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薇老家返回后的几天,王磊的生活被一种奇特的张力拉扯着。一边是悬而未决的心——林薇父亲经过抢救已脱离危险,但还需住院观察,林薇请了假在医院陪护,他们之间除了那条报平安的短信,再无更多交流。那句轻如叹息的“对不起”和“谢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但深处的涌动,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另一边,北极星的日常仍在继续,智慧医疗项目的最终答辩在副总监的主持下顺利完成,反馈良好,合作进入细节磋商阶段。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既定的轨道,只是王磊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在深夜车库的泪水中,在那段疾驰夜路的沉默陪伴里,已经悄然改变。那道冰墙,裂开过缝隙。
然而,就在他试图整理内心这团乱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给予林薇更多实际支持时,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却始终是心底一根毒刺的名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视野。
是叶婧打来的电话,语气是一贯的冷静直接,但内容却让王磊皱起了眉头。
“方佳联系我了。”叶婧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是模糊的城市喧嚣,她似乎正在某个活动现场,“她想通过我,约你见一面。”
王磊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混合着厌恶、警惕和荒谬的情绪涌了上来。距离智境风波平息、他与方佳彻底撕破脸,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他原以为,随着徐昌明的倒台,智境的没落,方佳这条线早已断得干净,两人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而且是通过叶婧?
“她找我做什么?”王磊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和她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她没说具体事由,”叶婧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商务邀约,“只说是‘一些未尽事宜,对彼此都有好处’。她知道直接找你,你肯定不会见。所以找到了我这里。王磊,按理说我不该管这闲事,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觉得,有些事,也许当面说清楚,做个彻底的了断,对你也好。拖着,总归是个隐患。她似乎……处境有些变化。”
王磊沉默着。理智告诉他,不该再见方佳,任何牵扯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叶婧的话戳中了他某个隐秘的心思——“彻底的了断”。与方佳之间,的确从未有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式的终结。之前的决裂伴随着背叛、算计和丑闻的爆发,混乱而丑陋。或许,是时候为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一个明确、清晰的**了。不是为了方佳,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能真正卸下这最后一根刺,轻装前行。
“她什么处境?”王磊问。
“具体不清楚,但风声是,她之前倚仗的一些‘资源’,最近不太稳。你知道的,这个圈子,人走茶凉是常态。她可能……需要找些新的出路,或者,至少保住点什么。”叶婧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方佳这条依附于权势的藤蔓,随着靠山的动摇,感到了危机。
王磊心中冷笑。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几乎能猜到方佳找他的目的,无非是看北极星如今风生水起,想从他这里再捞取些好处,或是寻求某种形式的“和解”以粉饰太平。他本可一口回绝,但“彻底了断”四个字,在他心中盘桓。
“时间,地点。”他最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叶婧似乎并不意外:“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云迹’茶馆,竹韵包厢。她说,只耽误你半小时。”
“知道了。谢谢。”王磊挂了电话。
“云迹”茶馆是一家颇为雅致的所在,隐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私密性很好。王磊准时到达,推开“竹韵”包厢的雕花木门时,方佳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面前的白瓷茶杯里,碧绿的茶汤氤氲着热气。看到王磊进来,她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堪称完美的微笑,眼底却没了昔日那种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光彩,反而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和焦灼。
“王总,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准时。”方佳的声音依旧柔美动听,带着她特有的、能轻易让人卸下心防的语调。
王磊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碰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半小时。方小姐,有什么事,请直说。”
方佳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王磊如此直接,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了。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意未减,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王总还是这么……快人快语。也好,那我就不绕圈子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首先,我为之前……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向你道歉。”她放下茶杯,语气显得诚恳,“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也给你,给北极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那些行为都是错误的,我深感歉意。”
王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道歉?在一切尘埃落定,在她可能走投无路之时?这歉意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他心知肚明。
方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继续说道:“过去的事,是我糊涂,被一些……短期的利益和虚妄的野心蒙蔽了眼睛。其实后来想想,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甚至……”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磊,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幽怨,“甚至不止是合作伙伴。是我搞砸了一切。”
