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电视台河田町本部的第3试镜室里。
长条形的会议桌後面,坐着五个人。
最中间的是导演西谷弘,一位以镜头语言淩厉、擅长把控大场面着称的中生代导演。
他手里转着一支原子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编剧井上由美子,虽然是女性,但笔力老辣,极其擅长描绘男人之间的权力斗争。
而坐在导演右手边的,是北原信。
不同於以往作为「被审视者」站在舞台中央,今天的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那副为了角色而准备的金丝眼镜,气定神闲地坐在了「审视者」
的位置上。
作为《白色巨塔》的男主角财前五郎,同时也作为这部剧的投资人之一(北原事务所出资20%),他拥有了这一票极其重要的决定权。
除了他们三人,桌子的两端还坐着另外两位制片人。
一位是富士台自家的金牌制作人大多亮,另一位则是共同电视台的高层。
这两位都是圈子里的老狐狸,手里捏着不少资源,也带着各自的任务一往剧组里塞点自家的新人。
这在这个圈子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所谓的公平试镜,只存在於那些无足轻重的龙套角色上。真正有分量的配角,早在试镜开始前,就已经被各大事务所瓜分得七七八八了。
能坐在这里试镜的,要麽是有人气的大腕,要麽就是带着「通关文牒」的关系户。
「北原桑。」
大多亮制片人侧过头,笑着递给北原信一瓶矿泉水,「感觉怎麽样?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看别人演戏。」
「很不一样。」
北原信接过水,指腹摩挲着瓶身的凉意,微笑着说道:「以前站在那里的时候,总想着怎麽讨好各位。现在坐在这里,才发现原来上面的视角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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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确实如此。」
另一位制片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不过北原桑你也不用太客气,今天来的有不少好苗子,要是看中了哪个,尽管提。」
寒暄过後,试镜正式开始。
门开了。
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个在当季日剧里脸熟的人气演员。
他们要试镜的是里见修二(男二号)或者其他几个教授的角色。
看到坐在正中央的北原信时,几位演员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压力。
毕竟,那个男人现在不仅是收视率的保证,更是这部剧的绝对核心。
「开始吧。」西谷弘导演面无表情地说道。
表演开始。
有人用力过猛,把里见医生演成了只会说教的圣父;有人则太拘谨,完全被那种「白色巨塔」的沉重感压垮了。
几轮下来,西谷弘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侧过头,跟编剧井上由美子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後看向北原信和其他两位制片人:「几位怎麽看?」
「中规中矩。」大多亮给出了一个很官方的评价,「但也挑不出大错。」
北原信没有说话,只是在其中一份简历上画了个,然後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不行。
西谷弘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这麽认为。
虽然制片人有推荐权,但最终的拍板权还是在导演手里。特别是这部被寄予厚望的台庆大剧,谁都不敢拿质量开玩笑。在那个「一定要做爆款」的共识面前,有些关系户注定只能当炮灰。
又过了几轮。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随着她的出现,试镜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不同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手里拿着一个做工考究的手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黑木瞳。
她摘下墨镜,那双仿佛总是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睛在场内扫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北原信身上。
并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仿佛在说:我说了我们会再见的,五郎酱。
「各位好,我是黑木瞳。」
她微微欠身,仪态优雅得无懈可击,「我来试镜的角色是,花森庆子。」
也就是财前五郎的情妇,那个聪明绝顶、风情万种的银座妈妈桑。
西谷弘导演显然对这位「知性恶女」很感兴趣,坐直了身体:「黑木桑,请开始你的表演。需要给你搭戏吗?」
原本按照流程,应该是由副导演或者助理来搭戏。
但黑木瞳却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长桌,直直地看向北原信,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既然财前五郎本人就在这里,那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他?」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编剧井上由美子挑了挑眉,大多亮制片人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西谷弘导演则是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让投资人兼主演亲自下场搭戏?
