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数百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雷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雷安干笑了一声，蹄子往后退了半步：“不……不用不用，不劳烦大哥……”
话到一半，忽然想起陈舟方才交代的话，舌头一拐，硬生生改了口：“呃，大弟。”
“我自己能行，我自己爬过去就行。”
小猪的眼珠子转了转，耳朵支棱起来。
它方才心里还老大不痛快。
又来一个辈分比它高的，凭什么啊？
耗子比它入职早，资历摆在那，小猪就是心里再不服气，也不能说什么。
但这瘪犊子是个什么玩意？
猪猪大帝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没当场翻脸已经是看在大人面子上了。
小猪冷漠地看着雷安，正待发作，忽然听对方又叫它“大哥”，又叫它“大帝”，小猪的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
大帝？
这还差不多。
想不到这般穷山恶水之地，竟也有人听闻过它猪猪大帝的名号，倒是稀奇得很。
雷安拖着半残的躯壳，一瘸一拐往陈舟那边爬。
小猪的存在感太强，威势慑人，雷安魂网里的半魂碎片被那股气势一逼，竟不住地瑟瑟颤抖。
雷安慌忙将魂网收拢了些，生怕把小伙伴们的碎魂抖散了架。
小猪蹲在陈舟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看雷安爬得艰难，难得没有出言嘲讽。
它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给雷安腾了块平整地方。
陈舟看了小猪一眼，小猪立刻把胸脯挺起来，哼哼两声。
陈舟笑了笑。
待雷安终于爬到他面前，将魂网一张一张铺开。
数十道半魂碎片自网眼里露将出来，暗的、亮的、完整的、碎成齑粉的，密密麻麻摊了一地。
幽幽微光此起彼伏，仿佛满地碎星坠在了泥里。
陈舟蹲下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不错。”
“辛苦你了。”
雷安喘着粗气：“就……就这些了。”
“青律根脉里还有一部分，被我扒了六十多道，剩下的大概还有百来道，都嵌在他肉壁里，我够不着。”
陈舟站起身，右手骨爪往地上一按，“那先让他醒过来吧。”
小猪会意，数百只眼睛同时亮起墨紫色的光。
那墨紫光自眼瞳中淌将出来，顺着地面往青律那团根脉肉球上缠去，丝丝缕缕，如藤蔓攀墙。
青律自小猪现世之后，便被压进了噩梦之中，已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这半盏茶里，青律做了个梦。
梦里他当真化作了龙。
鳞甲俱全，爪角森然，盘踞于九霄之上，脚下云海翻涌，万灵俯首。
他俯身往下一望，见百花林繁花似锦，四族旌旗猎猎。
雷鸣那头夔牛立在盟台之上，仰头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惊惧。
他心中大快，张口便要将那盟台连人带旗一口吞下。
可嘴刚张开，喉间便觉一阵腥甜翻涌。
青律低头一看，自己那身龙鳞竟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底下一截截暗红根脉。
根脉里嵌着无数半魂的小脸，齐齐张口朝他嘶喊。
他惊骇欲绝，想要腾身逃走，却发现四爪不知何时已化作水蛭的吸盘，死死黏在云上，动弹不得。
再抬头时，却见眼前坐着个穿黑袍的人，面容模糊，手里捏着一枚暗金色的珠子。
黑袍人抬起头，露出底下那张脸。
是朱判。
朱判捏着珠子冲他笑：“小水蛭，跳得挺辛苦啊。”
“来，本座赐你一场造化。”
说完朱判把珠子捏碎了，碎渣子撒了青律一身。
青律低头一看，哪是什么造化，全是神陨之毒的结晶，一颗一颗往他鳞片缝里钻。
然后朱判又变了一张脸，变成陈舟的模样。
陈舟蹲在他面前，右手骨爪拨了拨他的尾巴，笑着说：“青律大人，别装死啊？”
青律嗷一嗓子，挣扎着要跑，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醒了。
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那只粉嫩小猪蹲在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数百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墨紫色的光在瞳孔里打转。
