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烟那张闷葫芦脸上终于起了点波澜，接过装着玉鸣珂的容器时，手上微微沉了一沉。
玉鸣珂的状况确实算不上好，人已经脱力了，半昏半醒间双手攥得很紧，玄烟掰了两下没掰开。
“这小子……”
玄烟叹了口气，把手往玉鸣珂胸口一贴，一缕温润的玄水灵力顺着经脉渗进去。
青黛一看到玉鸣珂这副模样，方才被苏清茉拦下来的那股火腾地又上来了。
“老祖，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会不会……”
“死不了。”
陈舟淡定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那……”青黛欲言又止，“对面那个，就是为祸我青州地下的罪魁祸首吗？”
方才雾气太浓，还看不太真切。
如今雾散了些许，青黛才看清，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地上缓缓蠕动。
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下半身整个化成了一大摊盘根错节的暗红根脉，在地面上拱来拱去。
根须末梢扎进石板缝里拼命往外扯，想把自己从阵法里拔出去。
根脉上密密麻麻的吸盘全张着，齿环一开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青黛只看了一眼，后脊梁就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算。”
陈舟摇头，继续道：“充其量，也只是个上位者的工具而已。”
青黛脸色一垮。
苏清茉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陈舟身侧，借着递灵药的工夫，嘴唇几乎没动：
“上神，青律既然已经入了梦阵，为何不直接将其镇杀？”
“可是还有旁的计较？”
陈舟右手骨爪轻轻转着五道灰白色秽土流，目光落在那团蠕动的根脉上，轻轻道。
“本尊想看看，他还能掏出什么压箱底的东西。”
苏清茉一怔。
“上神是说……”
“好歹也是九阶的修为，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不至于就这点本事。”
陈舟把五道秽土流往掌心里一拢。
“方才和玉鸣珂打的那一场，他全在拿根脉硬顶，连一道正经术法都没使。”
“要么是真被打懵了，要么……”
陈舟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在憋大的。”
苏清茉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花啄月往身后拢了拢。
花啄月却盯着那团根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他好像在动。”
众人一齐看过去。
青律暗红色的根须一条一条往回收，蜷曲着往本体方向聚拢，一层一层地缠回那半截破败腐朽的人形躯壳上。
缠到最后，根脉表面忽然浮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暗金纹路。
纹路从根须末梢往躯干方向蔓延，根须上的吸盘和齿环全部闭合，暗红色的表皮翻出一层暗金色的硬壳，像给根脉套了一身甲。
陈舟眉梢微挑。
青律的声音从根脉深处传出来，嘶哑低沉，仿佛快要绷断般尖锐。
“小畜生，你以为把本座困在幻阵里，本座就任你宰割了？”
暗金色的壳越长越厚，根脉整体往里收缩，从一大摊蚯蚓似的乱须收成一根粗壮的主干。
“本座三万年道行，傀术一道浸淫至今，你真当本座只会驱使造物？”
主干猛地往地上一扎，入地三尺。
“本座的本命神通，你且看好了。”
根脉上的暗金纹路同时发光，紧接着，从主干两侧裂开的口子里，涌出一批又一批拳头大小的暗金色茧壳。
茧壳落地便裂，裂口里爬出一只只巴掌大的暗金水蛭，通体覆着鳞甲，嘴巴部位生着一圈齿环。
一只水蛭蹦起来，贴着地面朝陈舟游过来，速度极快，石板路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黏液痕迹。
很快，青律越生越多。
密密麻麻的暗金水蛭从根脉主干里涌出来，潮水一样漫过碎石堆，朝陈舟脚下涌来。
“本命水蛭傀。”青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