这在试镜里可不多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北原信身上。
面对黑木瞳那带着挑衅和邀请的眼神,北原信并没有慌张。
他身体向後靠在椅背上,那是财前五郎习惯性的动作——掌控,且傲慢。
「可以。」
北原信微笑着开口,声音平稳,「需要我配合你做什麽吗?黑木小姐。」
「也不需要做什麽。」
黑木瞳轻笑一声,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长桌。
「你就坐在那里,当好你的财前教授就可以。」
她绕过长桌,直接来到了北原信的身边。
并没有像普通试镜那样保持距离,她甚至没有坐旁边的椅子。
她侧过身,直接坐在了北原信面前的桌角上。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却又充满暗示意味的动作。她的大腿线条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身上的香水味瞬间包围了北原信。
「这是————」
旁边的编剧井上由美子眼睛一亮,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这是原着中,财前五郎在争夺教授席位最关键、压力最大的时候,深夜去花森庆子公寓的那一幕。
黑木瞳看着近在咫尺的北原信。
此时此刻,那个温文尔雅的北原信消失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眼神疲惫、充满野心却又在悬崖边挣紮的财前五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北原信紧皱的眉头,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狮子。
「怎麽了?五郎酱。」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而是变得低沉、慵懒,尾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博多方言特有的软糯,那是只有在私密空间里才会展露的亲昵。
「那帮老头子又给你出难题了?」
北原信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头依然紧锁,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又像是在逃避现实的重压。
「真是一张蠢脸啊。」
黑木瞳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道具),并没有点燃,只是夹在修长的指尖把玩着,语气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宠溺:「为了那个所谓的教授头衔,把自己折磨成这副德行。男人这种生物,果然都是笨蛋。」
她低下头,凑到北原信耳边,气息如兰:「不过————我就喜欢你这副笨样子。」
「那些所谓的正义、道德,在你的手术刀面前,连个屁都不是。你想往上爬,那就踩着他们的头上去好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对「第三者」身份的羞耻,反而充满了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是需要依附的藤蔓,而是唯一能包容他野心的土壤。
「累了的话,就在我这里睡一会儿吧。」
黑木瞳的手指穿过北原信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放心,只要我不叫醒你,外面的那些风暴就刮不到这里来。」
说完这句台词,她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北原信。
那一刻,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一种成年男女之间特有的、混杂着欲望与怜惜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几秒钟的死寂。
直到黑木瞳慢慢收回手,从桌上下来,那股暖昧的气场才随之消散。
「呼————」
编剧井上由美子长出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後不住地点头:「味道对了。这就是庆子。」
导演西谷弘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板着脸,他身体後仰,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场中的黑木瞳,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认可。
「确实。」
西谷弘转头看向旁边的北原信和大多亮制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原本我还担心,太年轻的财前」和庆子搭戏会有违和感。但刚才那一段——那种母性与情人之间的平衡感抓得太好了。感觉除了黑木桑,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大多亮制片人也笑着鼓了鼓掌:「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氛围,真不愧是黑木桑。看来我们的妈妈桑」已经找到了。」
面对众人的赞许,黑木瞳只是优雅地微微欠身。
然後,她转头看向北原信,趁着别人不注意,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做口型说道:
我赢了。」
北原信无奈地笑了笑,在简历上她的名字旁边,重重地打了一个圈。
这个女人,确实厉害。
黑木瞳离开後,试镜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新人,表现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有些是制片人硬塞进来的关系户,长得倒是漂亮,但一开口念台词就像是在背课文;有些虽然有点演技,但气质完全不符合《白色巨塔》那种严肃的氛围。
「唉————」
大多亮制片人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太浮躁了啊。」
他转头看向北原信:「北原桑,你们事务所没有带新人过来吗?我记得你不是签了几个好苗子吗?不打算过来试试麽」
——
「目前还没有特别合适的。」
北原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她们最近都有各自的安排,我本来想让她们再沉淀一段时间。」
这也是实话。
宫泽理惠刚经历完家庭风波,还没有那麽成熟;松岛菜菜子则是在地下剧团里被虐得死去活来。
北原信原本没打算这麽快把她们拉到这边。
然而。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了。
「打扰了。」
北原信擡起头,愣住了。
走进来的两个人,正是他刚才还在说「没来」的那两位少女。
走在前面的宫泽理惠,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紮成了一个乖巧的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时尚偶像的张扬,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名门闺秀的端庄。
跟在她身後的松岛菜菜子,则是穿着一身简单的护士制服(显然是有备而来),虽然显得有些局促,但那一米七二的身高和那种天然的呆萌感,依然让人眼前一亮。
看到坐在中间的北原信那一瞬间的错愕表情,宫泽理惠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那是得意,也是惊喜。
哼,没想到吧?我们可是偷偷报名的!