青律浑身一抽。
“醒了？”陈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缕墨紫色的梦丝，指尖一弹，梦丝收回小猪体内。
“睡得可好？”
青律咬着牙没吭声。
眼下的局势，再傻他也能看出来，自己已经成了对方的阶下之囚。
反抗挣扎皆是徒劳，不过是多受几分折辱罢了。
陈舟见青律一直闭口不言，于是转头对雷安说：“把你们百花林的半魂摆出来吧，摆到青律面前。”
雷安应了一声，从魂网里把鹿蜀的残魂碎片一片一片捡出来，拼在青律肉球正前方的空地上。
小兽们的碎魂挨个排过去，排了长长一溜。
青律看得眼睛一眯，不知道陈舟要干什么。
陈舟蹲下来，右手骨爪在鹿蜀碎片上方悬了一寸，灰白色的死气从掌心渗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裹住。
“鹿蜀，百花林瑞兽，属木，性温，擅驭草木之息。”
“其魂碎为十三片，残存意识不足一成。”
陈舟感受着碎魂之内的气息。
死气裹住鹿蜀的碎片，将其一片一片拼回去，严丝合缝。
魂力在碎片之间重新流通，鹿蜀那团光从透明慢慢凝实，轮廓从一个模糊的团块变成一只有头有尾的小兽。
雷安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自认天赋卓绝，但自己拼了半天的半魂碎片，始终不得其法。
这位大人是什么来路，难不成对方于魂之一道上的天赋比他还强啊？
真厉害啊。
这样，大家就都有救了！
雷安眼眶一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了下来。
果然，选择追随这位大人，是最正确的决定！
陈舟又转向天狗。
“天狗，百花林瑞兽，属金，性烈，擅噬月之息。”
“其魂碎为三片，残存意识不足半成。”
死气裹上去，三片碎魂往中间一拢，天狗的轮廓重新凝出来。
一个一个往下拼，拼到第十几个的时候，雷安已经数不过来了。
他跪在旁边看着那些被他偷出来的半魂碎片一个一个重新凝实，大家都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雷安眼眶发酸，但青律齿环咬得咯吱响。
那些半魂都是他攒了多少年的库存，是他的底蕴，全被这只独腿夔牛偷了。
他恨不能将雷安生吞活剥，可周身被小猪缚得死紧，连根须都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舟一片一片将他的家底拼还给旁人。
拼完最后一个半魂碎片，陈舟站起身。
“这些魂魄虽碎，但保存完好，都可以恢复。”
“但还剩下些，魂魄不全，也无法拼凑。”
雷安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到自爆的哥哥。
雷鸣当日魂雷倒灌，将自己炸成了一片雷海，自然没有完整的魂魄。
哥哥的碎魂拢共也不过指甲盖大小，薄得透光。
此前他一直搁在魂网最深处，不敢去碰，生怕一碰便碎了。
如今听陈舟说无法拼凑，那缕碎魂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魂体一颤。
他张了张口，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半晌才挤出一句。
“大人……那，那魂魄不全的，便当真没有法子了么？”
“啊？”陈舟一愣，随即笑笑。
“本尊只是告诉你，无法拼回去，没有说没办法救了。”
话音落下，脚底的秽土忽然塌下去一层，灰白色的地面裂开一道黑黢黢的口子。
口子越裂越宽，从三尺裂到三丈，从三丈裂到十丈，裂口底下涌出浓黑如墨的河水。
河水不往低处流，反而往上涌，涌到裂口边缘就停住，翻着黑浪，卷着暗色的磷光。
一条黑河从陈舟脚下铺开，铺出去二十余丈宽，河面上雾气蒸腾，雾里影影绰绰飘着无数半透明的影子。
小猪蹲在河岸上，数百只眼睛齐刷刷看着河面，难得的安静。
玄岚站在远处，金色龟壳扛在肩上，往这边伸脖子瞅了一眼，后脊梁骨唰地凉了。
他扭头看玄烟，玄烟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玄烟长老。”玄岚压着嗓子问，“那是什么？”
玄烟咽了口唾沫：“……不知道。”
玄岚：“……”
玄岚：“你不是活得最久的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玄烟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族长。”
花啄月站在苏清茉旁边，苏清茉抓着花啄月的袖子：“狐君，你可认得上神这是什么神通？”
