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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母的担忧

    经过四年朝夕不辍的打理,橘巴拉商会早已稳稳扎根墨脱,盘活了整座山城的贸易脉络。

    往来商队络绎不绝,库房充盈,通路通畅,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鼎盛安稳,吉喜在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已然稳稳握在手中。

    满城商贾都敬他年少有为,唯有回到这座僻静雅致的小院,他才卸下一身商会会长的从容城府,做回父母身边那个无需逞强的孩子。

    梅朵今日无事,午后便坐在廊下打理晾晒的织物,指尖慢悠悠捻着针线,神态恬静。

    岁月格外厚待她,半生流离风霜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凌厉棱角,只沉淀出愈发温润包容的性情。

    她这一生,历经太多聚散流离,世事无常,早已看淡富贵荣华,唯独盼着身边之人平安无虞,尤其看着吉喜立业成才,守着一方安稳基业,她便觉得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也不枉费此生所遭受的苦。

    何况,梅朵自认为自己跟深陷乱世的其他人相比,已经算不上吃苦了。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橘巴拉商会,此刻早已褪去了车马人声的繁闹,整条山城街巷渐渐沉静,商队收整行囊归驻库房,沿街的铺面次第落锁歇业。

    吉喜便是踏着这般温柔暮色归来的。

    今日商会收尾格外拖沓,他逐一核对完域外商路的报备文书,敲定了下半年西南货源的储备规划,又遣散了一众辛苦忙碌整日的管事伙计,将所有公务妥善落定,才抽身离开主楼回家。

    梅朵最先听见脚步声,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院门,眉眼间立刻漾开笑意。

    无论吉喜在外是何等运筹帷幄沉稳持重的商会会长,在她眼里,永远是那个年少跟着他们颠沛流离却从不撒娇索取的孩子。

    他太早熟,太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家跟别人的家不一样,知道父母不愿意告诉他,于是只能通过一些小事让他们省心。

    可有的时候,梅朵和张瑞云宁愿他不要这么懂事,须知懂事和乖巧从来就不是一个意思啊,如果不是时局所迫,谁希望自己家的孩子太早懂事呢?

    “今日回来比往常要晚,可是商会琐事缠身?”

    梅朵开口,带着关心。

    吉喜缓步走上廊台,在木桌旁安然落座,桌上温着一壶山茶,他解释说:“收尾了南洋秋冬的供货合约,敲定了库房储备的新规,耽搁了些许时辰,倒也不算太忙碌,阿妈别太担心我。”

    立在阶前的张瑞云闻声缓缓回身,目光淡淡落在他眼底,他阅尽世事人心,眼光素来精准,一眼便察觉吉喜眉宇深处藏着的沉凝思虑,分明是心中揣着一桩郑重抉择,压在心底许久,待此时安稳闲暇,正要娓娓道来。

    张瑞云没有急切追问,落座,姿态松弛:“如今商会根基稳固,制度周全,早已无需你事事亲力亲为,适当放宽心神,不必事事苛求圆满,日子安稳

    顺遂就好。”

    眼见这世道变换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中原军阀混战不休,疆域格局频频动荡,域外列强虎视眈眈,旧式贸易摇摇欲坠,安稳从来都是一时的假象。

    吉喜便是看透了这层虚妄的太平,才从不敢真正松弛懈怠。

    张瑞云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吉喜有着如此经商天赋,不用却是可惜了,且这世道越来越乱,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钱能做很多很多事情。

    是安身的底气,是避险的退路,是危难之时保全家人护住根基的唯一依仗。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钱不能摆平的,那就用更多的钱,如果还是没用,那就只能做好再次逃亡的准备了。

    早就在吉喜想为了把生意做大而成立商会的时候,张瑞云就心有顾虑,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总是拉扯着他。

    于是,彼时就将利弊都与吉喜说了个干干净净。

    创办商会,扩展人脉,的确是在世道里立身的好办法,可是创立商会以后打出名声,渐渐地橘巴拉就有了“墨商”这种商号。

    有了商号,就会在各路军阀那边留下印象,名声越大,瞩目越多;基业越盛,牵绊越重。

    从前只是零散行商,无人在意惦记,可如今橘巴拉俨然一方商号巨头,手握货源通路,巨额流水,便再也藏不住锋芒,躲不开俗世博弈与各方势力拉扯。

    最打紧的是,吉喜不是普通人,他遗传了张家长生的血脉,出现了返祖的现象,血脉浓度比之本家人可能也差不了多少。

    这也就意味着,他在未来的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容貌都不会有一丝变化,可偏偏商会是需要会长本人经常亲自出面的,现在吉喜才三十一岁,不太能看得出来,跟正常的同龄人比,似乎差距也不大。

    等到四十岁,也许能被夸赞一句保养有方,勉强能用得天独厚的天资搪塞过去。

    那等到五十岁呢?等到周遭同辈尽数生出皱纹,鬓角染霜,曾经追随他的管事伙计两鬓斑白,常年合作的客商垂垂老矣,整条西南商路的故人尽数老去退场,唯独他一人,数十年如一日分毫未变。

    这是用易容术都解决不了的啊,若是不经常见面,隔个几年时间还成,可是跟商会的伙计朝夕相处,跟各地客商年年碰面,易容术再精妙,也没法模拟出普通人一年年慢慢衰老的模样。

    人老得循序渐进,眉眼松弛、肤色暗沉、细纹渐生,这些岁月痕迹是装不出来的。

    一旦这份异常被人察觉揪出端倪,在这人心叵测的乱世,便是灭顶之灾。

    到那时,不止吉喜自身难保,橘巴拉商会会瞬间土崩瓦解,整个墨脱会成为被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瞩目的,这座小院,也会彻底沦为是非之地。

    梅朵手里的针线早就停了下来,她轻轻抿着唇,目光落在吉清俊干净的眉眼上,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心。

    这几年她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点点变老,街头跑商的、镇上做工的、甚至是家里常年来往的熟人,一年一个样子,唯独她的儿子,四年来模样半点没变,依旧是年轻模样。

    似乎从孩子二十岁的时候,他的模样就永远定格了,只是本身就有着几分藏人血统,所以天生就长得比较深邃成熟,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八岁,并不显眼。

    即使早知道会如此,更有张瑞云这个例子,但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如同被时光遗忘,分毫不见变化,梅朵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迷茫的疑惑,这种长生真的很好吗?

    如果身边有类似的人,那解决了孤独的问题,或许很好吧,但总是心惊胆战的。

    “我其实这两年心里一直都悬着。”

    梅朵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太多沉重的调子,就是唠家常的口吻,却字字都是真心的担忧。

    “现在还好,你年纪本来就轻,旁人顶多夸你天生好看底子好,可再过十几年,真的没人能圆得住这个谎。到时候所有人都老了,就你不变,不用那些大人物费心查探,底下的伙计客商,随便一个人多琢磨两句,这事就兜不住了。”

    她太清楚人心的贪念,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趋炎附势投机取巧的人,普通人发现异常尚且会四处议论,更别说那些手握权势,一心想求长生的军阀列强。

    一旦吉喜的秘密曝光,没人会念着他这些年以诚经商,待人宽厚的情义,所有人只会想着怎么掌控他利用他,甚至不惜毁掉一切也要把这份机缘攥在自己手里。

    吉喜看着阿妈眼底藏不住的焦虑,心里软得厉害,也知道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今天也正好趁着家里安安静静的机会,把自己盘算了好久的打算好好跟两个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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