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联盟商会挂牌的第三天，毕克定就被堵在了会长办公室里。
堵他的不是别人，是三个穿着各色袍子的外星商务代表——一个头上长角的天狼星商人，一个浑身覆盖鳞片的猎户座珠宝大亨，还有一个浑身上下只有两尺高、但带了八个助理的灰矮星矿主。三个人把毕克定的办公桌围成半圆，翻译器嗡嗡响了二十分钟，核心诉求就一个：凭什么地球联盟商会的会费按人头收，他们带的助理多了还得加钱？
毕克定把后背往真皮椅子里一靠，手里转着那支笑媚娟送他的签字笔，脸上挂着标准的“你说我在听”表情，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中午吃什么了。
“毕会长！你倒是给个说法！”天狼星人嗓门最大，头顶那对角在灯光底下泛着蓝光，“我们天狼星的贸易传统是‘一人签约，全族吃席’，我带七个助理来谈生意，是给你们面子！按人头收会费，这是什么野蛮规矩？”
灰矮星矿主蹦起来只够到桌沿，扒着桌子帮腔：“就是！我们灰矮星的矿工文化里，带的人越多说明生意越大，你们地球人不懂这个？”
猎户座珠宝大亨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那链子粗得能拴狗，上面镶的宝石每一颗都比他本人值钱：“两位兄弟别急嘛。毕会长年轻，地球文明又是刚进星际商圈的‘新玩家’，不懂咱们的规矩也正常。慢慢教嘛。”
这话说得客气，但“新玩家”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毕克定手上转笔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刚要开口，办公室门被推开了，笑媚娟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利落的节奏。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西装裙，头发挽了个低髻，乍一看像个来送文件的秘书，但那眼神往三个外星代表脸上扫一圈，室温直接降了两度。
“毕会长，这是今天要签的三份星际贸易协议，其中两份涉及天狼星的能源管道过境费、灰矮星的稀有矿料定价权。”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天狼星人头顶那对角上，“这位是……天狼星代表团的？”
“我代表天狼星商业联盟！”天狼星人挺了挺胸膛。
“那正好。”笑媚娟抽出其中一份文件翻到第七页，“天狼星去年跟仙女座星系签了一份过境协议，规定‘过境费按贸易额百分比收取，不按人头计费’。这份协议编号TSA-2298-0047，公开可查。贵方跟仙女座能按贸易额算，怎么到了地球联盟就要按人头算？是觉得地球这边账好糊弄，还是仙女座那边拳头大不敢得罪？”
天狼星代表团的翻译器卡了一下。天狼星人张了张嘴，头顶的角颜色从蓝变绿。
灰矮星矿主见状不妙，赶紧转移火力：“我们灰矮星的情况不一样！我们矿工带的人多是因为——”
“因为你们灰矮星的矿工文化是‘下矿带全家，吃饭靠老大’。”笑媚娟又抽出一份文件，“去年灰矮星跟半人马座星链集团签的劳务外包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灰矮星矿工出勤按工时计费，不按人头计费。您要不要我给您翻到第三页？”
灰矮星矿主的嘴张成了O型，八个助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猎户座珠宝大亨笑呵呵地打圆场：“笑小姐果然做足了功课。但话又说回来，咱们谈生意嘛，和气生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这话我同意。”笑媚娟冲他笑了笑，笑得那叫一个客气，“所以我也查了猎户座珠宝公会去年的年报。年报里写的是‘公会成员按营业额的千分之三缴纳会费，不设人头附加费’。您这串金链子上镶的祖母绿，一颗就顶地球这边中型公司一年的营业额了，按营业额缴费对您来说可比按人头便宜多了。要不咱们按猎户座的规矩来？”
猎户座珠宝大亨的笑容僵在脸上，金链子都不晃了。
毕克定坐在椅子里，签字笔转得稳稳当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三位，我媳妇——啊不，我商会秘书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看咱们也别争了。会费按贸易额百分比收，全星际统一价，不管你是天狼星来的还是猎户座来的，带一个助理还是带一百个助理，只要营业额一样，会费就一样。公平吧？”
“公平，公平。”猎户座珠宝大亨第一个点头，金链子晃得哗哗响，“笑秘书长算得这么清楚，我们哪还有话说。”
天狼星人和灰矮星人还想挣扎，笑媚娟已经把那摞文件翻到了最后几页：“这是按新费率重新拟的协议草稿，三位要是没意见，今天下午就能签。签完了我们食堂有工作餐，天狼星的红肉料理、灰矮星的菌菇汤、猎户座的甜点，都备了。”
三个外星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天狼星人叹了口气，头顶的角终于变回了蓝色：“签吧签吧。跟笑秘书长打交道，比跟仙女座那帮人还费劲。”
