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寺内,姜暮又一次躺回了那张床榻上。
这一次是真的伤麻了。
不仅是骨头断裂,皮开肉绽这种外伤,就连体内的经脉也损伤了大半。
唯一庆幸的是丹田无碍。
秋玥心将丹药喂进男人嘴里,扭头怒视着一旁始终紧皱着眉头的许谌,冷冷道:「为什麽不提前说明?我们好歹能提前布下护脉之术,让他少受这些伤害。」
面对少女指责,许谌无奈道:「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想到会是这样。这等威力,比我预想中要强得太多了,远超我最初的推演预估。正常来说,绝不可能如此。
可如今这情况,想来他已遭重创,甚至连星位————怕是都有崩解跌境之危。」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秋玥心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仍带着不满。
不过话说回来,许谌终究帮他们破了这局,解了燃眉之急。
她也不好多做计较,真去恩将仇报地找麻烦。
「你先出去。」
秋玥心冷冷道。
许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少女目送他走後,盘膝坐回床上,将姜暮小心地扶坐起来,然後轻轻抱住男人。
下一刻,一团柔和的粉色光团将两人包裹其中。
光晕流转如暖阳。
姜暮身上的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许谌走出房门,只见司茹梦正静静伫立在屋檐下。
周身一缕缕香火愿力环绕着她,如同一条条金色游丝,一头系在她的身上,另一头则遥遥连着寺内那尊巨大的神像。
衣袂轻扬间好似白玉观音。
圣洁缥缈,带着几分悲悯众生的出尘意味。
良久,周身的光芒缓缓散去。
司茹梦美目冷冷盯来:「倘若当初的你,能有如今这般胆量,我妹妹也不至於惨死。
许谌脸上露出伤感,低声道:「你若当真心中怨愤难平,尽可随意出手宣泄,我不会还手的。」
「杀了你,你也不会还手吗?」
司茹梦质问。
见男人不吭声,她冷笑一声,别过俏脸:「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
许谌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细枝编就的手链。
手链已经很旧了。
他轻声说道:「借用一城香火愿力来铸就菩萨法身,欲与人族修士平起平坐,以此博得天道垂青,继而白日飞升成道————
你这修行的想法很不错,理论上也走得通。只是过程,走歪了。」
「什麽意思?」司茹梦蹙起眉头。
许谌淡淡道:「妖自始至终便是妖。骨子里的血脉妖煞一日不除,根底便一日未脱兽相。
无论你中途如何遮掩伪装,给自己裹上佛门外衣,披上几身功德袈裟,你终究难以获得天道的认可。
凭你的造化或许能到十一阶,甚至提升到十二阶。
可再往上,路就断了。」
「所以,你觉得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司茹梦看着他,「你想让我放弃?」
「并非让你放弃。」
许谌说道,「我知道有一种禁术,可以让妖身化为人身。」
司茹梦闻言愣住:「你的意思是,让我从根子上改变?可草木鳞羽自破壳落地那一日起便受命於天,生而为妖,又岂是说变就能蜕变成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族的?」
许谌背负双手,仰头望着明媚的日光说道:「据我所知,天海木氏家族就有一种禁忌秘术。这种秘术,可以将施术者与受术者的生命形态进行部分转换。
换而言之,可将人族的命数根基强行渡入妖躯,反将妖物的妖煞残体转嫁予人修之身。
如此,原本的人修变成妖,而妖,则成为人。」
「还有这样的禁术?闻所未闻。」
司茹梦心中半信半疑,问道,「那有成功的吗?」
「有一个。」
许谌说道,「大概六十年前,木家有一位天骄少爷,外出历练时偶然救下了一只濒死的母狼妖。
後来,双方互生情愫。
奈何那狼妖旧伤缠身,大限将至。木家少爷不忍见爱侣香消玉殒,便以禁术将双方的身形根基进行互换。
那少爷变成了一只狼妖,而那只狼妖,则脱胎换骨成了人族女子。
可惜的是,虽然成功互换了形体,却终究未能逆转那女子神魂早衰的定数。
之後,那木家少爷又寻到一处可以转世的洞府祭坛,亲手送那女子转世投胎,等来世再会。
然而,他等了整整一甲子,却始终没能等来挚爱的转世之身。」
听到「转世」二字,司茹梦心下一动,不由看向脸色黯伤的许谌。
这些事情,对方竟知道得如此清楚,显然做过详细的调查。至於调查的目的,必然是为了找到让妹妹转世复活的方法。
想到这里,司茹梦原本带着怨气的情绪也不觉间淡了几分,只剩下复杂与怅然。
「这个天海木家,我早年倒也偶有耳闻。」
司茹梦收回目光道,「在修行界,当年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一个大家族。可後来不知怎的惹恼了朝廷天威,最终族破家灭。
到如今,族人怕是也已经死绝了。即便真有这种禁忌秘术,想找也找不到了。」
「木氏大族的确陨落了。可那位化身为狼妖的木家少主,至今尚在人世,仍旧执拗在那处荒山枯等着那个女人的转世之身归来。」
许谌说道,「你只要找到他,便能得到这门逆乱天命的禁忌秘术。
而他就在鄢城外的一座山上,叫金沟子山。另外,那位少爷,名叫木子浪。」
司茹梦没想到对方竟已调查的如此详细。
她美目亮起精芒,又皱眉问道:「可我若是找到他,他不愿意把秘术告诉我,怎麽办?总不能强行威逼吧?
