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的心刚刚因老头子清晰的道韵而稍定。
那股源自道门法脉传承的共鸣,是他在此绝境中唯一的慰藉和方向。
然而,就在他习惯性地试图运转《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枢真经》。
调动丹田内所剩无几,本应缓慢恢复的真,以滋养受伤右拳和疲惫身躯时。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瞬间缠缚住了他丹田气海!
真,停止了流转。
不,不是停止。
更像是————凝固了?
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锁」在了丹田深处,与周身经脉,穴窍的联系被强行切断!
任凭陆远如何用意念催动,如何按照功法路线运转。
那原本如臂使指,灵动活泼的真炁,此刻却如同被冰封的死水,纹丝不动!
甚至,连外界那浓郁的地脉阴气,也无法再被他吸收炼化,转化为自身真!
陆远体内的力量源泉,被掐断了!
陆远脸色骤变,瞳孔瞬间收缩!
他立刻停下脚步,不顾虎胡浒,直接盘膝坐下,双手急速变换。
结出道门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内视周天印」与「导引归元印」
试图内视自身,找出问题所在,并强行冲破那无形的束缚。
「心神内守,返观自照。」
「气沉丹田,意通周天————」
陆远默念着内视心法,集中全部精神,试图「看」清丹田内的情况。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丹田气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灰色雾气所笼罩,包裹。
那雾气并不属於他自身,也不是外界的阴气,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霸道的力量。
它并非「吸收」或「污染」他的真,而是直接「禁」,「隔离」。
将他的真与身体,与外界彻底分割开来!
是这山洞的问题!
是这里无处不在的地脉阴气?
还是某种他没察觉到的,专门针对道门真炁的禁制?!
陆远心中骇然,尝试了数种道门用於破解内缚、疏通经脉的秘法手印。
「玄窍开,关锁通。」
「三关透,百脉融。」
「吾奉元始天尊律令,开!」
他并指点向自身几处大穴,口中疾念「开窍通脉咒」。
指诀精准,咒文清晰,然而,毫无反应。
指尖没有真灌注,咒文也因缺乏真驱动而失去神效,如同凡人吃语。
陆远又变换手印,试图以「金光破秽印」引动自身残存的正气,冲击那灰色雾气。
「天地玄宗,万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急急如律令!」
金光咒乃道门护身破邪根本神咒之一。
若能以真炁驱动,可涤荡内秽,破除邪障。
但此刻,陆远体内空空如也,口诀念罢,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精神本源的清正之意在识海一闪而过。
却根本无法撼动丹田外那层诡异的灰色禁。
再来!
「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急急如律令!」
同样无效。
没有真作为桥梁和燃料,再精妙的咒文,再正宗的手印,也只是徒具其形。
失去了沟通天地,引动道,施展神通的根本。
一时间,陆远额头冷汗涔涔。
随後陆远不死心,又尝试了「解结咒」,「破障印」,「清静身心印」等数种道门典籍中记载用於解除自身异常状态,破除内外封印的法门。
每一种,陆远都严格按照传承,手印,咒文,心法无一错漏。
但结果都一样。
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陆远的真,被彻底「锁」死了。
不是消耗殆尽,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诡异的力量,强行禁,隔离!
让他空有二星天师的修为境界,却无法动用分毫!
现在的陆远,除了肉身比常人强悍一些,识海因修炼而比常人坚韧,在道法神通上,与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无异!
不,甚至可能还不如!
凡人至少气息通畅,而他,真炁被锁,经脉滞涩,连正常的气血运行都受到了影响。
只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头脑也有些昏沉。
从最基础的导引归元,到高深的破障开窍,额头的冷汗混合着之前激战时沾染的灰尘,顺着脸颊滑落。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的煎熬。
丹田气海外那层诡异的灰色雾气,如同最顽固的枷锁,任凭他如何冲击,破解,都纹丝不动,牢牢锁死他所有的真。
挫败,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陆远的心头。
失去了真,空有一身道行,却在此刻变得如此无力。
甚至————
陆远已经在想————
该不会————
玉佩————现在都不能弄碎了吧————
等等。
陆远急促的呼吸突然一滞,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停顿下来。
从刚才发现自己真炁被锁,到心急如焚地尝试各种方法自救。
这中间过去了多久?
几十息?
上百息?
时间在焦急中变得模糊,但绝对不算短。
这麽长的时间里————虎胡浒在做什麽?
为什麽————这麽安静?