“这话我就当是夸奖了。”笑媚娟把笔递过去。
签完协议送走三位外星代表，毕克定把办公室门一关，扭头冲笑媚娟竖了个大拇指：“厉害。我刚才那二十分钟白费唾沫，你进来三句话就把仨人摁平了。”
“你那叫谈判？”笑媚娟把文件收进文件夹，“你那叫跟人吵架。人家说一句你顶一句，顶到天荒地老也顶不出个结果来。谈判得拿证据，得让对方知道你比他们还了解他们的规矩。”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查嘛。”
“等你查完，人家会费都收走三波了。”笑媚娟把文件夹搁进柜子里，回头看他，“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吃了。”
“吃的什么？”
“……昨天剩的半盒饺子。”
“凉的？”
“微波炉热了。”
“微波炉热了三十秒？”
“……二十秒。”
笑媚娟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拍在桌上：“我就知道。从今天起，你每天早饭我盯着吃。商会会长的胃要是坏了，传出去还以为地球联盟穷得连口热饭都管不起。”
毕克定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汤底浓白，荷包蛋煎得边儿焦脆，葱花撒得均匀。他抬头看她：“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先去了趟菜市场，然后绕到你公寓楼下，按了八遍门铃你没醒，我直接把饭盒放你门口走了。”
“怪不得我门口搁着个塑料袋，我以为是外卖。”
“你连看都没看？”
“我急着来商会开会——”
笑媚娟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吃饭。吃完再说正事。”
毕克定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面。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猎户座的珠宝大亨，你刚才说他那个链子值钱——你怎么知道他链子上镶的是祖母绿？星际珠宝的鉴定标准跟地球不一样，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笑媚娟在对面坐下来，翻着文件头也没抬：“昨天下午。商会挂牌之后我让信息部把主要贸易伙伴的经济年报全调出来翻了一遍。猎户座的珠宝公会年报是三个星系前发布的公开报告，里头列了公会理事的个人资产申报，他那串链子在资产清单里写着，祖母绿产地是蛇夫座矿带，净度VVS级别，单颗估价四十万星币。”
毕克定吸溜了一口面条：“你昨天下午才调的资料？”
“四个小时翻完的。天狼星和灰矮星的协议是晚上回家看的，看到凌晨一点。”
“你看了一晚上文件？”
“不然呢？等你来查？那仨人今天就能把咱们商会当冤大头宰。”笑媚娟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他，“毕克定，你现在是地球联盟商会的会长，不是以前那个被房东堵门的小年轻了。星际商圈这帮人精着呢，你手里有卷轴、有舰队、有财团资源，但他们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底线这东西，第一次谈判的时候你不划清楚，后面就得拿血划。”
毕克定把面碗放下来，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打。”
“我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能惹事。”笑媚娟嘴上不饶人，但嘴角弯了一下，“赶紧吃，吃完还有个会。仙女座那边派了个代表团下午到，谈跨星系物流通道的合作。你主谈，我压阵。”
“行。这回我先让你发言。”
“本来就应该我先发言。你负责签字和握手，我负责把他们的底牌翻出来晾桌上。”
下午的会开得比上午顺当多了。仙女座代表团显然提前打听到了上午的战况，态度客气了三分。笑媚娟全程主导谈判节奏，毕克定在旁边负责点头、微笑、偶尔补一句“我同意笑秘书长的意见”，签完协议送走客人，俩人回到办公室，毕克定往沙发上一倒，长出一口气。
“以后所有谈判都你来主谈，我负责吃面。”
“你想得美。”笑媚娟把今天的协议归档，“你是会长，门面得撑着。我再能打也是秘书长，越俎代庖一次两次行，时间长了人家说你架空我。”
“谁敢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别第一个不答应，你第一个把场面撑起来比什么都强。”笑媚娟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语气缓了缓，“毕克定，今天上午那个天狼星人虽然态度冲，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地球联盟确实是星际商圈的新玩家。新玩家想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卷轴也不是舰队，是规矩。谁定的规矩让大家都服气，谁就是老大。你今天把会费标准统一了，这就是立规矩的第一步。后面还有物流通道定价权、星际关税互认、技术转让限制……一步一个坎。你得学。”
