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饭店的谎言》的庆功酒会选在赤坂王离宫饭店的金云厅。
本来伊丹十三不打算办,但拿了这麽一个大奖,聚会的意义也会变得不一样。说不定今晚就会在这里促成许多笔新的生意。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那些精心打磨过的香槟杯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菸草气,以及「成功」的甜腻味道。
北原信站在人群中心,手里捏着一杯只抿了一口的香槟。
哪怕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人潮也会自动以他为圆心,形成一个紧密的旋涡。
「北原桑,刚才东映的高层还在跟我感叹,说这次威尼斯的评委简直是有眼无珠。」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制片人凑过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快要溢出来,「那个沃尔皮杯(最佳男演员奖),明明就该刻上您的名字。那个瑞凡·菲尼克斯演的什麽玩意儿,跟您在《大饭店》里的那个眼神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是啊是啊,」旁边的某位着名影评人立马接茬,手里还拿着小本子,「特别是最後那场戏,您那个绝望中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我当时在电影院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是教科书级别的演技啊!」
「还是太年轻了,评委会有偏见。」
「要是换个年份,这影帝绝对跑不了。」
恭维话像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哗哗地流。
北原信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点头致意,嘴里说着些「过奖了」、「都是导演调教得好」、「我还差得远」之类的标准场面话。
心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些话,听听就好。
就在不久前,这帮人里的绝大多数,还在私底下的聚会上嘲笑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偶像演员」,赌他在文艺片这条路上会摔个狗吃屎。
「好了,各位。」
北原信举了举杯子,藉口道,「我去那边透透气,失陪一下。」
趁着新一轮的马屁还没拍过来,他侧身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去,顺手把那杯温热的香槟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刚走到休息区的沙发旁,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後就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怎麽,我们的「无冕之王」这就累了?」
北原信回头。
只见三国连太郎正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在电影里饰演那个被逼到绝境的破产社长的老戏骨,此刻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立领中山装,满头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老辣。
「三国前辈。」
北原信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过去微微鞠了一躬,「您就别拿我开心了。什麽无冕之王,那是媒体瞎写的。」
「瞎写?」
三国连太郎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倒是觉得他们难得说了一次实话。那帮义大利佬要是看过你在片场的表现,估计会後悔把奖盃给那个美国小孩。」
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北原信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跟您这儿清净。」
「那是因为没人敢来烦我这个老头子。」
三国连太郎笑了笑,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说起来,最近还有在玩数独吗?上次在片场,你那道题可是把我难住了半天。」
北原信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当然记得。」
北原信靠在沙发上,「前辈要是手痒了,我现在就可以陪您来一局。不过这次输了可不能赖帐。」
「哈哈哈哈!」
三国连太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引得远处的宾客纷纷侧目。
他用力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你小子,还是这副德行。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不管外面怎麽吹,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装。」
笑罢,他收敛了神色,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信封。
没有烫金的花纹,没有繁复的装饰,甚至连字都没有。黑色的纸张质感厚重,摸上去带着一种细腻的磨砂感,像是一块切薄了的黑曜石。
「拿着。」
三国连太郎把它递到了北原信面前。
「这是?」
北原信接过信封,入手微沉。
「一张门票。」
三国连太郎抿了一口威士忌,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算是一次演员和导演的内部聚会吧。那种只有真正入了门」的人才能参加的聚会。」
真正入了门的人?
北原信挑了挑眉。
在这个圈子里,有很多所谓的「圈子」。有偶像的圈子,有综艺咖的圈子,也有商业片导演的圈子。
但三国连太郎嘴里的这个「圈子」,显然不一样。
他是日本电影界的活化石,是那种能在这个行业里呼风唤雨的大佬。
能被他称为「内部聚会」的局,含金量可想而知。
「而且。」
三国连太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张请柬也不光是我的意思。
那边有个老朋友,看了你的电影之後,对你很感兴趣。特意嘱咐我,务必把你也带去。」
「谁?」北原信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三国连太郎卖了个关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行了,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在这儿碍眼了。这儿太吵,我不习惯。记住时间和地址,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宴会厅。
看着老戏骨离去的背影,北原信低下头,拆开了那个黑色的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硬质卡片。
上面用银色的墨水手写着一行字:
【赤坂,菊乃井。明日酉正,煮酒待君。】
「酉正————」
北原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也就是明晚六点。
赤坂菊乃井。
那是一家实行会员制的顶级料亭,据说接待的都是政商名流,连普通的国会议员想要订位都要排队。
「有意思。」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愈发热烈。
香槟塔已经被推倒重来了一次,几个喝高了的投资方正搂着年轻的女演员跳舞,乐队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
北原信实在受不了了,端着一杯苏打水,推开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夜风夹杂着东京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那一身的酒气和脂粉味。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冰凉的石材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赤坂街头。
「这里果然比里面舒服多了,对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冒出来。
北原信转头。
只见巨大的落地盆栽後面,钻出来一个小脑袋。
宫泽理惠。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礼服,裙摆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你怎麽躲在这?」
北原信看着她,「刚才大田还在找你,说是有几个GG商想见见你。」
「让他们找去吧。」
理惠撇了撇嘴,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个高脚杯。
她走到栏杆边,学着北原信的样子靠在上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解脱後的轻松:「我现在可是自由身。既然那个贪财的前经纪人」已经管不了我了,那些秃头大叔谁爱陪谁陪去,本小姐不伺候了。」
北原信笑了笑。
看来那场「止损」战役打得很成功。
她现在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气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刺的鲜活。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里面荡漾着琥珀色的液体。
「你那是什麽?」
北原信皱了皱眉,伸手就要去拿她的杯子,「刚摆脱了控制就开始学坏?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哎呀!」
理惠敏捷地一缩手,躲过了他的偷袭,一脸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你是我的老爹吗?