逼问出来的秘术,谁知道有没有掺假?
到时候练岔了,走火入魔,反倒是得不偿失。」
许谌说道:「你告诉他,他等的那个女人,其实早就转世了。而且就在六十年前祭坛阵法开启後不久,便已成功转世降生。
至於今生名姓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天机混沌不可考。但其转世落胎的方位,应该在镜国徽江一带。」
「镜国?」
司茹梦有些意外,「怎麽会那麽远?况且镜国也已经灭国了,岂不是————」
许谌道:「我也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推演出来的,更多的命数轨迹,我就无力堪破了。
至於木子浪信与不信,就看他自己了。不过,我认为他会信你的。」
司茹梦沉默片刻,悠悠叹道:「六十年光阴流转————即便还活着,也该是白发苍苍了吧。
而且那女人既然转世後没去找木子浪,说明前世的记忆早就没了。更或许,早已嫁作他人之妻,儿孙满堂,有了另一段人生。」
许谌淡淡道:「世间有些情爱,本就如飞蛾扑火,难逃自焚之局。纵有千般执念,万般不甘,到头来,也不过浮生大梦一场罢了。」
说完,他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单薄而孤独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被拉得悠长,渐渐没入阴影里,最终消失不见。
只余一地沉默的光。
司茹梦默默注视着男人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凉。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抹。
望着指肚上一点湿意,怔怔出神。良久,喃喃问了一句:「妹妹,你後悔遇见他吗?」
床榻上。
姜暮缓缓睁开了眼睛。
鼻息间只觉清香扑鼻,幽幽萦绕,带着女儿家特有的清甜,让人说不出的舒坦。
仔细一瞅,才发现自己正被秋玥心紧紧抱在怀里。
?
「你这是做什麽?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赶着临终前给我发点最後福利呢?」
姜暮嗓子沙哑,说话的声音也很虚弱。
「闭嘴,我在给你疗伤。」
秋玥心没好气道。
「你这哪是救人,分明是在考验贫僧的定力啊。丫头,你当真以为自己没什麽魅力吧?」
姜暮嘴上不老实,调侃道,「虽然我对寻常的小妖小怪兴趣不大,但对狐狸精,我是真没什麽免疫力。」
秋玥心冷笑一声:「行啊,你要是不怕被废,你就欺负我。」
她现在可一点都不怕。
毕竟身体已经与那冰雪神物融合,导致她的内在被彻底改造。
某些地方如冰库。
哪怕她现在动不了,就这麽躺在床上由着男人欺负,对方也会被冻成冰棍。
为了给男人一点深刻的提醒,少女故意释放出些许冰寒之力。
刹那间,姜暮的眉毛上便覆盖了一层白霜,冻得他一个激灵,打了个哆嗦。
「好了好了,我怕了。」
姜暮连忙认怂。
显然他也心领神会地明白了少女话中的潜台词。
我去,这以後还怎麽玩啊。
男人很无语。
秋玥心唇角微翘,得意地收回了冰寒之力。
姜暮垂下脑袋,凑近嗅了嗅少女脖颈间的香气,又好奇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疑惑,以前我也问过你们青丘族的小九长老。
按世俗常理,不是说狐妖都有狐臭吗?怎麽你身上除了一股子香甜气,一点膻臭也闻不到?你该不会是个披着狐皮的假冒产品吧?」
秋玥心感觉脖颈被热气吹得痒痒的,精致的小脸微微泛红,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力捏了一把:「想闻臭味是不是?好啊,待会儿我故意把自己弄臭,按着你的脑袋让你闻个饱,闻到吐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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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倒要看看,青丘大小姐能有多臭。」
姜暮笑道,随即又忍不住调侃,「不过疗伤而已,没必要这样吧?要不你用脚给我按摩一下也行,估计效果会更好一点。」
「姜暮,我看你是想找死是不是?」
少女有些恼了。
这家伙为什麽就这麽惦记她的足儿。
真就那麽稀罕吗?