这是青律寄居于蚕天根以后，将自己无用的妖身改造成的傀儡造物，与他神魂契合，如臂使指。
但几乎是一次性的东西，用一只少一只，所以青律寻常很少使用，倍加珍惜。
第一批水蛭扑到陈舟脚前三尺，被他周身盘绕的秽土流卷进去，灰白色的秽土一裹，暗金水蛭在里头翻了两翻，壳上钻出密密麻麻的蚀孔，瘪成一张干皮。
很快，更多的又扑上来，这次从侧面绕，陈舟脚下一跺，秽土从地底翻涌上来，方圆三丈的地面全化成灰白色的泥沼。
暗金水蛭钻进去就冒不出来，泥沼底下咕嘟咕嘟翻着泡。
青律冷笑一声，丝毫不在乎水蛭傀的消耗。
根脉主干猛地一颤，壳面上的暗金纹路又多了一层，第二波茧壳涌出来。
水蛭傀似乎因为前一批的死亡，产生了些变化。
比方才的大了一圈，背上多了一道金线，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而且飞到半空会自己炸开，炸出一蓬暗金色的毒雾。
一只金线水蛭绕开秽土泥沼，从侧面蹿到青黛脚下，青黛鸾火一甩烧了个正着，但炸开的毒雾还是喷了她一袖子。
袖口布料嘶嘶烂了一片，露出一截小臂，青黛小臂皮肤上起了一层红疹。
“老祖小心！”
“有毒！”
青黛往后退了两步，鸾火从掌心里涌出来把整条胳膊裹了一圈，滋滋啦啦烧了三四息才把毒雾烧干净。
“后退。”陈舟皱着眉，青黛和苏清茉同时往后撤了三四丈。
花啄月也没逞强，拽着苏清茉退到玄烟旁边，几个人把玉鸣珂围在中间。
陈舟收回秽土流，右手骨爪往地上一按，灰白色的秽土从掌底炸开，顺着地面铺出去，把方圆十丈全化成灰白泥沼。
金线水蛭钻进去炸开，毒雾把秽土染成暗红色。
陈舟发现，这些毒素和神陨之毒很相似。
毒入经脉时那种黏腻的，往骨头缝里钻的质感，还有侵蚀灵力时特有的那股腥甜味，跟眼前秽土里翻涌的暗金毒雾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青律把神陨之毒揉进了傀儡术里？
陈舟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东西倒真是能琢磨，神陨之毒连真神都能毒杀，寻常修士沾上一点就得经脉俱碎，青律居然敢把这种东西往自己炼的造物里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胆子大归胆子大，手法糙了些。
秽土里的暗金毒雾跟陈舟体内那套融了凋零剧毒的神陨之毒一比，毒性差了不止一筹。
青律手里的毒是原毒，看起来没经过淬炼提纯，只是粗粗炼化就灌进了傀术中。
杀伤力是有的，但遇到陈舟这种体内已经养出一套完整毒理体系的，就跟往河里倒了一桶盐水差不多。
尝得出咸味，伤不了根本。
陈舟收回骨爪，拍了拍手上的秽土残渣。
还好当初在龙魂墓里，面对天符大帝时，自己直接把毒素融进了体内。
那时候是奔着给玉鸣珂造命去的，昨日因，今日果。
要是没这一出，今天青律铺出来的这些金线水蛭毒，他应对起来还真得费些手脚。
似是发觉金线水蛭对陈舟造成的伤害也有限，青律再度猛地一缩一胀。
第三波涌出来的东西变成了暗金色的丝线。
细如发丝，从根脉主干里喷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丝线表面裹着一层跟方才毒雾同色的黏液。
陈舟抬手，死气在前方凝成一面灰白骨盾挡在身前，
丝线扎进盾面，钻出密密麻麻的小孔，但钻到一半就钻不动了，秽土在丝线表面结了一层壳，把整张网慢慢裹成了一个灰白色的茧。
青律第三次闷哼，声音比方才哑了三分。
“你——！！”
“还有吗？”陈舟把裹成茧的丝线网往地上一扔，抬脚踩碎。
“你方才说本命神通，就这？”
青律沉默了两息，气笑了。
笑声从根脉主干里传出来，又干又涩，笑到一半忽然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还真是不留活路啊。”
主干猛地拔地而起，暗金色的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里喷出暗红色的液体，浓稠黏腻。
那液体落在地上不散，反而自己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
每一团都裹着十几道半魂的轮廓，那些半魂在液体里拼命往外拱，拱到边缘就被根须拽回去，反复拉锯。
陈舟眯了眯眼。
这是青律炼了一半的魂，还没成型的造物胚胎。
“好，本座和你拼了！”
“就算是死，本座也要拉你一同上路！”
青律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
暗红液体团里裹着的半魂同时开始膨胀，等胀到拳头大小时，瞬间炸出一蓬暗红色的魂雾。
