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安全带扣紧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松岛菜菜子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那双眼睛盯着後视镜,但又不敢在那块镜面上停留超过半秒。
後座很安静。
北原信正拿着一份当天的《东京体育报》,神色平静地翻看着娱乐版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质感柔软的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车里有点热。」
北原信突然开口,视线甚至没有离开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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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对不起!」
菜菜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去调空调旋钮,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雨刮器给打开了。
「哗啦——哗啦」
大晴天的,雨刮器在乾涩的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菜菜子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成了猴屁股。她手忙脚乱地关掉雨刮器,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恨不得原地蒸发。
「那个————老师,对不起,我————」
「专心开车。」
北原信合上报纸,推了推眼镜,「你这双手是用来握方向盘的,不是用来给我表演杂技的。」
「是!」
菜菜子大声答应,赶紧摆正姿势,自视前方。
透过後视镜,她看到北原信并没有生气,反而正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
那个节奏很乱。
看来,哪怕是神,心里也是有点烦的。
其实,这方向盘平时根本轮不到她来摸。
平日里给北原信开车的,是大龙和二虎那两兄弟。那两人虽然长得像门神,看着吓人,但车技一流,开起来比船都稳。
也就是最近,这位老师突然来了兴致,说什麽「想要演好戏,先得学会怎麽伺候人」,还说什麽「在驾驶座上观察後座的人,是视线练习的第一步」。
於是,车钥匙就这麽扔到了她手里。
美其名曰是「沉浸式教学」,实际上就是把她这个未来的女明星当成了免费的临时助理兼司机来使唤。
菜菜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紧。
忍着吧。
谁让他是北原信呢。是自己的老师呢。虽然还没有正式拜过师,但两人都默认了这种关系。
中午十二点。
富士电视台,第三摄影棚休息室。
北原信结束了上午的节目录制,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便当盒。
这可不是电视台发的猪排饭,而是刚才那辆黑色丰田世纪送过来的「爱心午餐」。
包裹便当盒的是一块粉色的丝绸方巾,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这针脚一看就是中森明菜的手笔,充满了她那种「笨拙的努力」。
坐在旁边的菜菜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这就是传说中的「昭和歌姬亲手做的便当」吗?
北原信解开那个打得死紧的蝴蝶结,打开盖子。
「哇————」
菜菜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不得不说,这便当的「颜值」高得离谱。
左边是铺得整整齐齐的米饭,上面用海苔拼出了一个完美的笑脸;右边是金黄色的玉子烧,甚至还摆了两颗雕工精湛、连耳朵都分叉的兔子形状红香肠。
色香味俱全。
简直就是贤妻良母的教科书。
「明菜桑————好厉害啊。」菜菜子满眼星星,羡慕地说道,「连海苔都能剪得这麽细致,看着就很好吃。」
北原信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完美的「海苔笑脸」。
他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厉害?
那个连削苹果都会削到手、煮泡面能把锅烧穿的女人,能有这刀工?
这分明就是去哪家高级料亭订的顶级外卖,然後装进了自己的饭盒里。也就松岛菜菜子这种憨憨会信这是她亲手做的。
不过,北原信并没有拆穿。
在外人面前,得给自家那位笨拙的歌姬留足面子。
他的视线移向了角落。
果然,在一堆精致的料理中间,有一块极其突兀的「绿色区域」。
那是苦瓜。
而且是那种表皮深绿、颗粒饱满、一看就苦到怀疑人生的冲绳老苦瓜。
切得厚薄不一,边缘毛糙,一看就是生手切的。更要命的是,这苦瓜看起来根本没下锅炒过,还是脆生生的,上面还撒了一层厚厚的————白胡椒粉?
