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这情况还真有点不太一样。
王鹏飞这话刚问出口，就看见陈默扒饭的动作给停住了。
这位平时脸上的表情比代码里的注释还要少的程序员，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抬起头来，眼里透着一股子压不太住的兴奋。
“你今天还真问到点子上了。”陈默说道。
王鹏飞听完都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句开场白，可不像是陈默平时能说出来的话啊。
“我们最近搞到了一大批新数据。”陈默往王鹏飞那边凑了凑，声音虽然压低了，但是说话的语速明显变快了不少。
“凡是能收罗到的棋谱，我们全部都给弄来了。”
“古往今来的名局，职业棋手的对局谱，还有网上那些业余棋手的海量棋谱，全给喂进模型里去了。”
陈默比划着手继续说道：“你知道这个数据量是个什么概念吗？”
“这就相当于有一个棋手，不吃不喝不睡觉，一天下一百盘棋，从唐朝一直下一到现在。”
“那然后呢？”王鹏飞问道。
“然后新版本就出来了啊。”陈默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次出来的这个版本，实力绝对是碾压级别的。”
这句话陈默说得很有底气，跟平时那个嘴里总是“还行”“凑合”“不太好说”的陈默完全不一样了。
王鹏飞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这就跟平时闷声不响攒钱的人突然主动要请你吃饭是一个道理。
平日里不爱说话的技术宅突然主动开始炫耀了，那说明这东西是真的做牛了。
牛到他自己都有些憋不住了。
“那到底有多强呢？”王鹏飞追问了一句。
陈默想了想。
“倒也没有具体量化测过。”陈默说道，“主要是实在没时间测，训练完之后就直接封存起来了。”
“那你凭你自己的感觉说说看。”
“凭感觉的话。”陈默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然后给出了一个结论，“直接拿去打第六境，轻轻松松。”
王鹏飞扒饭的筷子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要知道，第六境守关的那些人，可都是职业棋手。
那是人类围棋界真正的顶尖战力了。
陈默现在说新版本拿去打第六境都轻轻松松，这话翻译过来其实非常简单。
那就是这个AI现在的水平，已经完全可以跟人类最顶尖的职业棋手抗衡了。
“你确定吗？”王鹏飞看着他。
“八九不离十吧。”陈默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有点压不住了。
“后续比赛其实根本用不上新版本了，咱们这一版，直接就可以通关了。”
“好东西啊。”王鹏飞点点头说道。
“确实是好东西。”陈默跟着附和，“团队里那帮小子天天跑来问我什么时候把版本放出去，一个个都憋坏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气氛聊得相当融洽。
按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的剧情就应该是王鹏飞拍手叫好。
两个人举起汤碗以汤代酒，预祝妙算大杀四方了。
但是王鹏飞并没有这么做。
他把手中的筷子给放下了。
脸上的表情可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反而慢慢皱起了眉头。
陈默本来还坐在对面等着王鹏飞夸两句呢。
结果等来的却是王鹏飞越来越严肃的一张脸，一时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了这是？”陈默问道，“版本太强了，难道还不行吗？”
“你还真别说，太强了，有时候还真就不行。”王鹏飞说道。
陈默听得有点懵。
“什么叫太强了就不行？”陈默说道，“版本强，比赛赢得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王鹏飞摇了摇头。
他往后面的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陈默，打算给这位技术大拿好好上一课。
“老陈啊，我问你个问题，这个闯关赛，当初是谁提出来的方案？”
“你啊。”陈默说道，“这事儿全公司上下都知道。”
“对，是我提的。”王鹏飞点头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搞这么一个比赛？”
“为了……向外界展示咱们的技术实力？”
“错了。”王鹏飞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是为了热度。”
“展示技术实力那只是顺带的事儿，是里子。”
“这个比赛最根本的目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两个字，那就是舆论，就是流量，就是要让全网的人天天都惦记着咱们的妙算。”
陈默没有吭声，静静地等着王鹏飞的下文。
“你现在仔细想想看，”王鹏飞引导着陈默，“如果第四境的比赛咱们直接把这个新版本放上去，结果会是什么样子的？”
“六比零，直接碾压过去。”陈默回答道。
“对啊，六比零，轻松拿下，一盘都不带输的。”王鹏飞说道，“那然后呢？”
“然后……不就顺理成章地晋级到第五境了吗？”
“那按照你的说法，到了第五境，现在的模型都不用更新，直接再来个六比零。到了第六境，再来个六比零。”王鹏飞摊开了双手说道，“那观众看什么呢？”
“难道就看一个AI连续三场比赛，一场不落地区屠杀人类棋手吗？”
“那难道看着不爽吗？”陈默说道。
“看第一期觉得爽，看第二期也还行，到了第三期呢？”王鹏飞问了一句。
“没有任何悬念的比赛，跟直接看最终的成绩单有什么区别？”
“观众第一期觉得新鲜，第二期觉得还行，到了第三期看都看腻了。”
“恐怕还没等到妙算去挑战世界顶尖棋手的那一天，网上的舆论热度就已经冷下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人家只要一提起咱们的妙算，脑子里就一句话，哦，就是那个下棋的AI啊，赢确实是挺能赢的，不过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一个让人觉得没意思的东西，咱们怎么拿去当上市的筹码？又怎么去撑起公司的估值呢？”
陈默把手里的筷子放到了桌上。
他现在心里好像有点明白王鹏飞的意思了。
“做内容这种事情，跟你们下棋是不一样的。”王鹏飞继续说道。
“下棋追求的是绝对的碾压，但是做内容追求的是有来有往。”
“观众的心你得紧紧吊着，让他一会儿觉得AI要输了，一会儿又觉得人类能赢，一会儿感到绝望，一会儿又觉得狂喜，这才是大家追着看比赛的体验啊。”
“你见过哪家拍的电视剧，主角从第一集开始就无敌一直无敌到最后一集的吗？”
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话来反驳王鹏飞。
毕竟陈默是个做技术的。
在他那个技术的世界观里，逻辑非常简单直接，更强那就是更好，更快那就是更优。
但是王鹏飞说的这一套商业逻辑，完全属于另外一个逻辑范畴。
在那个逻辑里，如果赢得太漂亮了，居然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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