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鸣珂被一阵雾推着往前走去。
说是推,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
耳边的哼唧声还未散去,眼前就倏地一花,变成迷乱粉白色。
仿佛有人拿指尖蘸了抹胭脂水往他眼皮上一点。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后腰断脉处那层薄薄的骨膜封得严严实实,死气安安静静地伏在里头,没闹腾。
母亲最后给他接上了尾脉……
玉鸣珂鼻翼一酸。
方才那声爆炸响得太实在了,银灰色的光碎成漫天碎琉璃。
按理说,他已经重伤到昏迷的情况,不应该对外界还有感应才是。
但他好像什么都记得,他好像清清楚楚感知到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这……正常吗?
并且他现在浑身上下,除了有点提不起劲儿,居然哪哪儿都全乎。
丝毫没有半分虚弱感。
玉鸣珂心里一惊,一个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浮现。
该不会自己最后也死了吧?
他闭上眼,竟觉得这念头落下来时,心里是松快的。
这些年撑着活,一半是旧岁的念想,一半是咽不下那口气。
如今最后的亲人离散,气也散了,倒像是欠了许久的债,终于有人来说了一声“不必还了”。
“阿珂。”
玉鸣珂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声音从雾气深处飘过来,又轻又软。
他猛地睁开眼。
粉白色的雾气铺天盖地涌过来。
玉鸣珂坐起来,后腰断脉处一阵抽疼,病骨安安静静地嵌在里头,没出什么幺蛾子。
“阿珂,这边走。”
又是那个声音。这回听着像母亲在药柜底下唤他喝药时的腔调。
玉鸣珂皱了皱眉,想张嘴问一句“娘?”。
可话到嘴边,两条腿已经自己迈出去了。
他控制不了自己。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脚下的触感也乱七八糟的。
“这倒是什么鬼地方……”
青丘古籍记载的幽冥,似乎并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嘟囔了一句,雾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点儿青苓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涩味。
玉鸣珂闻着闻着脚步就慢了半拍,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以往济生堂后院晒药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这个味儿。
雾越来越浓,脚下的桃花瓣渐渐掺进了几块青灰色的石板,碎了一半的砖头,还有半截烧黑的木梁。
玉鸣珂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木梁上的榫卯接口,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蜃楼城东门水寨栈桥的料。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左边应该是河滩碎石堆,现在长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野桃树。
右边应该是护城水幕的基座,现在变成了一面断墙,墙上还歪挂着半扇没烧完的灯笼,灯笼纸上的“蜃”字缺了半边,剩下个“虫”字底。
桃树和断墙中间横着一条石板路,路面上干干净净。
玉鸣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方才踩过的地方,桃花瓣被碾碎了,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可往前看,石板路上干干净净的,连片花瓣都没沾。
“幻阵?”
他皱了皱眉,作为青丘狐族,立刻反应了过来。
玉鸣珂虽为雄狐,并不擅幻术之法,但从小在青丘长大,耳濡目染,对于幻术也十分了解。
伸手去摸那排野桃树的树干。
手指尖刚碰到树皮,整棵树哗啦一声碎成漫天粉白花瓣,融进雾里。
玉鸣珂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如此高深的术法……
难不成是狐君所为?
可万华梦月阵最后不是已经碎了吗?
“花长老?苏长老?”玉鸣珂试着喊了一嗓子。
雾气吞了他的声音,连回音都没留下。
玉鸣珂咬了咬牙,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头雾色淡了些,他远远看见几个人影蹲在地上。
快走几步,终于看清了。
花啄月靠在一截断墙上,嘴角挂着血丝,鬓发散了大半,左边袖子撕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上头三道深深的爪痕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苏清茉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花啄月腕子上,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苏清茉的情况似乎也没好到哪儿去,嘴角的血虽然擦过了,下巴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红印子。
青黛蹲在两人对面,金红色的鸾火在她指尖跳来跳去,照得她半张脸亮堂堂的。
“清茉,啄月,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苏清茉摇了摇头,气息明显不足:“无碍,只是灵力耗得狠了,歇一歇就能缓过来。”
“九尾给的压力太大……”
“我与狐君全力维持万华梦月阵的阵基,终究没能兜住。”
“阵基碎了。”
青黛脸色一变:“那上神呢?”
“上神不是一直与你们在一处,于城中护阵?”
花啄月愣了一下,扭头看了苏清茉一眼,苏清茉也抬起头看着她。
花啄月这才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上神方才还在阵心,阵法碎裂那一瞬,暗金之力铺天盖地涌过来,我只见一道粉色挡在前头,再睁眼时,人就不见了。”
她越说越快,眉头拧得死紧。
苏清茉也跟着皱眉:“那粉色,不是狐君的灵力吗?”
花啄月苦笑摇头:“你我都在全力维持阵法的运转,要困住一只十阶的造物于我而言也并不轻松。”
“又哪来的余力……”
“上神应该也是被冲到别处去了,可这城中……”
她抬眼环顾四周,满目皆是错乱拼凑的蜃楼景致。
“这城中,何处去找?”
玉鸣珂一惊。
连上神都失踪了?
他方才一路走来确实没见着陈舟的影子。
现在的陈舟于他们而言,就是定海针神一般的存在。
如若上神也迷失在这莫名其妙的幻阵之中,这可如何是好!
若幻阵不是狐君所布施,究竟是何人,居然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神通?
这时候又有一道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玄烟长老,你怎么样?”