两人走到长桌前的定位点,整齐地鞠了一躬。
宫泽理惠率先开口,声音清亮而稳重,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自信:「我是来自北原个人事务所的签约艺人,宫泽理惠。」
身边的菜菜子也连忙跟着鞠躬,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是————同样来自北原事务所的,松岛菜菜子。」
「北原事务所」这几个字一出,空气中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大多亮制片人和旁边的共同电视台高层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果然来了。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板的人」。
西谷弘导演倒是没怎麽在意这些关系,他更感兴趣的是宫泽理惠今天的造型。
「我看过你的写真,也看过你以前的GG。」
西谷弘转着笔,直言不讳,「老实说,你的形象太艳丽了。但今天的装扮————有点意思。你要试镜的是东佐枝子?」
「是的。」理惠点头。
「你知道这个角色的核心是什麽吗?」编剧井上由美子突然发问,「她是东教授的女儿,是真正的大小姐。她看不起财前五郎这种暴发户,也不喜欢父亲的权谋。她是很静的。」
「我知道。」
理惠擡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回答,「但我认为,她的静」不是木讷。正是因为她看透了父亲作为教授」的虚伪,所以她才会对那个敢於撕碎这一切规则的财前五郎————产生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好奇。」
井上由美子挑了挑眉:「哦?好奇?那就演一段吧。场景就在医院的中庭,你偶遇了财前五郎。」
「好的。」
宫泽理惠深吸一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调整了三秒钟呼吸。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仿佛捧着一本厚重的原文书,脚步轻缓地在原地走了两步,然後像是突然感觉到了什麽,停下了脚步。
她擡起头。
并没有看向坐在正中间的北原信本人,而是看向了北原信身侧的一团空气一一她在那里构建了一个虚构的财前五郎。
起初,她的眼神是闪躲的。
那是象牙塔里的少女见到「闯入者」时的本能防备。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并不存在的书角,身体微微後仰,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财前副教授。」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名门闺秀特有的矜持与冷淡。
停顿了两秒。
似乎是那个「财前五郎」说了什麽,或者是准备转身离开。
理惠的眼神突然变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原本的疏离慢慢裂开,涌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对父亲权威的质疑,也是对眼前这个男人野性生命力的战栗。
「父亲在晚餐时,经常提起您。」
她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背着父亲的叛逆对话:「他说您是一头贪婪的野兽,会毁了浪速大学的传统,也会毁了医学的尊严。」
说到这里,她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那是想要靠近火焰,却又怕被灼伤的动作。
她摘下了眼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某种被压抑的渴望。
「但是————我不这麽认为。」
理惠直视着前方的虚空,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男人的灵魂说:「野兽只会为了生存而撕咬。」
「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背负着所有欲望,在悬崖边拼命奔跑的人。」
「您不害怕吗?如果停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最後这一句,她问得很轻,带着一种悲悯,又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去触碰那个悬崖边缘的冲动。
「呼————」
西谷弘导演长出了一口气,手中的原子笔轻轻敲在桌面上。
他没有像刚才夸黑木瞳时那麽激动,但他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编剧井上由美子,低声说道:「把佐枝子的剧本稍微改一下吧。如果是这个演员的话————她也许能撑起一条更有深度的暗线。」
井上由美子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确实。原本以为只是个花瓶,没想到她能读懂这层逻辑。那种想要反抗父亲」的潜台词,演得很好。」
坐在中间的北原信,看着站在场中恢复了笑容的理惠,心里也有些惊讶。
这丫头,在明菜堀越高校那里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把对自己那个控制狂母亲的反抗心理,完美地投射到了「东佐枝子反抗父亲」这个点上。
「不错。」
北原信拿起笔,在她的名字後面画了一个圈,然後擡起头,微笑着说道:「辛苦了,理惠。先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是!谢谢各位评审!」
宫泽理惠脸上的高冷瞬间破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北原信眨了眨眼,然後乖巧地退到了一边。
接下来,轮到松岛菜菜子了。
「我、我是松岛菜菜子————」
菜菜子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试镜角色的是龟山君子。」
那个贯穿全剧、目睹了医疗事故真相的关键护士。