毕克定仰面看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学。但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昨天看文件看到凌晨一点，今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饭——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怕我今天开会露怯？”
笑媚娟没接话。
“以后晚上一块儿看文件。”毕克定坐起来看着她，“你翻资料快，我判断力准，俩人对一对，错的能筛出去一半。还有——早饭轮流做。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你会洗碗？”
“我还会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我以前租房子的时候什么没自己修过？”
笑媚娟笑了一声：“那行。明天早饭你做。”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你除了饺子还会做什么？”
“……我现学。”
“别学了。还是我做吧。”笑媚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猎户座的珠宝大亨，他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张名片，说想跟我‘私下探讨祖母绿的市场行情’。”
毕克定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
“急什么。我把名片扔前台了，让前台给他寄了一本《地球联盟商会会员手册》，扉页写上‘所有商务洽谈请走正式渠道’。”
毕克定又倒了回去，拍了拍胸口：“你吓我一跳。”
“你跳什么？”
“没什么。”
“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脸上就写着‘我吃醋了’四个字。”
“那字写得好不好看？”
笑媚娟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少贫。晚上回去对文件，你负责泡茶。”
“得嘞。”
她出了办公室。毕克定在沙发上又躺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卷轴弹出来的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地球联盟商会首周会费收缴率突破百分之九十。解锁成就：‘新玩家立威’。奖励：星际贸易纠纷仲裁权限（初级）。额外提示：第三块传承信物在仙女座星系第三旋臂的‘蓝海星’出现线索，是否查看详情？”
毕克定盯着这条提示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
第三块信物。仙女座星系。蓝海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商会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各色外星商人，天狼星的、猎户座的、灰矮星的、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种族，全在广场上谈生意、换名片、吵价格。地球人夹杂在里头，刚开始还有点心虚，谈着谈着腰杆就直了。
卷轴又弹了一条提示：“是否将第三信物线索分享给商会秘书长笑媚娟？”
毕克定想了想，点了“是”。
两秒后，走廊里传来笑媚娟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但比平时快了两拍。办公室门被推开，她举着手机走进来：“蓝海星？仙女座第三旋臂？”
“你也收到了？”
“卷轴弹的提示。你点的分享？”
“嗯。”
笑媚娟在沙发上坐下来，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蓝海星我查过，仙女座那边的自由贸易港，名义上归仙女座星系联盟管，但实际控制权在一帮星际走私商手里。那地方鱼龙混杂，信物搁在那儿，八成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饵。”
“我也这么想。”
“但饵不能不吃。”笑媚娟抬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把商会这边的事捋顺了就走。你先帮我拟个行程，以‘考察星际物流通道’的名义去，别搞得太扎眼。”
“行。我去安排。”笑媚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毕克定。”
“嗯？”
“明天早饭你想吃什么？我提前备料。”
毕克定乐了：“你不是说我做的不能吃吗？”
“你学呗。谁也不是天生会做饭的。先从最简单的学起——煎鸡蛋。煎糊了我也吃。”
“那我要是煎得正好呢？”
“正好就给你加个火腿肠。”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