要不回头下次裹上泥巴,到时候塞进这家伙嘴里,看他还敢不敢成天挂在嘴边惦记。
实在不行,就偷偷往他喝的茶水里,倒点洗脚水进去。
明白这丫头脸皮薄,不能太招惹,姜暮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司茹梦呢?该不会当真提着菜刀找许谌算帐去了吧?」
「在外面,我也不知道。」
秋玥心说道,「不过听动静,没有打起来,想来梦姐姐可能自己想通了。」
「没打起来就好,那女人性子轴,不容易被劝动啊。」
姜暮叹了口气。
秋玥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姜暮,这次真的谢谢你。
本来我是打算去琉璃海那边,寻一件灵物来帮我稳固修为的,因为之前急着突破,导致底子很虚浮,影响到了妖魂。
结果这次阴差阳错之下,不但妖魂被凝练了,修为也夯实了,还一举突破到了十阶。
你放心,以後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听到「报答」二字,姜暮正要开口调侃,却见少女恶狠狠地瞪着他,抢先啐道:「不许跟我说笑,肯定又要说什麽以身相许之类的恶心话。」
「呃————」
姜暮讪讪一笑,「那倒也不是。不过接下来你要去哪?要不跟我回沄州城吧,或许还能赶上姜朝夕的秘境机缘,到时候再捞点好处。」
「不了,我打算去找雾妖。」
秋玥心眼中闪过浓浓杀意,寒声道,「以我现在的修为,我相信应该可以为爹娘报仇了。」
姜暮闻言眉头紧锁。
上次雾妖攻打扈州城时,修为已到了十一阶巅峰。
距离十二阶只差临门一脚。
当时被上官将军重伤,至今已过了两年,伤势估计早就养好了。
甚至未必没有突破。
而秋玥心才刚刚突破十阶,真要跟对方死拼,怕是凶多吉少。
「不行,现在还不是硬拼的时候。」
姜暮严肃道,「要麽像今天这样,带着司茹梦,我再请来许谌合力对付雾妖。要麽,再等等。」
「等不了了。」
秋玥心直视着男人的眼睛,幽幽说道,「有人说,时间会抹平一切,会抹平爱意,也会抹平仇恨。可对我来说,每多过一天,我心里的恨意反而更深一分。
我真的等不了了。
而且我也不会让别人来帮我,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爹娘的仇,只能由我来亲手报。」
「你这样说,让我感觉自己很不孝啊。」
姜暮叹了口气。
随着外伤逐渐癒合,他的臂膀也恢复了些许力气,索性更紧密地将少女温香软玉的娇躯揽在怀里:「那我跟你一起吧。你先去找雾妖,找到後绝不能擅自行动,先通知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手
刃仇敌,行不行?」
秋玥心「嗯」了一声。
「啪!」
少女润丰圆挺的臀儿忽然被拍了一巴掌。
秋玥心一怔,随即俏脸火烧般红了,羞恼交加地怒瞪着姜暮:「姓姜的!你想找死吗?」
「看着我眼睛,答应我。」
姜暮面容冷肃,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你这丫头在想什麽,但你现在必须跟我承诺,找到雾妖后,绝不能擅自孤身涉险。必须第一时间知会於我,由我们两个一起去。」
看着男人肃然的脸,秋玥心微微撅起粉润的唇瓣,很不情愿地说道:「哦,知道了。」
「给我端正态度,好好说!」
姜暮冷冷盯着少女,莫名散发出一股长辈威严。
秋玥心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娇蛮,认真说道:「我答应你,找到雾妖后,我一定通知你,绝不擅自孤身行动,这总行了吧?」
姜暮这才神色缓和下来。
他仍不放心,冷声补了一句:「倘若让我知道,你一个人偷偷跑去报仇,那以後我和你一刀两断,视同陌生人,我说到做到!」
听到这般狠话,少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别过俏脸,嘴硬道:「我才不在乎呢。」
话虽然这般说着,可水润的眸底却蒙上了一层水汽。
这还是被对方第一次如此凶,少女很委屈。
姜暮心头一软,声音柔和下来:「别怪我对你发脾气。这个世界上,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希望你去冒那些不必要的险,更不希望————哪天连你也失去了。」
感受着男人心底真挚的关心与担忧,秋玥心紧绷的俏脸也渐渐软了下来。
她转过小脑袋,幽幽说道:「你放心,我真不会乱来的。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姜暮这才放下心来。
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绝美仙姿,姜暮一时有些神迷恍惚。
两人彼此呼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两根无形的因果情丝,一点一点地将他们拉近。
而秋玥心,不知是被姜暮的霸道关怀所感触,或是回想起自父母双亡後,这段日子里与姜暮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了,眸光水润迷离。
两人慢慢地靠近。
就在双唇间最後一点间隙将要消失的一刹那,一阵脚步声却蓦地闯了进来,伴随着司茹梦的声音:「怎麽样了?秋妹妹,姜暮醒了没有?」
这一声如惊雷般,将沉浸在怪异氛围中的两人骤然惊醒。
秋玥心更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野猫,慌忙弹开,惊慌失措间反手一掌直接将床榻上的男人拍飞了出去!
砰!
而姜暮本就伤重未愈,被这一巴掌直接拍到了地上,龇牙咧嘴道:「你这丫头下死手啊,是要我的命啊。」
秋玥心俏脸羞得通红,连忙慌里慌张地跳下床榻上前搀扶。
刚进门的司茹梦,看着眼前这一场景,又瞧见少女那张通红的脸颊,神色古怪道:「是不是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我走,你们继续?」
听到司茹梦这番明晃晃的调笑,本就羞窘交加的秋玥心,更是又羞又恼,指着女人对姜暮说道:「吊起来,抽她!」
而姜暮则伸出手臂:「不,你来的正好。」