花啄月盯着河面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河里有东西在看我。”
苏清茉一哆嗦：“什么？”
只有青黛是最兴奋的。
“真恐怖啊！”
“老祖的后手……”
“到底还有多少？”
玉鸣珂靠在玄烟脚边，八条畸形尾巴蔫蔫地垂着，这会儿抬起头往河面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河雾里有道熟悉的气息。
极淡，极弱，一飘就散，但那个味儿他记得。
似乎，有些像青苓草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再去找，便找不着了。
陈舟站在河岸边，右手一抬，掌心朝上。
“雷鸣，夔牛一族，九阶，性刚烈，重信义。”
“自爆殉盟，魂魄碎为十七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本尊渡他过河。”
陈舟抬脚往河面上踏了一步。
脚下黑水往两边一分，凝出一艘窄长的小舟，舟身漆黑，舟头翘起，船尾平平，舟底不沾水，浮在黑河上如同一片阴影。
陈舟站上舟尾，随手往河面一招。
黑河底下翻涌起来，暗色的磷光聚成一道光柱从河底往上冲，光柱里裹着一团暗金色的东西，拳头大小，表面还裹着蚕天根的残渣。
陈舟左手一探，死气缠上去，把根须残渣一层一层剥下来。
即便脱离了主脉，蚕天根的根须依旧在剧烈挣扎，暗红汁液滋滋往外冒。
但小猪在旁边一瞪眼，那些根须立刻蔫了，乖乖被剥干净。
暗金光芒里露出雷鸣的半魂，碎成十七片的魂体裹成一团，沉在光柱中央，一动不动。
陈舟把雷鸣的半魂从光柱里捞出来，放在舟头。
“上船。”
雷鸣的半魂颤了颤，十七片碎魂慢慢展开，拼成一头夔牛的轮廓。
轮廓有些残缺，几乎透明。
陈舟撑着船往河心一推，小舟滑进黑雾里。
雾里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纷纷往两边避让，让出一条道来。
小舟在河面上漂了十几丈远，雾越来越浓，舟身越来越淡，最后连陈舟的轮廓都模糊了。
雷安眼睁睁地看着雷鸣消失，但他知道哥哥好像睡着了。
这位大人把他接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雷安把脑袋埋进前蹄里，微微耸动。
青律在肉球里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震惊到失语。
他刚才看见什么了？
他和朱判纠缠颇深，自然知道朱判的本体，也知道朱判的来处。
那河面的气息，分明就是幽冥之物。
这条河又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幽冥死气向来只存于九泉之下、轮回之隙，即便是朱判，也只得在阴阳交界处借得一丝半缕。
眼前这条幽冥死气满溢的黑河……他拿什么跟这种东西打？
青律脑子转得飞快，把自己从有意识以来到现在所有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一种能沟通幽冥的术法。
青律想起自己入套之前的盘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以为陈舟是个九阶不到的软柿子，仗着真龙血脉在西境耀武扬威，自己憋个大的就能把对方按地上摩擦。
就算有点仪仗，朱判那朵黑心莲只要神降过来，合二人之力怎么着也能把真龙按住。
结果从头到尾。
只有自己是小丑。
化龙的执念太深，一个不怎么高明的陷阱，就能惹得自己上套。
自己在人家的套里蹦跶，蹦得越欢，人家看得越乐。
他想起方才在梦中所见的自己。
化作真龙，盘踞九霄，万灵俯首。
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如今想来，倒像是戏台上画了脸谱的丑角。
锣鼓一响便登台卖力，浑然不知台下看客早已笑作一团。
青律咬着牙，心绪难平。
要是陈舟早把魔尊亮出来，早把这神通施展出来，他哪还敢打真龙的主意？
他连青州都不带踏进来的。
青律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可笑之余，又生出几分悲凉来。
青律越发觉得陈舟高深莫测。
真龙血脉，却偏生一身神陨之毒。
还有一头十阶往上的魔尊随侍在侧，外加那一身他压根儿看不出深浅的未知神通。
这几样东西随便拎出一样来，搁在旁人身上都是泼天的造化，偏生全堆在一个人身上。
当真是……
天道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