破案了。
这一小格,才是中森明菜真正的「亲手制作」。
这是一道「送命题」。
是昨晚那场修罗场的余震。
「确实很厉害」。」
北原信拿起筷子,避开了那些美味的订制菜肴,精准地夹起一片苦瓜,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
一股生涩的、直冲天灵盖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紧接着是白胡椒粉那呛人的辛辣。
这味道,简直是在舌头上放鞭炮。
北原信的咀嚼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味觉的机器,机械而精准地把那片苦瓜咽了下去。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菜菜子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师放着好好的玉子烧不吃,光吃那个看着就发青的苦瓜干什麽?而且吃得太快了,快得有点像是在销毁证据。
「那个————老师,好吃吗?」她忍不住问道。
北原信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乌龙茶灌了一大口,把那股想让人升天的苦味压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菜菜子,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好吃。」
「就是有点————去火。」
说完,他把便当盒盖上,那一格苦瓜已经空了,而其他的精致菜肴,他动都没动。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那台黑色「大砖头」旁边,一个小巧的BP机突然发出了「滴滴」的脆响。
北原信拿起BP机,看了一眼那块狭长的液晶屏。
屏幕上没有汉字,只有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代码,後面还跟着一个问号。
【0—10—10?】
(注:日语谐音,「0」是A,「10」是Ma—i。合起来是A—ma—i?即「甜吗?」)
这是专属於那个年代的「数字情书」。
北原信拿着BP机,都能想像出那个女人正躲在家里,一边对照着那本《BP机数字代码大全》,一边坏笑的样子。
这就是她的报复。
幼稚,拙劣,但可爱得要命。
北原信放下BP机,拿起旁边的「大砖头」,熟练地拨通了寻呼台的电话。
在那个没有智慧型手机的年代,回复消息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一你得通过电话键盘,把心意敲进哪怕只有一个字节的空隙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生硬的机械按键上飞快跳动,输入了一串回复代码:
【1—4—1—0—6】
(注:Ai—shi—te—ru,日语「我爱你」的通用代码,也是《Slow Motion》那首歌里那种笨拙而直接的爱意。)
「滴。」
发送成功。
北原信合上天线,把那块像砖头一样的手机扔回桌上。
下午三点。
Being唱片公司的录音棚。
北原信今天是来找大岛长户谈《极道之妻》主题曲授权的事。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菸草味扑面而来。
录音室里很乱。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废纸,乐谱架倒在地上也没人扶。
坂井泉水正盘腿坐在角落的地毯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抱着吉他,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太专注了,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
那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嘴里咬着笔杆,眉头紧锁,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打着拍子。
这才是ZARD的坂井泉水。
一旦进入音乐的世界,那个害羞、社恐的邻家女孩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在这个名为「摇滚」的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暴走灵魂。
北原信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靠在门框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
「不对————这里的情绪不对————」
泉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团成一团,随手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北原信的鞋面上。
泉水愣了一下。
她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视线撞进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後的眼睛里。
「呀!」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吉他差点摔在地上。
「北————北原桑!」
刚才那个摇滚酷女孩瞬间下线,她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神又开始四处乱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歉,吓到你了?」
北原信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全是涂改的痕迹,字迹潦草而狂放。
【在拥挤的人潮中,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哪怕距离只有一公分,那是无法跨越的————】
後面的词被划掉了,墨迹力透纸背,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纠结。
「还————还给我!」
泉水冲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胡乱塞进兜里。脸红得快要滴血。
那是她昨晚回来後写的。
昨晚那场修罗场,让她第一次尝到了那种「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止步」的酸涩。
「写不出来?」北原信明知故问。
「嗯————」
泉水点了点头,抱着吉他,声音小得像蚊子,「感觉————那种情绪总是差一点。明明就在嘴边,但就是抓不住。」
北原信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吉他的琴弦。
「伸手。」北原信突然说。
「哎?」
泉水茫然地擡起头,但身体却极其顺从地伸出了左手。
北原信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上带着长期按琴弦留下的薄茧。