“方小姐,”王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距离感,打断了她的“追忆”和暗示,“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过去的对错,法律和市场已经给出了评判。你的歉意,我收到了,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不存在‘不止是合作伙伴’的可能性,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这一点,我希望你清楚。”
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方佳试图营造的任何暧昧或缓和的氛围。
方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层精致的伪装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窘迫和一丝恼怒。她咬了咬下唇,再次开口时,语气急切了几分:“好,既然王总喜欢直接,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知道,过去的事让你对我有看法。但我希望,我们能看在……毕竟相识一场的份上,把那一页翻过去。我现在……遇到一点困难。之前帮我的一些人,情况不太妙,有些项目也受到了影响。我听说,北极星在智慧医疗和高端制造领域扩张很快,需要很多资源和渠道。我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人脉和资源还是有一些的。我们可以合作,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介绍真正有实力的机构和项目,条件我们可以谈,我只要……”
“方小姐,”王磊再次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觉得,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或者北极星,还会考虑与你,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吗?你的‘人脉和资源’?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北极星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力求稳健、透明、长远。我们不需要,也绝不会沾染任何来路不明、或可能带来隐患的所谓‘资源’。”
他看着方佳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清晰地说道:“至于你说的‘困难’,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这个圈子有它的规则,也有它的代价。你选择了那条路,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这与我无关,与北极星更无关。”
方佳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最后一丝希望正在迅速消退。“王磊,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就算……就算我们之间有过不愉快,但我并没有真的对北极星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不是吗?智境倒了,徐昌明也完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甚至比以前更好!你就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拉我一把?或者,哪怕只是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
“情分?”王磊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方小姐,我们之间,有过‘情分’这种东西吗?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利用和背叛。你对我,对北极星,有过半分真情实意吗?你所谓的‘机会’,不过是看我现在有价值,想重新依附上来而已。至于‘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差点毁了北极星,也毁了我最重要的人对我的信任。这在我这里,就是最不可挽回的损失!”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方佳,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今天我来见你,不是为了听你道歉,也不是为了谈什么合作。我只是来告诉你,也是告诉我自己——我们之间,早就该彻底了断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北极星是北极星。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通过任何方式,试图接近或影响北极星。否则,我不介意用法律手段,来捍卫我和公司的权益。这,就是我的最终态度。”
说完,他不再看方佳惨淡的脸色和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的彻底熄灭,转身,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包厢的门。
“王磊!” 在他即将踏出门的瞬间,方佳在他身后,用尽力气般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和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实的痛苦,“你就真的……这么狠心?一点旧情都不念?”
王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最终宣判的槌音,敲定了这场错误关系的终局:
“方佳,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值得念及的‘旧情’。只有错误,和教训。好自为之。”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包厢内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也彻底关上了那段充斥着虚荣、算计与背叛的荒唐过往。
走出茶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磊站在胡同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积郁已久的、混杂着愤怒、厌恶和自鄙的浊气,仿佛也随着刚才那番决绝的话,被排出了体外。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有的只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感慨。他曾经被这个女人带来的幻象所迷惑,犯下大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如今,当他终于能够毫无动摇、清晰明确地划清界限时,他才真正感觉到,那个被虚荣和软弱蒙蔽的王磊,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更清醒、也更坚韧的自己。
与方佳的最终了断,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是扫清了过去最后一片阴霾,是真正卸下了情感和道德上的最后一根毒刺。从此,他可以更干净、更坦荡地,去面对未来,去修补他真正珍视的关系,去走那条他选择的价值之路。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只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给林薇:“叔叔今天情况如何?需要什么帮忙,随时告诉我。”
然后,他收起手机,迈步走进阳光里。身后的茶馆,和茶馆里那个代表着不堪过去的人与事,已被他永远地留在了阴影之中。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方向更加清晰,步履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