根脉漫天卷来，魂雾里夹着无数细碎的魂片。
等的就是这个！
陈舟的诡域亮起，把魂雾挡在外面。
青律愣了一瞬。
“你——”
陈舟拍了拍袖子上的魂雾残渣，“还有别的吗？”
青律那一截根脉主干在秽土泥沼里扭了两下，壳面上的暗金纹路忽明忽灭，像是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没往外拔根，反而把主干又往地底扎深了一尺，根须在泥沼底下疯狂往外探，想找一条没被秽土覆盖的缝隙钻出去。
陈舟没急着堵。
他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具暗金夔牛的躯壳。
雷安趴在原地没动，暗紫色的眼睛半阖着，看上去老老实实。
但陈舟能借着小猪的梦境视野看到，雷安那条薄薄的魂雷织网正贴着蚕天根的残须悄悄往外铺。
趁着陈舟和青律交手，拖延时间。
青律储藏半魂的根须被雷安一根接一根地探，探到哪根须子上缠着半魂，魂网就裹上去，轻轻一剥。
然后雷安把剥离出来的半魂往自己躯壳里收。
动作极轻极慢，剥一个半魂要花好几息的工夫。
但雷安已经剥了快二十个了，鹿蜀的碎片、天狗的残魂、还有很多百花林的同族。
全都被他偷偷剥下来，裹在魂网之中，拢得严严实实。
青律还在往地底扎，压根没注意到雷安的小动作。
陈舟收回目光，抬手往秽土泥沼里虚虚一按。
“青律，你往哪儿钻？”
泥沼底下翻涌的秽土猛地一缩，把青律扎下去的根须一条一条绞紧，绞得暗红汁液顺着泥面滋滋往外冒。
青律吃痛，主干往上一拔，壳面上裂开几道新口子，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泄出来。
“你——”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这座幻阵强得离谱，完全超脱了他的理解。
监天之中精于阵之一道的修士不知凡几，便是那些上古遗阵青律早些年为了寻龙，也闯过不少。
可眼前这座阵，阵纹套着阵纹，幻境叠着幻境，秽土与梦息交融相生，竟找不出一处薄弱可攻的缝隙。
他与陈舟交手至今，这幻阵始终固若金汤，连一丝破绽都不曾露出。
甚至连他方才拼尽全力的进攻，落在阵中也只如泥牛入海，连个响都没溅起来。
放在寻常修士身上，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怎么会有人布得下这般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幻阵？
纵是宗师之流，也总要留几分气门、几处阵眼，以备自身进退周转。
对方的修为又不如自己，完全没道理拥有这等手段啊？！！
青律那半截人形躯壳上的脸抽了抽，五官扭曲着挤出一个笑。
千年筹谋，万年蛰伏，从一尾不起眼的水蛭修到如今这般光景。
吞了多少血肉，蚀了多少道统，才攒下这一身道行，半步归墟的门槛。
偏偏就在这最后一步上，撞见了一条令人匪夷所思的真龙。
难不成泥水之魂，终究是无法修成真龙之身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壳面上那些裂口，暗金色的光从裂口里往外渗，每一道裂口都是一条根脉断裂的伤痕。
暗金色的光芒忽明忽灭，映着他那半张扭曲的脸，竟透出几分凄惶来。
吞根脉以养骨，蚀道统以填鳞，聚残魂以凝珠。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得《化龙真经》那一日，经书扉页上写着四个字，笔力千钧，墨色沉沉。
龙种天成。
那何为天成？
彼时狂傲，他只当是写书之人故弄玄虚，嗤笑一声便翻了过去。
他命由他，就算出身低微，又凭什么不能逆天改命！
如今这四个字，却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往他识海里楔。
天意？劫数？
天意这东西，或许当真存在。
只是它从不拦着恶人作恶，单等恶人爬到最高处，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
才慢悠悠地抬手，把那阵东风换成了一道不复的万劫。
青律喘息着，他这具蚕天根所化的躯壳最多再撑一炷香。
“本座三万年道行，换你这条真龙之命，倒是也不亏。”
青律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有些瘆人。
“你想看压箱底的东西，好啊，来，本座予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