北原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拔掉笔帽。
笔尖落在她的手背上。
微凉的触感让泉水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看着那个男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沙沙、沙沙。」
笔尖在皮肤上划过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录音棚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种轻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让她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几秒钟後。
北原信收起笔,松开手。
「看看。」
泉水举起手背。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体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如果是想要的东西,抢过来就是了。】
泉水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歌词。
这是他对她昨晚那种「委曲求全」的回应,也是一种变相的鼓励,甚至————挑逗。
「摇滚可不是在那儿自怨自艾。」
北原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别只会送礼物。想见我就直接打电话,打不通就一直打,打到我接为止。」
泉水感觉头顶传来的温度,烫得她耳朵尖都在发烧。
她看着手背上的字,又看了看北原信。
那种原本因为明菜的存在而产生的自卑和退缩,在这一刻,被这行字点燃成了另一种更烫人的东西。
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进了北原信的眼里。
「下次————」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里多了一股子平时没有的倔强:「下次,我会挑个更好的时间。」
「不会再只是送个礼物就走了。」
北原信挑了挑眉。
这只小白兔,好像开始长牙了。
「我很期待。」
三天後。
涩谷,八公像前的巨大GG牌。
工人正在拆除上一期的化妆品GG,随着最後一块帆布被揭下,一副极具冲击力的巨幅海报暴露在东京最繁华的街头。
那不是普通的电影宣发照。
那是一张足以让过路行人停下脚步、让整个东京演艺圈都为之侧目的艺术品。
海报的背景是一片漆黑的雨夜。
岩下志麻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和服,端坐在画面正中央。她的表情冷漠而高贵,手里撑着一把鲜红的油纸伞,就像是一尊不染尘埃的观音。
而在她的脚边。
——
北原信饰演的真田狂次,正跪在泥泞里。
他浑身是血,西装破烂不堪,那张总是以「温文尔雅」着称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伤痕和污泥。
但他没有低下头。
他正仰着脖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了兽性与神性的疯狂。
他正抓着岩下志麻洁白的裙角,把它拉到嘴边。
那是一个吻。
一个印在泥泞裙角上的、充满了亵渎意味的吻。
海报的右下角,印着两行鲜红的大字:
【极道之妻:地狱的尽头】
【当疯狗爱上女皇,地狱便是天堂。】
「天哪————」
正在等红绿灯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那是北原君!?」
「骗人的吧?那眼神怎麽看都像个真正的变态啊!」
「好带感————明明这麽脏,为什麽看得我脸红了?」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年轻女孩掏出相机对着海报狂拍。
那张海报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那种极致的洁白与极致的污秽,高贵与卑贱,冷漠与疯狂,形成了完美的性张力闭环。
路边的保姆车里。
松岛菜菜子透过车窗,呆呆地看着那幅巨大的海报。
她看看海报上那个疯狗一样的男人,又看看此刻正坐在後座闭目养神的北原信。
「怎麽?被吓到了?」
北原信没有睁眼,声音懒洋洋的。
「没————没有。」
菜菜子咽了口唾沫,转过头,对着後视镜里的自己,试着模仿海报上北原信的那个眼神。
她眯起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试图表现出那种「疯狂的爱意」。
结果—
後视镜里出现了一张像是便秘了三天的脸。
「别白费力气了。」
北原信叹了口气,「你是要去演日剧女王,不是要去演精神病院出逃患者。那个眼神你学不来,也不用学。」
他睁开眼,透过後视镜看了菜菜子一眼:「等你什麽时候学会了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去看那些想潜规则你的制作人,你就出师了。」
菜菜子愣了一下。
看垃圾的眼神?
她看着後视镜里那个男人平静的脸,心里那种想要追随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了。
「是!老师!」
当天晚上。
东京帝国酒店,「极道之妻」首映礼的新闻发布会。
闪光灯像是一场暴风雨,把整个会场照得如同白昼。
北原信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岩下志麻身边。他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的平成贵公子,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但记者们的问题却像刀子一样飞了过来。
「北原桑!海报上的那个造型是否暗示了这一部电影会有大尺度的突破?」
「听说您为了体验角色,真的去接触了极道组织?」
「您和岩下前辈在片场的关系如何?有传言说你们入戏太深?」
一个个刁钻的问题抛了出来。
岩下志麻保持着那副高冷的姿态,根本懒得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北原信扶了扶眼镜。
意念微动,装备栏里的【编剧的平光镜】微微发亮。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岩下志麻的身前。
「关於尺度,」他对着那个提问的记者笑了笑,眼神里却没什麽温度,「我想,比起身体上的裸露,灵魂上的赤裸应该更具观赏性。」
「至於我和岩下前辈的关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皇。
岩下志麻也正好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
北原信转回头,对着镜头,那个温和的笑容里,突然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气:「在这个故事里,我们互为猎物。」
「至於是在地狱里一起沉沦,还是把地狱烧成灰烬,那就请各位去电影院里确认吧。」
全场譁然。
闪光灯更加疯狂地闪烁起来。
北原信站在那片光海的中心,沐浴在那嘈杂的快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