玉鸣珂扭头一看,玄岚正扶着玄烟从另一头走过来。
玄烟把金色龟壳收了,巴掌大的壳挂在腰间,脸色白里透着青,一只手按着胸口,走得不太稳当。
玄岚在旁边搀着他胳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水蓝色的水流,像是随时准备把玄烟捆起来扛着跑。
“没事。”
玄烟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没伤着。”
玄岚不太放心:“方才那些暗金之力全冲你去了,你一个人扛了大半,你那体内的……”
玄烟自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体内的劫兽之毒压了这么多年,方才九尾躯壳碎裂,暗金之力暴走,他一人顶在最前头,本命法宝硬吃了大半冲击。
按理说劫兽之毒早该被震得爆开才对,他自己也做好了毒素反噬的准备。
但现在身体状况良好,劫毒愣是没半点动静。
“怪了。”
玄烟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摇了摇头。
“先不说这个。”
“上神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
青黛把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玄烟听完,也皱了眉头。
“先别慌。”
到底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王八,玄烟稳得住。
“上神手段多,不会轻易出事。”
“我们先看看眼下在什么地方。”
他抬头环顾四周,“方才暗金之力涌过来,我们往蜃楼城撤,进了上神的领域之中,是吧?”
玄岚点头:“是。”
“那现在,”玄烟的目光从桃树移到断墙,又从断墙移到脚下青灰色的石板路。
“这里又是何处?”
玄岚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方才就觉得不对劲。
他对西境的水脉山川烂熟于心。
可眼下这地方,他完全认不出来。
玄岚蹲下身,手掌贴在石板路上,溯流之力往下探。
这一探,他脸色就变了。
底下没有水脉。
西境的地底下到处都是水脉,密得像蛛网一样。
可这石板路底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犹如无根之萍浮在水面。
花开花落,风来风去,全都凭空而生。
“不对劲。”
玄岚站起来,说道:“这底下……什么都没有。”
青黛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粉白色的雾气里,一串白色的小狗梅花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一路延伸到他们脚下,然后又拐了个弯,往雾气深处去了。
五瓣梅花印子,每一步之间隔的距离很短。
一看就是只体型不大的狗踩出来的,蹄印边缘还带着点湿气。
青黛瞅了一眼:“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狗?”
玄岚眼前一亮,立马说道:“这是上神的神通!”
“上神曾在龙魂墓中施展过的。”
“一定是上神感应到我们了,给我们指引方向呢!”
“跟着走。”
众人不疑有他,跟着脚印往前走。
玉鸣珂站在原地没动。
他本来想喊一声,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不对,他方才一路走过来,花啄月她们就在几丈外说话,没道理看不见他。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是实实在在的。
那她们为什么看不见?
玉鸣珂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他试着往花啄月那边走了两步,花啄月正扭头跟苏清茉说话,视线从他站的位置扫过去,一点反应也没有。
玉鸣珂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难不成,眼前所见也都是幻想?
如此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但一人身处幻境,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玉鸣珂想了想,也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花啄月几个人走得不快,玉鸣珂隔了七八丈缀在后头,一路跟着脚印拐弯抹角。
走了约莫半刻钟,雾气忽然一散。
前头是一片林子。
青葱翠绿,灵田里的土是黑的,药圃里的灵草长得齐腰高,水渠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桃花瓣。
花啄月她们也停住了脚步。
“这是百花林?”
青黛愣了一下,“不对啊,百花林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林子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玉鸣珂看见那人的一瞬间,后腰的断脉处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青律。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是青律。
玉鸣珂死死盯着那张脸,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都没觉着疼。
青律的模样不太好看。
他身上那件青衣烂了大半,左边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腰侧全是暗红色的血痂,有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水。
脸上的皮肉青一块灰一块,嘴唇黑得发紫,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血沫子。
青律右手扶着左胳膊,走路的步子也不稳,深一脚浅一脚的。
但青律的神色比他的模样还难看。
他站在林子边缘,盯着花啄月几个人,眼睛眯成一条缝,半晌没说话。
玉鸣珂看见青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看口型大概是在问,怎么来得这么快?
青律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
怎么回事?
他的九尾造物才刚碎,对方就追到这里来了?
不应该啊。
西麓他布了八十一根暗桩,但凡有活物靠近,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傀之一道最忌讳的就是本体暴露。
他把能调动的根系全堆在西麓,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连只蚂蚁爬进去他都知道。
而且……青律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地底根脉里养伤吗?
他的蚕天根呢?
青律猛地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他完全感受不到蚕天根的气息了,他地底庞大的根系,现在连根毛都没剩下。
他试着催动体内的蚕天根残种,毫无反应。
玉鸣珂看着青律这副模样,两只眼睛慢慢红了。
他在九尾躯壳里拼了命地拔根,拔到经脉崩裂,七窍浴血。
结果到头来,谁也没救下来。
他拼尽全力,换来的还是大梦一枕。
玉鸣珂攥紧了拳头,后腰的断脉处又跳了一下,这回没那么疼了,反而有一股暖流顺着尾脉往上窜,窜到心口处,烫得他喉咙发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青律猛地扭头看过来。
玉鸣珂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青律看见他,愣了一下,警惕道:“谁?”
玉鸣珂盯着青律那张半青半白的脸,新接上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银灰色的灵光顺着尾脉往上窜,在他身后凝成一条半透明的尾巴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