相比於理惠的从容,菜菜子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甚至连眼神都在飘忽。
「我、我是松岛菜菜子————」
菜菜子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乾涩,「试镜角色:龟山君子。」
相比於刚才宫泽理惠那种让人惊艳的入戏,现在的菜菜子显然还没找到状态。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甚至连眼神都在飘忽,一米七二的身高此刻仿佛成了她的负担,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显眼的靶子。
然而,预想中的质疑和窃窃私语并没有出现。
「呵呵,不用这麽紧张。」
那位来自共同电视台的制片人脸上堆满了和蔼的笑容,语气温柔得简直像是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既然是北原桑亲自带过来的人,那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哪怕是第一次试镜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多给你一点准备时间。」
大多亮制片人也跟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是啊,松岛小姐外形条件这麽好,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很符合院花」这个设定了。慢慢来,深呼吸,我们不赶时间。」
这就是现实。
在「北原事务所」这块金字招牌,以及北原信本人就坐在核心评审席上的双重加持下,这些平时对新人挑剔刻薄的制片人,此刻都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宽容。
这种赤裸裸的「特权」待遇,反而让菜菜子更慌了。
她并不是那种心安理得享受特权的人。周围人越是客气,她心里的那种「我不配」、「我是走後门的花瓶」的愧疚感就越重。
——大家都在看信君的面子。
一如果我演砸了,丢的不仅是我的脸,更是信君的脸。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更加僵硬,她下意识地擡起头,看向长桌正中央的北原信,试图从那个最熟悉的人那里寻求一点安慰或者鼓励的眼神。
然而。
当她的视线和北原信撞上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了。
她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那个温柔笑着说「加油」的老师。
坐在长桌後的北原信,身体微微後仰,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严厉、苛责,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耐的眼神。
那不是北原信在看松岛菜菜子。
那是财前五郎,正在手术室里看着一个笨手笨脚、只会添乱的实习护士。
「你在发什麽呆?如果拿不稳器械,就滚出去。」
虽然北原信没有说话,但菜菜子脑海里瞬间自动补全了这句台词。
菜菜子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其他的制片人在对她笑,在对她展示虚假的善意。
只有她的老师,只有北原信,在用这种近乎残酷的眼神逼视着她。
如果是以前那个爱哭的菜菜子,可能此刻已经被吓得掉眼泪了。
但奇怪的是。
接触到这个眼神的一瞬间,她体内某种在地下剧场被骂了几百次後练就的奇怪开关,突然被狠狠地按了下去。
那是被北原信「鞭策」之後产生的某种————应激反应。
或者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後爆发出的、想要证明给他看的不服输的劲头。
一老师在看着我。
一不能给他丢脸。绝对不能。
菜菜子深吸一口气,原本发抖的双腿猛地绷紧了。
她闭上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头上的发带一虽然今天为了试镜并没有戴那个发带,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她进入状态的「仪式」。
那个在地下剧场里,无数次在深夜对着录像带练就的「北原式自我催眠大法」,再次启动。
以往,她是把自己催眠成无所不能的北原信。
但今天不需要。
因为那个强大的、令人畏惧的、掌控一切的「神」,就坐在她的对面。
她不需要去想像压迫感。
压迫感就在那里,实质般地压在她的头顶。
我是龟山君子。
一我是一个渺小的、软弱的、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於权力的护士。
一但我也是唯一一个,看到了那个神明双手沾满鲜血的人。
三秒钟後。
当松岛菜菜子再次睁开眼睛时。
那个手足无措的新人消失了。
西谷弘导演原本正准备拿起水杯喝水,动作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那个原本只会僵硬站着的漂亮女孩,眼神变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缩起了肩膀,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前方,却又忍不住偷偷擡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向北原信的方向。
那种眼神里,写满了对权威的畏惧,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崇拜,以及一丝藏在最深处的————良心的不安。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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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信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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