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空气里还残存着昨夜毒发时渗出来的腥甜血气,
混着地皮泛上来的潮烂泥味,钻进鼻腔里令人发紧。
地上散落的六颗石子静静躺在湿泥上,棱角泛着灰白的光。
原本因为寻到了生机而升腾起来的一点暖意,在这一刻被冻得干干净净。
无为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两只枯瘦的大手僵硬地停在软软单薄的肩膀上方。
他那张布满皱褶的苍老面孔上,每一道纹路里都凝固着无法言说的惊骇与凄苦。
让一个六岁的娃娃去杀神。
去杀一个自九幽深处爬出来的凶残邪物。
这种事情哪怕说给疯子听,疯子都会觉得荒谬绝伦。
然而,还没等屋里的几个人从这股巨大的荒谬与绝望中回过神来,
盘在地上的巨蟒小彩,那颗巨大的彩斑头颅上,却浮现出更加冰凉的神色。
那双深黑色的蛇眼微微收缩,原本透出的柔和在此刻尽数敛去。
它低低伏在地皮上的长颈再次弓起,嘴唇微动,
喉咙深处翻滚出一阵极其沉闷的咯咯声。
小彩继续张开嘴巴,巨大的蛇信在空气中急速吞吐。
它根本没有给这群早已濒临绝望的人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甚至还要在这已经冷透的心头上,再泼上一盆刺骨的冰水。
它通过那股无形的气机,透过地上六颗带血的碎石子,传达出了更加严酷的天机。
去寻邪神并且杀掉他,竟然还只是所有难关里最简单的一步。
还有一道更为苛刻,更为凶险的死关,正横亘在小姑娘的脚跟前。
无为的双眼猛地睁大,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
死死盯着小彩那双无情开合的嘴巴,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六岁杀邪神,已经是绝路。
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让一个吃奶力气都没褪尽的娃娃去战邪神更加糟糕?
伴随着小彩庞大的蛇身在泥地上轻轻摩擦,地上的石子再次发出极轻微的颤动。
那条分叉的紫黑蛇信飞快抽动,每一次在虚空中的点触,都在泥地上带出一丝微弱的灵流。
第二项难关,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软软,无为还有黑袍的眼前。
软软必须要亲自去战邪神。
那么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必须在这茫茫天地间找到那个邪神此刻的真身藏在何处。
小彩没有隐瞒。
不出意外的话,在这整座南疆密林,甚至在这方天地之间,
唯有它这条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老毒蟒,才能循着幽冥的气息,带着软软找到那个地方。
只是,推演到了这一步,小彩那张巨大的蛇脸上,
忽然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拟人化的犹豫。
甚至,在那双常年冰冷死寂的巨大眼球深处,还掠过了一丝极深的恐惧。
它在害怕。
一条盘踞在深山地脉几百年,连南疆大蛊师都不敢招惹的至阴凶蟒,
此刻竟然在为那个地名而感到本能的畏缩。
泥地上的石子倒向了极为凶险的艮位。
卦象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
要想找到那个邪神,要想亲手斩下对方的头颅来破除身上的地狱诅咒,
小彩必须带着软软,去往一个世间凡人几乎从未听说过的偏僻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两界河。
那不是人间的江河,也不是寻常的溪流,
那是横隔在生灵人世与死寂虚无之间的一道天然鸿沟。
传说那条河水没有浮力,鸿毛落水便沉入渊底,
河水里翻滚的全是天地初开时沉积下来的阴浊死气。
唯有趟过那条冰冷彻骨的河水,再顺着用特殊秘法开启的虚空缝隙,
才有可能硬生生闯入邪神所盘踞的巢穴之中。
在那里,大概率能够找到那个给软软种下毒咒的恶神真身。
石子在泥浆里慢慢定格。
小彩庞大的脑袋微微垂落,巨大的彩色鳞片贴到了软软发凉的膝头前。
巨蟒犹豫了片刻,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眸里,极难得地流露出了一抹近乎长辈般的悲悯。
它看着软软那张被冷汗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小脸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浊气,
带着无尽的无奈,再次催动气机发出了嘶鸣。
它的声音透过卦象,重重砸进了众人的耳膜深处。
这两界河一旦趟过去,那片邪神所身处的世界,
将是一片没有晨曦,
没有正午,没有落日的绝对永夜。
在那片死寂的天地里,天上永远不会升起半点光亮。
黑夜是那里的主宰,幽暗是那里的皮肉,永夜将永恒地笼罩在那方世界的每一寸寸草木泥石之上。
这也就意味着一件残酷到了极致的事实。
软软如果想要亲手杀掉那个邪神,不仅要跨越千山万水,
不仅要在实力悬殊如蚍蜉撼树的情况下与之正面拼杀,
最关键,最致命的一点是,
她必须在那片永不天明的永夜世界里,顶着身上那万鬼噬魂的地狱诅咒,去面对那个恐怖的仇敌。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整间破屋子里的温度像是骤然跌进了冰窖之中。
“不可能。”
站在床尾的黑袍第一个失声喊了出来。
他连连后退了两步,干枯的身子撞在身后的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张平日里布满阴鸷的老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绝望,
他那只按着断裂肋骨的手掌剧烈颤抖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绝对不可能做得到。”
黑袍的声音干哑得像是粗砂纸在石头上狠狠摩擦,甚至因为激动而扯破了喉咙,
咳出一小口黑血来。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黑袍指着木床上那个瘦小单薄的孩子,浑浊的三角眼里布满了惊恐。
“这几天晚上她是个什么模样,咱们大家伙儿哪一个没有亲眼瞧见?
哪怕是白天,这孩子连多走两步路都要打晃。
只要那天光一擦黑,那地狱业火就在她骨髓里头烧,五脏六腑都在被万鬼撕扯。”
“那哪是人能受的罪啊?昨儿夜里她痛得连神智都没了,牙齿咬碎了嘴唇,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浑身抽搐得跟风里的树叶子一样。
那种时候,她别说是握刀拔剑去跟人对打,她连在地上翻个身都全凭着本能的惨痛。”
黑袍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现在倒好,小彩说那个鬼地方没有白天,全是黑夜。
那岂不是说,只要这孩子一只脚踩过两界河,她身上的诅咒就一刻都不会停歇?
她要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泡在万鬼噬魂的极刑里头。”
“那还怎么打?邪神甚至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单单是那永无止境的业火折磨,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把她那点脆弱的神魂给生生烧成飞灰。
这哪里是去解咒,这分明是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往那万劫不复的刀口上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