按照虎胡浒之前的反应,看到自己真被锁,尝试各种方法无效,他应该比自己更焦急,更恐慌才对。
他应该会不停地询问情况,会试图用他虎家的手段帮忙探查,会不安地来回渡步,会低声咒骂柳家的阴险————
就像之前在外面,他总会适时地表达担忧,提出建议,哪怕那些建议往往带着绝望。
但这一次,从他盘膝坐下尝试破解开始,身後就再也没有传来虎胡浒任何声音。
没有询问,没有走动,甚至连一声压抑的叹息或粗重的呼吸都没有。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洞穴深处隐约的水滴声,和自己因为尝试失败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陆远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陆远猛地转过头,朝着身後虎胡浒原本站立的位置看去。
昏暗中,藉助着洞穴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源头为何的微弱幽光,陆远看到了虎胡浒。
他就站在那里,离陆远不过四五步远。
没有像陆远预想中那样焦急不安,没有试图靠近或询问。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偻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而他的脸————
当陆远的目光对上虎胡浒的脸时,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室!
那张不久前还写满了憨厚,绝望,决绝,乃至对他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圆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憨厚,绝望,感激,信任————
这些情绪如同被水洗过的污迹,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冷漠。
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冷漠。
而最让陆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虎胡浒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疲惫,浑浊,但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没有对眼前「陆道长真被锁」这一突发状况的任何反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那幽暗深处————
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阴险与嘲弄。
他就这麽静静地看着陆远,看着陆远刚才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挣紮,尝试,失败。
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虎胡浒!
至少,不是陆远认识的那个会因为妻子魂魄解脱而痛哭流涕的虎胡浒。
会为了报恩而抱着必死之心跟他闯入绝地,会笨拙地安慰女儿,会絮絮叨叨交代後事的续灯虎家家主虎胡浒!
寒意,瞬间浸透了陆远的四肢百骸。
陆远想起了一路上虎胡浒的种种「配合」。
想起了他对自己「媳妇魂魄」之事的「坦诚」。
想起了他对自己「柳家情报」的「倾囊相授」。
想起了他「恰到好处」地拦住自己硬闯黑色石屋,又「适时」地带自己找到这处「真正」的入口————
一个可怕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陆远,或者说,针对前来救援老头子的道门中人的,更大,更精密的陷阱?!
而虎胡浒————自始至终,都是这个陷阱里,最致命,也最隐蔽的————那一环?!
陆远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神情漠然,眼神阴冷的「虎胡浒」。
身体因为震惊微微颤抖,右手包紮处的剧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从心脏蔓延向全身。
「看来————」
「我中计了。」
最终,是陆远先开的口。
陆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刚才脸上的震惊,後怕,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此刻都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陆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因为真被锁和伤势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几步外那个判若两人的虎胡浒。
虎胡浒脸上那抹阴冷的嘲弄,在听到陆远这句话後,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眼神。
上下扫视着陆远,仿佛在评估他这句「中计了」背後,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或者说,多少————垂死挣紮的徒劳。
「呵————」
一声低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终於从虎胡浒喉咙里发出。
这笑声与之前他那种带着憨厚或绝望的嗓音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漠和讥诮。
「陆道长,您这反应,倒是比俺预想的,要「镇定」不少。」
虎胡浒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关外口音。
但语调,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俺还以为,您会要麽破口大骂,要麽不敢相信。」
「要麽————还想跟俺拼命呢。」
陆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副皮囊,看到其下真正的灵魂。
见陆远如此平静,虎胡浒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
或者说,胜券在握,不需要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张圆脸上,冷漠与阴险交织的神情更加明显。
「不错,是计。」
虎胡浒点了点头。
「从你找上俺家门,不,或许更早。」
陆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包括你媳妇魂魄的事?」
「包括你院子里那些锁魂逆归阵」的摆设?」
「包括你在後山那场「痛彻心扉」的表演?」
虎胡浒嘴角扯了扯,似乎想做出一个缅怀的表情,但最终只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
「秀娥的事,是真的。」
「她难产死了,魂也出了问题,俺用尽办法也留不住,这是真。」
「院子里那些破烂,也确实是俺瞎折腾,想留住她最後一点念想,这也是真。」
「当然————俺对羊羊和兔兔的心疼,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但这些「真」,不妨碍俺用它们来编一个让你相信的故事。」
「一个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只求妻子解脱,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可怜家主的形象。」
「你看,你不是信了吗?」
「信了俺的绝望,信了俺的感激,信了俺会为了报恩,不惜违背十家血誓,带你来这龙潭虎穴。」
虎胡浒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讥诮更加明显:「陆道长,您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十家之间的血誓,是能轻易破的吗?」
「如果随便一个人,因为一点私情,一点恩惠,就能轻易背叛,泄露他族隐秘,甚至带着外人打上门来————」
「那我们关外十家,凭什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