信君。说话整天老气横秋的。」
说着,她当着北原信的面,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然後故意哈了一口气。
「是姜汁汽水啦!笨蛋!」
她晃了晃杯子,眼神狡黠,「在这个圈子里混,手里总得拿个杯子装装样子,不然那些服务生会一直过来烦你。这也是「坏掉的商品」的生存智慧,不是吗?」
北原信凑近闻了闻,确实是一股生姜和糖精的味道。
「行吧,学的挺快。」
他耸了耸肩,「找我有什麽事?别告诉我是专门来这里躲清静的。」
宫泽理惠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宴会厅那璀璨的灯火,看着远处东京塔红色的光芒。
夜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少见的认真。
「我要开始上学了。」
她突然说道。
「嗯?」北原信愣了一下。
「我说,我要回学校念书了。」
理惠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掌控自己人生的骄傲,「学费我已经交了,用的是我自己存下来的私房钱,没有动用那个秘密帐户。我也跟事务所谈好了,以後只接周末的工作。」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
「去上学,就意味着曝光率会变低。而且你以後会更忙,又要拍电影又要搞公司————
我们可能会很久很久都没有办法见面了吧。」
北原信点了点头。
这是事实。理惠选择了回归校园去沉淀,而他在名利场里冲杀,两人的生活轨迹注定会暂时岔开。
「嗯,大概会这样。」
北原信如实说道,「不过都在东京,想见面总是有机会的。」
「切,敷衍。」
理惠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她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男人们在互相吹捧,女人们在比拼行头。
「信君。」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教会了我怎麽演戏,怎麽戴面具。现在我觉得,里面那些大人演得都没我好。」
她猛地转过身。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她背靠着栏杆,看着北原信,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因为我已经能分得清什麽是戏,什麽是真的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北原信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香水,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所以,我要对你说一句话。」
「什麽?」北原信下意识地问。
理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然後,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喜欢你。」
世界仿佛在这一秒按下了暂停键。
宴会厅里的喧嚣声、楼下的车流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统统都消失了。
北原信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他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早熟的妹妹,唯独没想过是这一句。
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呆样,宫泽理惠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媚灿烂,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
「瞧瞧你这个傻样子!」
她伸出手,在北原信的眼前晃了晃,笑得花枝乱颤,「被吓到了吧?我的演技是不是进步神速?」
北原信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被耍了。
「你这丫头————」
他松了口气,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行行行,你厉害。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调动,确实有影後的潜质,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是吧?我也觉得我演得超好!」
理惠得意地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他面前。
「不过呢————」
她眨了眨眼,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收敛了刚才的嬉笑,眼神变得异常清亮和坚定:「现在的我,还不够好。光靠演技和耍小聪明,还不够格一直站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两年。等我两年。」
「两年後,我会重新跟你说这句话的。到时候————」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可就不是演戏了哦。」
说完,不等北原信反应过来,她就像个午夜的小精灵一样,提着裙摆,转身跑进了宴会厅的人群中。
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柑橘香气,在露台的夜风中久久不散。
北原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後。
不是演戏麽————
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这丫头,还真是给人出了个难题啊。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重要羁绊角色的情感波动。】
【特殊物品:少女的祈愿御守(羁绊度提升)】
【当前契合度:80%】
【解锁第二阶段效果:心有灵犀】
北原信从装备栏里掏出那个有些旧了的御守,借着月光看了看。
「两年啊————」
他把御守重新收好,转身看向繁华的东京夜景。
「那就看看两年後,你能长成什麽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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