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压在南疆老林子的树冠顶上。
木屋里的泥地上,软软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
这是比她有记忆以来的每一场病痛都要可怕千百倍的折磨。
那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冷火苗,顺着经络一寸一寸往心口上爬。
神魂像是被泡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又像是被无数双生满尖刺的枯手硬生生往外拉扯。
别说是一个才六岁大的小娃娃,就算是身强体壮的成年汉子,
在这等来自九幽深处的极刑面前,也早就该痛得发了疯。
可软软没有满地打滚。
小姑娘两只小手死死抠着身底下的干稻草,尖细的指甲早就翻卷出了血。
她紧紧咬着嘴唇,原本粉嫩的小嘴被咬得稀烂,牙齿在皮肉里咯咯作响。
“呜......唔......”
从她干裂的喉咙深处漏出来的,只有一声声极力压低、断断续续的闷哼。
软软不想喊。
她知道师父就跪在身边。她能闻到师父身上那股熟悉的艾草香气,
也能感觉到师父落在自己脸颊上那些滚烫的眼泪。
师父身上的道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师父的手抖得比她还要厉害。
软软懂事,
她知道只要自己叫出一声疼,师父的心就会碎上一块。
她要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她要把那些想要冲出喉咙的尖叫咽回肚子里。
“软软......好孩子......疼就喊出来......别憋着......师父求你了......喊出来啊......”
无为跪在潮湿的泥地上,两只布满老茧的枯手悬在半空,却连碰都不敢碰地上的小徒弟。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自诩看透了阴阳造化,降服过不知道多少妖邪恶煞。
可此时此刻,看着怀里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孩子,他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浑身力气的凡夫俗子。
道门的正法用不上,体内的纯阳之气渡过去只会引来更凶猛的业火。
老道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无为猛地转过身,膝行着扑到了那尊庞大的彩斑蛇头面前。
“蛇仙!你既然知道怎么缓解,你行行好,你告诉我行不行?”
老道士无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
“老夫给你磕头!只要能救下这个娃娃,老夫甘愿把这条老命舍给你!
你要吃要炼,老夫绝不反抗!”
巨蟒小彩静静地盘踞着。
面对这位名满天下的玄门天师的重重叩拜,小彩那双深黑色的蛇眸之中,除了冷漠,
再无其他波澜。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挪,把脑袋偏向了一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对无为毫无兴趣。
无为慌了神,急忙把目光转向了靠在破木架旁的凤婆婆。
“凤道友!你快帮老夫问问它!”
无为急得眼角崩裂,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求救声,
“你是这蛊寨里的老辈人,它守着你的屋子这么多年,你跟它说句话!
问问它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肯开口!”
凤婆婆背靠着歪斜的木架子,干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刚才被地狱死咒反噬得受了重伤,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看着无为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凤婆婆深吸了一口气。
她拄着那根黑漆漆的拐杖,挪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三角眼里带着极其复杂的目光。
“小彩。”
凤婆婆的声音带着虚弱与苍老。
“你在这屋子里盘了六十年,老身待你也不算薄。
这小丫头快要被折腾死了,你肚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法门,好歹给我这个老婆子透个底细。”
然而,小彩依旧毫无反应。
巨蟒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有因为凤婆婆的呼唤而动弹半分。
它的蛇头缓缓探下,彻底无视了屋里的两个老人,慢慢挪到了软软的身边。
小彩张开嘴,那条冰凉分叉的蛇信子轻轻伸出,极轻极柔地贴在了软软满是冷汗的小脑门上。
它在感受着这个小姑娘承受的痛苦。
巨蟒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与焦急,可它的嘴巴紧紧闭着,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它在等。
它似乎只认软软这一个人,
也只愿意把那件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讲给软软一个人听。
看着眼前这一幕,无为的心里又焦急又烦躁。
老道士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渗出了点点血迹。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条通灵的巨蟒明明知晓救命的法子,却偏偏像个哑巴一样守口如瓶。
为什么它宁愿看着软软在这里受尽地狱业火的煎熬,也不肯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空旷的密林深处,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像是呜咽一般的沙沙声响。
破旧的小木屋里,光线暗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泥地上只剩下软软极其微弱、极力压抑的痛哼声。
小白庞大的狼躯蜷缩在软软身后,金色的狼眸在黑暗中泛着泪光,用厚重的白毛死死裹着小主人的后背。
黑袍捂着胸口瘫坐在角落里,凤婆婆靠在架子旁连连叹气。
时间慢得像是在冰窟里熬着。所有人都在默默地数着心跳,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可这个等待的过程,实在太漫长,
也太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