉。

    西境的地底下到处都是水脉,密得像蛛网一样。

    可这石板路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犹如无根之萍浮在水面。

    花开花落,风来风去,全都凭空而生。

    “不对劲。”

    玄岚站起来,说道:“这底下……什么都没有。”

    青黛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粉白色的雾气里,一串白色的小狗梅花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他们脚下,然后又拐了个弯,往雾气深处去了。

    五瓣梅花印子,每一步之间隔的距离很短。

    一看就是只体型不大的狗踩出来的,蹄印边缘还带着点湿气。

    青黛瞅了一眼:“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狗?”

    玄岚眼前一亮,立马说道:“这是上神的神通!”

    “上神曾在龙魂墓中施展过的。”

    “一定是上神感应到我们了,给我们指引方向呢!”

    “跟着走。”

    众人不疑有他,跟着脚印往前走。

    玉鸣珂站在原地没动。

    他本来想喊一声,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不对,他方才一路走过来,花啄月她们就在几丈外说话,没道理看不见他。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是实实在在的。

    那她们为什么看不见?

    玉鸣珂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他试着往花啄月那边走了两步,花啄月正扭头跟苏清茉说话,视线从他站的位置扫过去,一点反应也没有。

    玉鸣珂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难不成,眼前所见也都是幻想?

    如此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但一人身处幻境,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玉鸣珂想了想,也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花啄月几个人走得不快,玉鸣珂隔了七八丈缀在后头,一路跟着脚印拐弯抹角。

    走了约莫半刻钟,雾气忽然一散。

    前头是一片林子。

    青葱翠绿,灵田里的土是黑的,药圃里的灵草长得齐腰高,水渠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桃花瓣。

    花啄月她们也停住了脚步。

    “这是百花林?”

    青黛愣了一下,“不对啊,百花林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林子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玉鸣珂看见那人的一瞬间,后腰的断脉处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青律。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是青律。

    玉鸣珂死死盯着那张脸,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都没觉着疼。

    青律的模样不太好看。

    他身上那件青衣烂了大半,左边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侧全是暗红色的血痂,有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水。

    脸上的皮肉青一块灰一块,嘴唇黑得发紫,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血沫子。

    青律右手扶着左胳膊,走路的步子也不稳,深一脚浅一脚的。

    但青律的神色比他的模样还难看。

    他站在林子边缘,盯着花啄月几个人,眼睛眯成一条缝,半晌没说话。

    玉鸣珂看见青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看口型大概是在问,怎么来得这么快?

    青律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

    怎么回事?

    他的九尾造物才刚碎,对方就追到这里来了?

    不应该啊。

    西麓他布了八十一根暗桩,但凡有活物靠近,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傀之一道最忌讳的就是本体暴露。

    他把能调动的根系全堆在西麓,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连只蚂蚁爬进去他都知道。

    而且……青律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地底根脉里养伤吗?

    他的蚕天根呢?

    青律猛地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他完全感受不到蚕天根的气息了,他地底庞大的根系,现在连根毛都没剩下。

    他试着催动体内的蚕天根残种,毫无反应。

    玉鸣珂看着青律这副模样,两只眼睛慢慢红了。

    他在九尾躯壳里拼了命地拔根,拔到经脉崩裂,七窍浴血。

    结果到头来,谁也没救下来。

    他拼尽全力,换来的还是大梦一枕。

    玉鸣珂攥紧了拳头,后腰的断脉处又跳了一下,这回没那么疼了,反而有一股暖流顺着尾脉往上窜,窜到心口处,烫得他喉咙发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青律猛地扭头看过来。

    玉鸣珂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青律看见他,愣了一下,警惕道:“谁?”

    玉鸣珂盯着青律那张半青半白的脸,新接上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银灰色的灵光顺着尾脉往上窜,在他身后凝成一条半透明的尾巴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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